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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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鶴記》作者:春山一朵
簡介:
一本《枕鶴記》,流浪千年,是為極其私密的宮中女官日記,如今拂去塵埃為你打開。
作者叫秋妃。做過營伎、叛臣之妾、斷頭皇上的一日之歡、除去脂粉,退隐小庵,伴書生紅袖添香。
論逼格,舍秋妃其誰?
一個有閱歷的女子。
作品類別:穿越時空
标簽:女權 恩仇 蝶變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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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秋妃
《枕鶴記》是一本宮中女官的日記。線裝、繁體、豎排、無句逗,內頁紙張采用泛黃的泾縣産宣紙,被後人收藏在重修後的穹窿山撷骊閣。
撷骊閣在大湖澤畔穹窿山半腰,幾經重修。
經年累月。無人知曉。
作者是個叫做秋妃的宮中女子,生在迷離颠狂凄美的短命王朝。
在撷骊閣找到這本書的後輩,是個八旬美髯翁,叫做唐老齋的,祖上出過言官,出過文狀元,酷愛收藏古籍,是為家學淵源的收藏大家。
在近代動亂歲月,裹挾無數金帛細軟,避開茍活于亂世的芸芸衆生,去到大西洋岸邊的某市。
養老度日。
做了一個逃亡者。
異國,濱海風光。
人非,物異。
杳然如一只黃鶴。
在一個拂曉時分,劫後餘生的唐老齋,每每翻開《枕鶴記》,與秋妃一起感同身受颠沛人生。
——以上是為題記
小王朝建國初年。
暮鴉深色掩蓋的夜幕下,一群黑衣人越過高大的宮牆,摸進前朝皇帝毗零王的內室,将其擒住。
昏暗的內室,帷幕重重。
帳外左側,一個扶風弱柳般的女子,吓的花容失色,如土委地。
領首的是一介武夫,高大魁梧,容長臉,鳳眼高挑。他緊抿的嘴唇露出一絲冷笑。
毗零**音顫抖,但仍假裝鎮靜,算留住君王的一點威嚴:“你們是何人?為何闖進寡人的宮中?”
細聽還是有一些的威嚴。
內室裏除了蠟燭不充分燃燒的嗆人味,還有腐朽的肉味。
其實,早在一年前,死亡的氣息就籠罩在宮中。
毗零王知道大限已至,但終究要死個明白。
“不說,你也應該知道。”魁梧漢子答道。
“那,誰能告訴我真相。寡人禪位後,能不能保住一條命?”
“這,由不得我們,也由不得你。”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予取予奪。你們的目的達到了,還想怎樣?寡人不想死。”
不足而立之年的毗零王,當年,也是現在要奪走他王位的人,一手策劃了借毗零王之手,殺死親哥哥秣零王,取而代之。時不過兩年,這個背後的操縱者見時機成熟,急于上位。派上這麽一群人,子夜後,宮禁最松懈的時候,潛入後宮,奪了毗零王的命。
“別廢話了,弄死他,趕緊撤。”
“唔,唔,唔”毗零王瞪大一雙牛眼,目光越過殺人者的頭頂,看向後面立着的女人。
這個女人,面色并不是蒼白,而是因為緊張,美麗得有些過分的臉上胭過一片桃花色。
毗零王死不瞑目,他盯着那女子,昨夜,不,不是,剛剛一個時辰前,這個女人還在婉轉承恩,百般嬌羞。
一年前的毗零王沉湎女色,後宮萬名佳麗,身子被掏空,像風中敗絮,茍延殘喘。是這個女人利用精湛的醫術,把君王的肉身調養好,重新能夠馳騁內宮。
