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
31.
章遠因為信息素失衡,一直被關在隔離室不能出去,好在隔離室配置齊全,加上井然回了趟家拿了點東西,生活上也沒不方便。
行動方便之後,井然又給他把筆記本帶了過來,倒是也不耽誤學業和工作。
他們一直沒再見過周靖,聽說穩定之後轉去了省院,至于為什麽,也沒打聽得到。章遠只在他轉院後收到一條消息-[學長,對不起影響到你了,謝謝。]
章遠和周靖算得上熟,那個Omega個子不高,瘦瘦弱弱的,眼睛大下巴尖,長得像個女孩子似的,他性格很好,熱情又跳脫,通常在信息裏也是表情包不斷的人。
章遠看着這條沒有任何修飾的信息,便沒有刨根問底,只淳淳叮囑他好好休養。
井然倒是一直沒詢問過,他向來是相對冷漠的人,保持禮貌幾乎是他的極限,除了對待章遠,對其他人他稱得上有點無情。
常風來過幾次,還組織了同學,在過年前探一次病,來的都是Beta,稀少的Alpha和Omega同學聚在電腦前,被常風捧着個筆記本來了次遠程探病。
年輕人嘻嘻哈哈的在病房裏,一時間洋溢起蓬勃的朝氣,熱鬧的不行。
井然把房間讓給了他們,但是他也沒走遠,坐在走廊裏正對着隔離玻璃的長椅上,聽着裏面時不時傳出來的笑聲。
班上的同學有些和章遠不算特別親近,這會兒突然看到章遠在Omega隔離室還大吃了一驚。大學近四年的相處,有好些人都以為章遠是個Beta,他溫和而疏離,整個人有些冷淡,也從沒有過任何征兆,怎……怎麽就突然變成了個Omega了呢?
可想而知,這要是傳回學校去會是多爆炸性的消息。
不過章遠倒是表現的很平靜,他看着同學們叽叽喳喳,自己倒是沒什麽所謂。
常風從送給章遠的果籃裏掏出一個蘋果,啃得嘎吱嘎吱響:“有什麽稀奇,本少爺我早就知道。”
其他人不服氣了,吵吵嚷嚷地說:“那你怎麽不說啊?”
“有什麽可說的?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常風嗤了一聲,“怎麽着?還想把我們遠兒當珍稀動物參觀啊?”
章遠看了一眼常風,笑了。這小子平時毛毛躁躁得不着調,這次說話倒是讓人挺愛聽。
“而且,我作為室友可是被委托簽了保護協議的,”常風又啃了口蘋果,還沒咽下去就傻乎乎地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奇怪……我是被誰委托的來着?章遠你的監護人嗎?你的監護人是誰?我怎麽記不清了……”
章遠按住他的手将蘋果又塞進他嘴裏:“吃你的吧,什麽都堵不住你的嘴。”
為了保障病人的休息,沒多久護士就來趕人了,同學們抱怨歸抱怨,還是乖乖跟章遠道了別,只有常風這個死皮賴臉的賴着不肯走,死活都要多留一會。
等人都走了,常風才賤兮兮地湊過來,章遠嫌棄地推了他的臉一把:“你離遠點,什麽話非得挨着說啊,房間裏也沒其他人。”
常風神經兮兮地用手遮着半邊臉,氣若游絲地說:“遠兒,外面那哥們兒到底是誰啊?”
“你正常點。”
常風“嘿嘿”笑了上,用手指了指隔離玻璃外,坐在走廊斜對面長椅上的男人:“就那個一直監視我們的。”
章遠順着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正看到井然交疊着雙腿坐在長椅上,他穿了個米色的羊絨衫,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另一只手握着手機滑動,微微低着的腦袋後面束起一束頭發。他看上去有些無聊,交疊起的那只小腿晃了晃。
章遠一看他,就忍不住要笑,眼睛剛彎起來,就被那人察覺了,井然擡起頭正對上他,疑惑地挑了挑眉毛。
“我操……”常風趕緊放下指着井然的手,背過身在章遠床前坐的板正,活像在背後塞了個鐵板。
章遠嗤嗤笑着說:“他哪有監視啊?”
“還沒監視啊?”常風誇張地做了個表情,“從我們來就在那盯着,到現在都沒動地方。哎章遠,他到底是誰啊?”
“我哥。”
“你哥???”常風瞪着眼睛,“你什麽時候有個哥了?”
