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六年前的真相
“在渴欲與痙攣之間,在潛在與存在之間,在本質和傳承之間,幕簾重重。這就是世界中止的方式。”
——T. S. Eliot
科學院藥物所
容清和站在實驗臺前,桌上容器內的液體正在酒精燈下灼燒,液體翻滾的淺藍色,像極了波斯貓的眸子。
此時的容清和,卻不像平常那般認真嚴肅的做實驗,腦海中滿是揮之不去的一幕:
清晨的天有些陰沉,或許是秋季的緣故,向來不怕冷的容清和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倒吸一口冷氣。正當他準備出門上班時,客廳內的電話突然響了。
“喂,你好。”容清和坐在沙發上,一如平常。半晌,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他吃驚,“你好,哥哥。”
哥哥。
像是揭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時間遺留下的灰塵遮住容清和的目光。“哥哥,很快我們就會見面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盡早解決她。”男子略顯低沉的聲音,卻摻雜着稚嫩與邪惡。“你說什麽?‘她’是誰?”容清和聲音驟然變得冷漠,手指緊握。電話那頭的男子,略顯激動,“哥哥,我不喜歡蘇錦兮,你也不要喜歡她了。”停頓幾秒,男子繼續說,“反正她也快死了。”
“阿決,你不能傷害蘇錦兮!”容清和明白他不是在開玩笑,想要極力阻止。不想對方卻根本不聽他說完,徑直挂斷電話。電話內傳來的‘嘟嘟~’聲讓容清和懸在半空的心,逐漸感到撕裂的痛楚。涼風透過裂痕的縫隙,讓疼痛感更加強烈,延續至骨髓。
RCU辦公室
“斯年,小蘇請了三天假,讓我轉告你一聲。”陳望修的話兀自出現在白斯年腦海中,目光所及處是蘇錦兮空置的辦公桌。
白斯年與蘇錦兮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修羅等人也逐漸感覺到了,大家都心照不宣,盡量不在白斯年面前提到蘇錦兮。
“白少,聖心教堂外采集到的鞋印,法證部已經檢測過了,是女式36碼的六寸高跟鞋。根據鞋印大小以及深淺,推測穿鞋之人大約162cm,體重46公斤,這是檢測報告。”修羅将法證部剛送來的報告遞給白斯年。
“另外,十字架殺人案中的死者身份也已經查明。”超人将手中的案件資料傳發給每個人。“徐友浩,42歲,漫天動漫社編輯。”easy看着資料上的介紹,念出聲來。“難怪我覺得兇案現場這麽熟悉呢,原來是他!”easy驚呼道。
“你認識他?別賣關子,快說!”超人不耐煩地一腳踢到easy的椅子上。“徐友浩,這個人可是動漫界的傳奇人物,他22歲那年,就出版了第一本漫畫書《警察大成》,結果一舉成名。不久前還聽說他決定出版《警察大成》的改編版,沒想到書還沒出,人就死了。”easy拿着筆在圖紙上畫完最後一筆。“喏,這就是《警察大成》中的主角,大成。”easy将圖紙遞給白斯年,“對了,這本漫畫中有幅插圖和兇殺現場的十字架幾乎一模一樣。”
easy的話讓白斯年陷入沉思,漫畫殺人?白斯年放下手中的圖紙,“easy,将有關這本漫畫的所有資料找出來,包括牽涉到的所有人。”“明白!so easy!”eady左眼一眨,用兩根手指朝白斯年敬了個禮。
“修羅,你再去一次案發現場,看看還能不能發現其他線索,尤其是兇器和指紋。超人,你跟我去趟徐友浩家,了解情況。”
“明白!”