不近女色數月的毗零王,久旱逢甘霖一般,把這個女人治理得順順當當,這個女人像春天綿軟的柳條,萬千風情。
她冷眼觀看着一群黑衣人,用被窩悶死他,臉無懼色。
毗零王在閉眼斷氣的一刻,死魚似的眼睛已弄不明白這一切。
沒掙紮多久,短命皇帝風流鬼,到陰間去報到了。
黑衣人悄悄地撤退,帶走了那個女子。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枕鶴記》的作者,在一個時辰前,被宣升為秋妃。
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叛軍首領,江浙湖節度使,朝廷重臣,後又擢升大将軍的謝锜的妾侍。
她用一曲舞俘虜了節度使。
江湖上傳他是無人能夠駕馭得了的。
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然而,又怎麽的!為了他想得到的江山,厲兵秣馬,志在稱王。她作為一枚棋子,潛入宮中。
同樣是一曲舞,至高無上的男人仍舊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君王與臣子同嗜。
黑衣人卻沒有成功。
皇上是咽了氣。
只怪動靜太大,機遇太差。他們剛出宮牆,遇到了成萬成萬的宮中衛軍。
黑衣人被團團圍住。
原來氣息已無的毗零王是草包中的戰鬥機,他誠惶誠恐地坐在金銮殿上,哪一天不是提心吊膽。盡管奪權的人這一天還是來了,但他布控的衛軍,在長期松懈後,在醜時烏鴉聲裏,精神一振,截獲了黑衣人。
女人再往前走,遇到的無非是男人。經過謝锜的女人,怎麽能夠動心于別的男人,即使他是王。
只不過,又有多少女人嫁的愛情,過的是雲上的日子。
看看毗零王的前世今生。
一開始,毗零王也是玉樹臨風的王子,養尊處優,在亂世加濁世裏掙紮,再到中軍将軍、散騎常侍、衛将軍。
王爺、将軍、宰相、皇帝都做遍了。
人生履歷逼格高到摸頂。
曾經也是威武的。
只是做了皇帝後,一無是處,只做女人的床上用品。把那年輕的身子弄得四肢無力,面色臘黃,氣息奄奄。
衛軍不是吃素的。
女人留下,其他統統被關押起來,聽候斬首。
毗零王的弟弟,蘆零王從千裏之外被老臣們急急召回,按在了寶座上。
這個王與秋妃同樣有牽挂不清的關系。
她,在宮中,曾是年幼蘆零王的教習老師,陪吃陪聊陪讀書陪睡。
本來,為逃避兄弟睥睨,在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他自由自在做一方諸侯。
在即将與她分別的那段日子,她們相擁着入眠。
女子铤而走險,一向無懼。
蘆零王坐在堂前龍椅上,面前跪着五花大綁的女人:
“說,受何人指使?”龍椅上的人處在變聲期。
“沒人指使。”女人低着頭。
“那,目的呢?”蘆零王的聲音剛剛好能夠傳到女人的耳朵裏。
“目的,皇上已經看到。”女人回答的不卑不亢。
她曾是他身邊的人。那時他還 個孩子,在偌大冷寂的宮中,孤獨度日,幸好遇到了她。
她把他抱緊在懷裏。
他呢喃中喊過她娘。
“禍水啊,推出去斬首。”
“殺了她,禍國殃民的女人。”
“她與黑衣人是一夥的,都是為了謀逆,皇上,不可姑息啊。”
“不可姑息啊”,老臣們之心,拳拳赤子。
堂內七嘴八舌,大臣們義憤填膺,紛紛要求新登基的皇上殺了這女子。
女人一直低着頭,雖然隔着渺茫的距離,一個貴為天子,一個賤為賊寇,但那個高高在上的孩子,曾擠在她的懷裏,得到過陌生而溫暖的母愛。
是個膽小怕事,又仁慈善良到極點的孩子。
“此人不除,後患無窮,皇上,不能姑息啊。
“皇上,不能姑息啊!”
“快決斷吧,皇上!”