章遠想了想,說:“那換個說法,我的Alpha。”
常風這下沒聲了,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活像吶喊那幅畫裏的主人公,就差捧着個腮了。
章遠笑了:“騙你的。”
常風終于合上嘴,深深吸了口氣,還沒往外吐,章遠接着說:“我有意思,人還沒答應我,”他伸出食指比在唇上,“噓”了一聲,“我還在追。”
沒出來的那口氣活生生憋在嗓子裏,不上不下的,愣是給常風憋出了一臉便秘的表情,憋了半天,他才一臉菜色地跳起來:“我操,章遠你……”
門“叩叩”響了兩聲,井然開門走了進來。
“差不多該吃午飯了,”他對着常風禮貌地笑了笑,“常風要留下來一起嗎?”
常風還沒搞明白他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正要開口,就被章遠從後面推了一把:“他不吃。”
常風沒反應過來,莫名其妙地看了眼章遠:“我……”
“你不是要走了嗎?”章遠笑眯眯地說,“拜拜。”
“那太遺憾了,”井然說,“我就不送了。”
“……”
常風無語地用眼刀剮了一眼章遠,心裏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倒還真沒看出來哪裏遺憾的!
常風沒辦法,只能揣着一顆得不到滿足的八卦心憤憤然地走了。
他剛走沒兩分鐘,章遠就收到了幾條咆哮的表情,後面綴着一條信息。
[嫌我礙事了是吧?!你也太見色忘義了!我好歹簽了你的保護協議,怎麽不得讓我審查審查?!]
章遠面無表情地回複道:[滾蛋吧]
接着又是一連串咆哮表情。
章遠擡頭看向井然,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出來。
井然垂着眼睛,看着章遠的眼神溫柔地要滴出水來:“午飯想吃什麽?”
“甜的,糖醋裏脊。”
“昨天不是剛吃了嗎?”
“還想吃……”
“好,還有呢?”
“蔥爆羊肉,魚香茄子。”
“那得出去買,怎麽總想吃醫院食堂裏沒有的。”井然無奈地摸了摸章遠的頭發,“等着吧,我去買。”
章遠點點頭,看着井然拿過大衣挂在手臂上,走出門前還沖他揮了揮手。
章遠也揮了揮,接着露出一口白牙。
直到井然徹底消失在視線裏,章遠才放下手臂,醫院的被子雪白,正襯得他擱在上頭的兩只手毫無血色,章遠呆呆地看着,嘆了口氣。
常風間斷性來過醫院幾次,每次都會問井然是誰。
這次章遠住院,密集地和井然一起同其他人接觸,他才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井然真的是不屬于這個時間的人。
因為除了自己,沒有人能記得他。
輪值的小護士前一天傍晚還和井然打招呼,第二天就公式化地讓井然去做家屬登記。
常風也是,第一次的時候,他們還一起吃了頓飯,但是到下一次,他依舊會問,那個Alpha是誰。
這個現象井然已經習以為常了,他不厭其煩地去重複登記,即使那個登記表上根本留不下他的名字,他不介意章遠一次次重複介紹自己,他只是靜靜地站着,然後淡淡地笑。
章遠覺得他的表情是無奈的,還有些別的什麽。
所以後來,章遠就直接對常風下逐客令,直接把這個步驟給省了。
不知道為什麽,章遠看着那樣的井然,分明高大又挺拔,氣場強勢逼人,章遠卻覺得他可憐兮兮的,讓他忍不住心疼。
井然對他越來越好,其實本來就夠好了,但是現在,井然簡直是在捧着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伴着那埋在腺體裏絲絲縷縷繞在一起的信息素,如同一窪溫泉,讓他忍不住沉溺在裏面。
章遠根本沒有辦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他對井然的喜歡一寸一寸越來越深。
他想把他刻進骨頭裏。
想擁抱他,親吻他。
想……擁有他。
32.