永和墓園
“爸爸,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蘇錦兮坐在蘇蔚的墓碑旁,倚靠着墓碑,手指撫摸着碑上的照片。
“爸爸,其實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可是我不能連累他……”蘇錦兮安靜地說着,這些日子的痛苦與折磨,唯有這裏可以讓她放心傾訴。“斯年那麽好,他将來一定會成為最了不起的刑警,可是我呢,我現在……”蘇錦兮微微閉眼,調整呼吸的淩亂,将眼淚擦掉,“爸爸,我可能有段時間不能來看你了,有些事我想馬上做個了斷。”臉上露出的笑容,映射着眼淚的光澤,在陽光的洗禮下,顯得些許涼薄。
白斯年開着車,神色看不透悲喜,一夕之間,仿佛又回到了與蘇錦兮重逢之前。
那日在天臺之上蘇錦兮狠決的話語言猶在耳,與六年前的決絕反複交錯。下一秒,腦海中浮現的是蘇錦兮抱着受傷的自己泣不成聲的模樣……那些記憶,悲或喜,好或壞,如今格外清晰。
突然,白斯年将方向盤左打,狠踩油門,疾馳而過。
容清和在家,從儲物櫃最底部拿出一個黑色袋子,裏面裝着的正是蘇錦兮的黑色風衣、高跟鞋以及短刀,正思索着如何處理這些東西,門鈴突然響了。容清和将東西包好,裝進黑色袋子,放進儲物櫃,然後起身去開門。
門一打開,白斯年就徑直走了進來,“白警官,你這算不算是私闖民宅?”容清和關上門,語氣中透露着不快。白斯年轉身看着容清和,目光充滿着探究,“那天晚上錦兮為什麽會在你這兒?”
“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兩人之間的氣氛逐漸趨向緊張。“不是興師問罪,是想知道真相。”白斯年眼中的堅定讓容清和有些動搖,随即開口道,“真相?你憑什麽認為我會告訴你真相。”容清和擡頭,對着白斯年的目光,“別忘了,我們是情敵。”
“就憑我們是情敵!”依然是滿身傲氣,目光中透着淩銳,卻也有着堅不可摧。
或許兩人的确是相看兩厭,可白斯年說得對,正是因為他們都深刻地愛着蘇錦兮,所以願意摒棄前嫌,站在同一戰線。更何況,容清和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弟弟在電話中的話語,他不敢拿蘇錦兮做賭注,他輸不起!
在對峙的目光中,容清和選擇妥協,“等一下。”說完就走進卧室。
容清和将手裏的黑色袋子遞給白斯年。“這就是你要的真相。”
白斯年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黑色袋子,拉開拉鏈,當看到裏面的東西時,神色變得尤為複雜,眼神閃爍不安,欲言又止。“你想的沒錯,這些東西,是錦兮的。”容清和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發現她暈倒在門邊,當時身上穿着的就是這件風衣,還有高跟鞋,短刀是從口袋裏掉出來的。”白斯年拿起袋子裏的高跟鞋,36碼,鞋跟六寸,蘇錦兮的身高體重,眼前種種均與案發現場嫌疑人特征相似。
“這就是真相,你還要繼續聽嗎?”容清和看了眼白斯年,随後坐到沙發上。
在來之前,白斯年想過很多種可能性,甚至于想過蘇錦兮真的愛上了容清和,可眼下的情況,卻是白斯年始料未及的。眼前不由浮現蘇錦兮的笑顏,以及說分手時決絕的神情,白斯年只覺得心口一陣揪痛,在分離的六年間,他深愛的女孩,到底經歷了什麽?