“不能啊,皇上。”
寂靜。
殿內肅靜一片。
老臣跪了一地。
那女子低着頭,時間仿佛凝固了。
“草民劉愛蓮,聽旨!明日起發配原籍,今生今世不得出境。”變聲期的皇上,沉吟道。
呵……
嗬嗬。
殿內有片刻的唏噓。終究一言九鼎。
秋妃暗暗松了一口氣,本來她已生無可戀,只不過是為了他。
他的夢想。
他流過的血。
他的灑在沙場上的汗水。
有人說他是一代枭雄,也有人說他是一個流氓。
可是,她愛他。
即使,他後來推她出了懷抱,到了宮中當一名細作,裏應外合,她也不怨。
他,可惜的是謝大将軍,大事未竟就要上斷頭臺。
恨恨哪可論。
她的愛停駐在那裏。十五歲的顯明媚春光,映照她純真的臉龐。他策馬飛奔,她像只小鳥在他的懷裏,又驚又喜。
在江洲,一片大湖之畔。
黑衣人的領頭是她的三弟,劉雨錫,等待他的是兇多吉少。
欲哭無淚。
秋妃出宮門的一刻,一聲烏鴉聒噪,令人絕望。
☆、2,楔子 衍文
泛黃的宣紙特有的質感,讓收藏家唐老齋有些難以克制,血管裏的血慢慢地熱起來。
他感到自己的後腦勺微微發熱。
這是興奮的特征。
八旬老翁,一生紮在學問堆裏。收藏的經典、孤本、珍本,以為失傳卻失而複得的驚喜,伴随着一個收藏家的畢生。
驚鴻照影,一本《枕鶴記》是對窮畢生精力收藏的大收藏家的賞賜。因此,他甚至舍不得與別人分享。束之高閣,一直到帶出國門。與無人處,在閑暇時逐字去品,去看,去摩挲,去嗅。
仿佛真能嗅到宮中女子特有的胭脂香粉氣息。
拂去泛黃的塵埃,年輕的熱血,君王的悲情,短命朝代的哀傷,昙花一現,卻又綿亘兩千年。
唐老齋,生于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的老者,與隔了兩千年,卻有着鮮活形象的她,同一個籍貫。
她叫秋妃。
皇帝在被黑衣人奪命之前的一刻,于纏綿之時的一聲輕喚:“秋妃”。一個是忘乎所以,一個是居心叵測。
她,站在二千年歷史長河的景深裏,與唐老齋,仿若有着某種惺惺相惜。
不可思議。
無法解釋。
在地球的另一半,在大西洋的北部灣區,推窗遠眺,海燕飛翔,掠過羅德島的海風,吹拂着宣紙的《枕鶴記》。
一頁,一頁,仿佛掀開了一個人的人生。
時空交錯。
《枕鶴記》沒有句逗,記敘隐晦,不足萬言,難以考據。
事實上,讀者看到的,讀到的故事,是唐老齋一字一字掂量着的。
他用一個職業收藏家的眼光,去打量書的價值與意義;用一個七旬翁的人生經歷,去感悟古代奇異女子的人生故事。
有時,出生有前後,卻一點也不影響兩個人能産生共鳴,成為知音。
如果她生活在當代,而不是小宋王朝,與自己相識呢?
會不會愛上?
像大将軍、皇帝、大學士一樣,愛上她?
《枕鶴記》裏的秋妃,絕色美貌并不是吸引男人的主要因素。
其果敢,其浪漫,其坎坷,其傳奇,令人唏噓。
那麽,秋妃的第一個情人,是何方神聖?
她的弟弟,劉雨錫是謝大将軍的走狗、繼承者、嫡系,還是一個更大的陰謀家?
作為一個罪臣之妾,她居然又勾上了君王。
她懷了前朝皇上的龍種了嗎?
史書記載,她後來,是的,後來,在發配回原籍後,她與第一個情人的幼子,神童級學問家謝頤睡到了一張床上。
最後一個情人,居然是她第一個情人的兒子。
匪夷所思。
而且,
她的兒子被擁戴為小宋王朝的君王,幕後推手居然是她。
……著名的收藏家,國學家,家學淵源的唐老齋,深吸了一口略帶鹹味的海洋之風,他對她有些癡迷了。
甚至在想,她長的什麽樣?果真是故鄉某個僻靜的公園一角,那尊漢白玉雕像雕出的美貌?
那雕像,與唐老齋在某年的端午,坐在廊下,看着雨陣裏的雕像,懷念他慘死于某個運動中的妻。
這才是錐心的疼。
有了這本《枕鶴記》,再艱深,再佶屈聱牙,他都會啃完。
在他中國的家,有一條宜侯路,拐進一條小路有一處冷寂的廢園,不足一畝地,文博館是這麽介紹它的:這裏是兩千多年前,小宋王朝毗零王的妃子,劉愛蓮的衣胞之所……
信乎?
懷疑乎?
匪夷所思乎?
歷史迢迢。
青山隐隐。
《枕鶴記》,深藍色緞子封面,宣紙産于安徽泾縣,揚州古籍線裝書承接印刷。
這本書是何人,在歷朝歷代的兵燹、火患、水患、蟲蠹、搬運中,保留了下來?
又是在哪一朝哪一代,請了刻印高手,重新翻印?
為什麽是撷骊閣藏而納之?
往事如風。
剪不斷,理還亂。
當理智的收藏家,學問研究家,遇見兩千年的同鄉時,好奇心像一撮火苗,燃了起來,并成熊熊之勢。
《枕鶴記》!
然而,為什麽叫《枕鶴記》?
綿綿思緒,繞的唐老齋緊鎖住眉頭。
讀《枕鶴記》,是困難的事,沒有句逗,語言遠古。
但時有靈犀。
唐老齋埋頭看了下去。
☆、3,戒懼 路上
庚子年前的頭兩年,風調雨順。她與爹娘一起到了旻元寺裏。
是年,寺廟剛剛修建好,氣勢宏大。爹娘到寺廟煮飯兼做雜役,新修的寺剛接了一個大單子,要給一個頭面人物的親戚做一場水陸法會。
頭面人物不惜金銀,和尚們自然賣命。
亂世多艱,寺廟的香火出奇的好。
爹答應帶她進寺廟是要看新養的仙鶴的。
在寺廟的僻靜處,另外有一個黑瓦白牆的四合院,院子裏種了淡竹林,鶴就養在淡竹園裏。
那時她叫愛蓮。
她的心被淡竹園裏的鶴撩的癢癢的。
鶴,鶴……小女子夢裏都是鶴。于是爹答應帶她去寺廟裏看鶴。
這孩子快魔怔了,為娘的擔心地說。
可是一進寺,爹娘忙的腳不點地,吩咐她哪裏也不許去。
她找了個門檻坐着發呆。天上的白雲飛一樣往北直跑。
丁酉年的第一縷陽光仿若從那一刻跌落進她的深眸。
隔着疏疏離離的新竹林,兩個男子的對話傳了過來:
“大将軍從哪條路來?派了小厮去大碼頭恭候,看來是走岔了。”聲音輕薄,中氣微弱。
“打馬從銀山門街來。”聲如洪鐘。
“大和尚今天有場講經課,眼看着就要結束了,指派了小僧來接駕。”
“無妨!”
坐在一對石門當中間高高門檻上的少女,雙手捧腮,睜大一雙迷蒙的大眼睛,背靠緊閉的對開大木門,門上,布滿乳釘,個個賽拳手那麽大,門環被釘在一對鐵獅子嘴裏。
随着那騎馬男子的聲音,一片樸樹的葉子悠悠地落在少女的腳邊。
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幾年後秋妃的第一個情人,不可一世的大将軍,跋扈透頂的北方鐵血男子,身上流着高貴無比純正血液的貴族男子。
他剛剛從人山人海的銀山門街策馬飛奔而來。
得得的馬蹄,撐起人間風雲。
大将軍威風凜凜,不知亂了多少妙齡女子的心。
“大将軍來啦?”
“大将軍,大将軍,我看到大将軍啦!高頭大馬,快如閃電。”
“又要出征打仗?這次是哪裏亂啦?”