“六年前的分手,也是這個原因?”白斯年心中突生一種想法,越是接近真相,越是痛徹心扉。
白斯年的一席話,讓容清和兀自想起六年前的蘇錦兮,有許多事情,終究是抵不過命運的驅動,只為将其交到真正的守護者手中。
六年前的蘇錦兮是西海城公安大學犯罪心理專業的大三學生,因為專業極為突出,所以深得導師青睐。
那段時間,西海城接連發生好幾起少女被誘殺案件,受害少女年齡都在19—24歲之間,其中就包括蘇錦兮當時的導師吳林博老師的女兒。
局裏決定成立專案組,派人在各地公安大學挑選最合适的誘餌人選,吳林博對蘇錦兮有知遇之恩,所以蘇錦兮決定作為誘餌,參加這次行動。而作為秘密行動,蘇錦兮不能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包括當時的男朋友白斯年,于是才想出‘假分手’這個主意,一方面是為了破案,另一方面也怕白斯年擔心自己的安危。蘇錦兮心想一旦案子破了,就告訴白斯年真相,他一定能理解。
可沒想到,當時那起案件的嫌犯在警隊裏有內應,蘇錦兮真正的身份被黑警告密,警隊的計劃落空。而身份暴露的蘇錦兮成為疑犯發洩的對象,蘇錦兮被強迫服下大量的控制藥物,就和‘拼圖案’中相同的精神藥物。被迫服藥後的蘇錦兮開始逐漸出現頭痛、幻覺、暴虐等一系列症狀,一次偶然,蘇錦兮終于躲開疑犯的看守,逃了出來,後來暈倒在路邊,被容清和救下。
昏迷時的蘇錦兮一直叫着白斯年的名字,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每當夜晚時,記憶就會出現偏差,甚至是空白。只有容清和知道,夜晚的蘇錦兮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不論穿着打扮,還是風格性情。慢慢的,蘇錦兮更加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服下的藥物會在不經意間擴大本身的罪惡與欲望,每當毒發時,蘇錦兮都會極力克制自己,讓容清和看着自己,因為一旦出去就不知道會不受控的做出什麽。
“每次毒發,都讓錦兮狠受折磨,那種痛苦,即使只是看着都會覺得觸目驚心。”容清和平靜地訴說着這些,白斯年的手指狠狠扣着掌心,他無法想象當時的蘇錦兮有多難熬。 “我問她為什麽不回去找你,她說……”容清和繼續說着。
“我想讓斯年看見一個正常的蘇錦兮。”蘇錦兮帶着淺笑,看着容清和。
“這句話,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錦兮說你是她堅持下去的動力,她想見你。”當時少女倔強的神情,從此深深地刻在容清和心上,都說一眼萬年,于容清和而言,是一語執念。
“後來呢?”白斯年的聲音有些嘶啞,顫抖的語氣,就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後來,後來錦兮的病情一直得不到控制,甚至有時會越發嚴重,而另一方面,兇手也虎視眈眈,有幾次錦兮都差點送命。沒過多久,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我決定帶錦兮去美國,那時,我也有我的私心。”容清和坦然道。
他的私心,到底還是蘇錦兮。
當意識到自己的病情無法好轉,甚至可能走向毀滅,蘇錦兮決定離開西海城,她不想成為白斯年的負累。“還好我當時說分手的時候很決絕,斯年一定恨死我了。這樣也好,他就不會因為我而被拖累,更何況他那麽好,一定會遇見更好的女生。”蘇錦兮坐在窗邊,望着窗外,明明是歡快的語氣,可臉上卻被眼淚占據,雙手抱着膝蓋,身體的顫抖更顯她的無助。
命運的玩弄,令兩人生生分離六載,再重逢時的景象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白斯年,這六年間我聽過無數次你的名字,每當錦兮昏迷的時候總會叫你的名字。那時我就知道我永遠也無法走到她心裏,想着如果能夠一直陪在她身邊也好,即使只是以好朋友的身份。可是……”容清和露出一抹苦笑,轉頭看着白斯年,“她回來了,遇見了你。我本以為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人像錦兮那樣深情,執着到傻,沒想到,”容清和輕笑,“還有第二個傻瓜,甚至是比她更執着,情深入骨。”
這些過往,沉睡六載,終于蘇醒。
此時的白斯年眼眶泛紅,可到底還是克制着情緒,只是身上憑添了許多疲憊,又或是強烈的自責。“多謝。”
容清和,多謝你守在錦兮身邊,護她周全。
多謝你,告訴我這段往事,不再讓它飄零四方。
多謝你,對錦兮深沉的愛,讓我模糊的執念更加清晰。
寂靜的空氣,在往事的洗禮下顯得尤為肅靜。白斯年起身準備離開,他現在,萬分思念那個傻姑娘!
“這六年來我一直在研究治療方法,可還是沒有絲毫進展。”
“白斯年,如果錦兮真的是這宗案子的兇手,你會怎麽辦?”容清和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斯年停下腳步,神色難以捉摸,眼眸中的情緒漸漸沉入心底。停頓良久,到底什麽也沒說,徑直離開容清和家。
“不管她藏得多深,我都能明白,因為我愛她。盡管我知道,她愛的人,只有你。”容清和看着白斯年離開的方向,輕身啓口,臉上的苦澀更加沉重。
剎那即是永恒。
突然想起席慕蓉說過的一句話:
這世間并沒有分離與衰老的命運,只有肯愛與不肯去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