“胡說,大将軍到江洲找和尚敘舊,要打仗哪有這閑心!”
“又是招兵的吧,都知道江洲的小子們樂意跟大将軍去立軍功啊。”
“大将軍的部隊有沒有來,駐紮在哪裏?瞅瞅去!”
大将軍謝锜是神一樣的人物。
自帶閃閃光環。
草根世界仰視星鬥一般仰視這個傲人的大人物。
他就是大将軍!13歲的劉愛蓮目光透過新栽的紫竹林,看到的大将軍:
豹眼、絡腮胡、卷發,黝黑,高大到了天際。
迎接他的男子樣子羸弱,說話氣息飄忽,身長不及對方肩膀,光潔的頭頂反射着太陽的光芒。
有小厮上前牽馬去廟後的拴馬樁。
隔着紫竹林,少女無端的怦怦怦心跳起來。
飄下來的仿佛不是樸樹的葉子,而是,她那世的女子都不曾聽說過的:威武男子行走飛灑的荷爾蒙。
那個男子與爹是不一樣的,他高大到天上去,跟生長在廟裏的那棵老樸樹一樣高。
秋妃搖搖頭。
雞叫頭遍,在兩個小鬼的羁押下,出了都城。此刻已快正午,頭暈目眩,腳下無力。
她的腦中有片刻的游離,想到了他,剛滿15歲就從了軍,跟着他,做了他的寵妾。
呵呵呵。
沉醉在往事裏的她感到溫暖,心裏酥酥的。
可是,也只能是片刻的沉醉。
她幹裂的唇露出一絲笑意。
不是他寵了她,而是她使出了看家的本領,得到了他。然後,秋月春風只一年,她做了情感的投臣,深陷于對他的癡迷,願為他去做宮中馬前卒。
他是想做皇帝的,從小的志向就是當皇帝。
是的,他生長在宮中。是個不走尋常路,不拘一格的人。
衛軍中資質最末的兩個小鬼,其實是與秋妃一起獲得自由了。
兩個小鬼一個胖一個瘦,都是一臉稚氣。
秋妃不用戴枷,只需以布巾蒙面。
她的腦中一片混亂,先皇臨死前恐慌的雙眼,宮中腐朽的夜,還有那個孩子。
她叫剛坐上龍椅的皇上蘆零王:那個孩子。
她是庚子年進的宮,一晃數年。他仍舊是個孩子。
過于謙卑與仁慈。
刀俎及魚肉。
她有些擔心那個孩子的将來。像一位母親對遠走單飛的孩子的那種牽挂與不安。
盡管是被驅趕放逐,但終究是一次回鄉之旅。那孩子匆匆想了十條,稱曰:十條戒懼。專門為了給那兩個小鬼看的,保護她一路平安。
這戒懼第一條:布巾蒙面。
呵呵,她不禁笑了。是怕她日後無顏見人,還是不想讓別人恥笑她。
這樣挺好。
那個孩子還是心慈了。秋妃躲在布巾裏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兩個小鬼一路嘀咕:
“這哪裏是羁押犯人,明擺着陪娘娘出宮省親啊。”
“還有可笑的十條戒懼,不針對犯人,卻針對我們!”
“照這樣走走停停,看看風光,走到胡子白,也到不了江洲。”
“唉,随遇而安吧。看風景誰不會?”其中一個比較豁達。
緊趕慢趕,只走了三十裏地。遇見一處宅院,有個人在院子外的一株樹下張望。
“客官,可把你們盼來了。”
“請,請進門喝口水。”
真是瞌睡人遇到了枕頭。那兩個小鬼哪裏管得了其他,進了屋子,抓起茶水杯就牛飲起來。
秋妃猶豫着要不要掀開蒙面。
這裏卻不是客棧,分明是氣派的莊園,照應着他們喝茶的不像是店小二,倒像周周正正的富人家的一號管家。
☆、4,情窦 嗔欲
戴罪放逐的秋妃在兩個小鬼的押送下,從雞叫走到日當中午,饑渴難忍。
出城三十裏,卻有一處華屋。有一個機警儒雅的男主人領了他們三個進了屋。
“啊呀呀,呀呀,不好了呀。貴客臨門,梅儀怠慢了呀。”從中間一進屋子的廳堂,扭出一個豐乳大臀的唇紅齒白中年女子。發髻挽到頭頂心,香粉抹到可以簌簌掉下來,只把那翠玉珠寶插滿頭,血紅的大嘴咧到耳根。
那婦人扭着腰走到秋妃面前。
這一個凄苦無比,那一個是春風不掩。
秋妃心下一驚:夫人。
她本來想喊一聲姐姐,到底是見眼生情,是個識過世面的。看人家如今,是能以姐姐相稱的麽?
兩個小鬼滿臉期盼。能吃一頓好的,能躺一個晌午覺,那定是美滋滋的。
那個夫人,那個驚豔,人未到香氣像情絲繞,一開口,居然是官腔官調,說出口的全是場面上的高級問候語。
兩個小鬼實在餓的慌,有美食的香味适時飄過來,他們哪有耐心看夫人表演秀。
那接應的男子安排來客一一入坐,這才鄭重介紹這位夫人,原來也是個非凡人物,姓梅,名儀,從前皇帝選秀選中了的,可是臨到出發時得了病,經年才好,竟是耽擱了。試想皇帝老爺都看中了的女人,在民間,達官貴人哪個不想占而有之的。可是,紅顏薄命,挑來挑去挑了個短命的,第一任男人亡,她幹脆做了伎,上花船接客,賣唱不賣身。這一接,接到了一位比知府大得多的官人,官人納她做妾,可是三年後,第二任又亡。從第二任夫婿那裏,她學會了德言工容,禮儀接待之禮數,硬是給自己的女人味增加了含金量。于是她又上了花船。可是,戰亂頻仍,有錢人太少,男人去打仗,去的多回來的少。
人生交接,毫無秩序可言。
在某年的某個場景下,她遇到了命中的劫數,他,江浙淮節度使,當朝宰相之子謝锜。
梅儀是識得人間龍鳳的。見到的第一秒,情感世界就垮坍,不可控制的陷于泥淖。
她愛他,愛到顫抖。
想起他就顫抖。
時刻都想着撲在他懷裏的美夢。
為他,她隐瞞來世,包括年齡,找了關系,從了軍,在軍隊做了一名擂鼓女兵。
只把那媚眼兒抛,只把那紅豆兒撒。
眼下,灰頭土臉的秋妃看到的梅儀,卻像富人家年節裏蒸的饅頭,上面點了大紅的色兒。紅紅白白,一團喜氣。
聲音高調,行為誇張。
她與她是舊相識。
同為軍中女兵。
淪落到此境地,秋妃的世界秋風秋雨,可是,那女人從心底透出喜氣。
“來來來,客官,今天啊,不用客氣,全當在自己家裏,吃好喝好。”
兩個小鬼哪裏得過這等待遇,梅儀立在兩個小鬼身後,香氣四溢。
兩個小鬼紅着臉,血脈贲張。
一會兒十數樣菜上齊了,梅夫人親自斟酒。
兩個小鬼顧不上多想,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
“小家夥,再來一盅豬蹄兒湯,喝了啊,助腳力。”
“呀,差點忘了呀,還有一個大菜,紅燒王八。”梅儀擊掌。
“秋妃,這道王八菜呀,專門恭請妹子你的呀。”梅儀俯身夾了塊鼋頭。
秋妃的臉上了一抹紅色。
犯人是不能與羁押官同桌吃飯的。
到了梅儀這邊,一切都廢除了。
兩個小鬼不勝酒力,喝的雲山霧罩,舌頭發硬,卻也是不斷地往嘴裏填東西。
梅儀身子歪斜在一個小鬼旁邊,一條豐腴的胳膊職業性地半抱着小鬼,一邊跟秋妃講話。
“妹子啊,我看你真是苦命哦,姐姐我不忍心,告訴你一句話,你也要有心理準備。”
秋妃哪裏咽得下這一桌的肥膩菜式,低首斂眉。
“兩天後,大将軍就要押送到斷頭臺,恐怕你是不能給他送終了呀,可憐可嘆啊,想當年,你們恩愛的,多少人羨慕。”
盡管知道是這結果,秋妃還是一驚。
他終究沒有逃過。
“吃呀,王八頭顱,大補哇,咯咯咯……”梅儀的戲子本色,無端地大笑,讓人直打寒顫。
秋妃猶豫着放下碗。腦中一場風暴突襲。
她與他的美好,原來都在梅儀的眼裏。
“笙歌起,有鳳來儀。百鳥長歌的流年,裁遍蒼穹做詩篇……”那晚的中秋節,謝锜将軍坐于高臺,他的幾十萬士兵在上演一幕美輪美奂的晚會。
“月華衣我以華裳,衷腸裏,且讓烈焰驚紅千年……”
劉愛蓮的舞姿融在月華裏,唱也依依,情也依依。
唱詞,出自愛蓮。唱曲,是她自己編的。
她是公認的才女。
美豔壓倒群芳。
那一年,她剛滿15歲。
小小的女子,在月光下翩翩起舞,仿若嫦娥下凡界。
女兵們載歌載舞,把那時光攪得驚天動地。
梅儀,不幸的是梅儀,即使也是花容月貌,但凡有劉愛蓮,她卻只能是陪襯。
可是,她愛大将軍,一點也不比劉愛蓮的少。大将軍卻只把愛蓮寵,寵到天上去。
兩個小鬼被男主人背着去就寢。
秋妃低着頭。
眼睛裏幹幹的,快要起火。
這是一場陰謀。
這個肥碩的女人安排了這一出鴻門宴。
世上最大的羞辱莫過于此。
她是一個囚徒,灰溜溜,只想在無人的地方自生自滅。
瞧瞧梅儀,珠光寶氣,笑容滿面。
一個淪為階下囚才一天,一個就迫不及待地歡欣鼓舞。
“妹子,姐妹重逢,自是難得,姐姐我是一肚子話要說。”梅儀示意男主人退下。
杯碟撤下。
“妹子,可知道這次大将軍落馬,是誰告密?”
“告密?”秋妃一下子擡起了頭,狐疑地看着肥胖的梅儀。
“別瞪着我呀,告密的不是我。”梅儀莫慌張地揮手。
秋妃迅即又低下頭。
如今這情形,她哪裏有八卦的心。
都說水出石落。
大将軍謀劃了這麽多年的謀反奪位,土崩瓦解。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念在她是蘆零王教習嬷嬷的分上,那個孩子沒有殺她。
其他人呢,叛逆,謀反,亂臣賊子,哪一個帽子都是死罪。
兩日後問斬。
兩日後,他就要赴黃泉。
她終究還是嘤嘤地哭了起來。
軟弱到崩潰。
梅儀注視着秋妃。
不,她才不會稱她為秋妃。
劉愛蓮的一舉一動,她瞧在眼裏,內心卻像有一條小毒蛇在蘇醒。
那個不可一世的男人,寧可睡了軍營中最不起眼的女兵,也不憐她,不顧她,視她為不可沾手的穢物。
她一直恨到牙癢癢。
結果呢,她贏了。
她看到了劉愛蓮的結局,似乎也等着謝大将軍的結局。
可是,以後呢?
☆、5,炫富 圖窮
雞叫頭遍,秋妃上路了。
兩個押送官睡眼惺忪,實在不願意這麽早起。
秋妃正衣斂容等在大堂。
梅儀打着哈欠站在秋妃面前:“好妹妹,姐姐我也不願意被人說閑話,怠慢了你。看看這個家裏可有你用得着的東西,打包,帶走,不謝。”
梅儀攏着手,雖然是寅時氣象,卻也梳洗打扮得一絲不茍。
秋妃說:“勞煩夫人,多有叨擾。”
“喲,我看妹妹清高慣了,嫌棄姐姐屋漏家窮啊。論理啊,我這裏是不接待有前科的,無奈有人暗中叮咛,要好生侍候你。不然,誰惹這麻煩。”梅儀抱着膀子轉身要走。
“夫人留步,竟是誰托付你專在此等候?且說個明白。”秋妃眉峰一聚。
“喲,總少不了你的這個那個,瞧我這記性。”梅儀說道。
“是故舊還是什麽別的人?”秋妃盯着問。
“說不得。這好事啊別人是做了,你也不想想,你這光景是什麽,人家哪裏敢道出姓名。”梅儀不知是酸還是刻薄。
“夫人盡管說來,日後,少不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真正是放肆,你道謝大将軍,劉大統帥還能保你?就今天,不,寅時,這兩個你最親的人正走向法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命歸西天,你跟我擺什麽榮耀。”梅儀喊了起來。
“又哪句話刺激了夫人,這說變就變,一點也沒改啊。”秋妃說道。
“改,你以為你是什麽人物,輪到你來指責!”梅儀吼道。
“怎麽啦?怎麽啦!”兩個押送小鬼及時地趕了來。
兩個女人面對面,虎視眈眈。
“難道我說錯什麽了?”秋妃輕聲說。
“來人吶!”梅儀喊道:“給我搜,叛臣之妾,哪有這麽清白,我倒要看看她随身攜帶的包裹裏有什麽值錢的寶貝。”
幾個家丁蜂擁而上,奪下秋妃的包裹。秋妃上前去搶,被一個家丁推倒,另外兩個家丁扭打起秋妃來。
“住手,再不住手,我們報官了。娘娘可是皇上手谕要鐵定保護的人,不得亂來。”兩個看押官慌神了。
一聽要報官,衆家丁都住了手。
梅儀卻不甘心,兩眼緊盯着散落在地上的包裹。
“嘿嘿,有本事啊,逃犯,還有什麽皇上手谕。別又是狐媚惑主,騙來的吧?我倒要看看手谕長什麽樣?”梅儀譏笑道。
秋妃收起她的包裹,說道:“論起騙來,手段自然比夫人高明些,不然我看你混得也不過爾爾,縱使穿金戴銀,也比不過我的一對滴血珊瑚首飾。再說了,比起珠寶首飾,夫人真是沒見過世面。咱姐妹如果有緣,往後啊妹妹也不是小氣人。”
秋妃不想跟她糾纏,放了一招。
梅儀轉身去纏押送官要看手谕。
押送官懶得糾纏,放出手谕紙來,指着懼戒十條第二條,高聲念道:路遇不淑,呵責之,在一丈之外,不得近身。
押送官說:“夫人,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秋妃娘娘是新立皇上秘密保護之人,你等哪有資格看皇上手谕。讓開一條路,請自重些。”
梅儀将信将疑,咬牙切齒:“法外開恩,妹妹能耐啊。怎麽不與大将軍一起去死,做一對過世鴛鴦?”
“我呀,死不了。皇上不讓我死呀,這一路別說妖魔鬼怪是憑空捏造,就真有什麽妖魔鬼怪,也近不了我身。”
梅儀氣得頭痛,心想這才是劉愛蓮,表面弱女子,內心有猛虎。但又有些不甘心:“果真你還藏匿了滴血珊瑚,朝廷重犯死囚的贈品,論理應當沒收。我看你吹牛吹大了。”
秋妃笑着說:“夫人你去告密呀,大不了跟着大将軍前後腳地去死。不死,那數不清的珠寶,還是妹妹我的。論起滴血珊瑚,價值連城,是不錯。可是,這點東西竟是只占我擁有寶貝的千分之一呢。滿箱滿屜,多到用不完。有本事,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