井然這段時間其實有些辛苦,醫院裏不會允許Alpha過夜陪護,所以他一般都是回家休息,然後早上再過來,利用晚上回去的時間再熬熬夜處理些短期投資上的東西。
在白天照顧章遠的時候,他親力親為,井然這輩子沒這麽伺候過別人,做起來倒也覺得甘之如饴。
不過章遠也不是總需要他照顧,大部分時間他還是精神不錯,縱然疲倦了些,但是什麽事都自己做,只有偶爾信息素波動比較大的時候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昏迷。
“不過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了,”主治醫師盯着玻璃上嵌入的數碼屏上的數據,在手中的文件板上勾勾畫畫,“患者家屬放心吧,照這個數據顯示,最多一到兩個周就能出院了。”
井然點了點頭,低沉地“嗯”了一聲:“謝謝醫生。”
章遠正背對着外面坐在床邊,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子卷上去,露出細瘦的胳膊,給護士抽血,他的皮膚尤其白,深紅的血順着針頭緩慢地湧進針管,讓井然的心冷不丁地顫了一下。
主治醫師合上病歷夾,“啪”的一聲,說:“快過年了,小夥子,你們今年要在醫院裏過年了。”
說着,他拍了拍井然的肩膀。
是啊。
井然和章遠第一次,也是在這倒錯的時間裏唯一一次過年。
其實井然對過年沒多大概念,小時候母親在時或許還好些,不過時間久遠,他早就記不清了。少年時期父親忙于事業,父子倆能一起吃年夜飯的幾率也很低。直到他成年了,父親不知道哪根弦終于搭上,要回來找親情了,不過已經疏遠的關系沒那麽容易修複,這幾年兩人倒是幹巴巴地完成任務似的吃上一頓年夜飯,之後井然就會立刻驅車出去,找個地方和來往密切的朋友消遣。
但是章遠很在意。
就是他一直念叨,井然也跟着有些在意。
他遺憾沒法一起在家裏過年,本來可以徹徹底底把家裏打掃一遍,然後站在廚房,忙忙碌碌做上一桌子兩個人根本吃不完的菜,還能一起包餃子。
井然請了保潔做了次深度清理。章遠說速凍餃子沒有年味兒,他就找了家手工餃子店買了現包的,碼放整齊凍在冰箱裏。
章遠當時還抱怨:“又不是自己包的能一樣嗎?”
井然哭笑不得:“我不會包餃子啊……”
章遠立刻眉飛色舞起來:“我會。”
井然不讓他折騰,按着他的腦袋揉了揉。
章遠還說,過年的時候海邊沙灘上會放煙火,炸滿整個天空,特別的漂亮。井然這才知道這是一座臨海的城市,他這次呆在這兒這麽久,都沒想着往外走走。
章遠搭聳着腦袋,聲音都悶悶的:“我一個月前就計劃,想帶你去看看。”
井然只能無奈地安撫他:“沒事,以後再說。”
但是他沒說以後是什麽時候。
“先生。”
井然被人推了推,回過神來,身邊的小護士端着采集的血液,對他笑了笑:“他叫你呢。”
章遠盤腿坐在床上,動作像個大型的布偶熊,對着井然招手。
“井然哥哥。”章遠對他笑,“把百葉簾拉上。”
井然關上門,走過去拉上隔離玻璃的百葉簾,讓隔離室成了一個私人空間。接着,望向章遠的眼神有些忐忑。
井然一聽他叫這四個字就心裏發怵。
這段時間章遠有些過于肆無忌憚了,他變本加厲地撒嬌,越發得口無遮攔,像只狡猾的小狐貍,甜言蜜語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坦白說,井然有些招架不住,好幾次被他撩撥地落荒而逃。
再回來的時候,章遠也不生氣,沒事人似的繼續撩他。
“井然哥,”章遠又叫了一聲,拍了拍床邊,“你過來坐,我有話跟你說。”
井然走到床邊坐下,握住章遠的胳膊看,針孔小,血早就止住了,就是章遠太瘦了,皮膚又薄,抽血的地方青了一塊,井然忍住在上頭親一口的欲望,幫他把病服的袖子撸了下來。
“說吧,想說什麽?”
章遠笑了笑,換了個坐姿,正對着井然:“哥,我有麻煩了。”
井然皺起眉,不明所以地問:“什麽?”
“早上你沒來的時候,醫生來跟我說了些事,他說的那些我也聽不太懂,但是意思就是,下次信期的時候我不能用抑制劑了。”章遠也皺起眉頭,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除非我切除腺體。”
井然猛地站起來,沖章遠大聲吼道:“你是不是瘋了?”
章遠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一瞬間有些懵,張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井然。
井然失控地來回踱了幾步,手握成拳垂在腿側逼近章遠,氣勢洶洶得讓章遠以為自己要挨打了,章遠忍不住向後躲了一下,被井然一把扣住肩膀,巨大的力氣像是要把那薄薄的肩膀掐斷,章遠吃痛地皺了皺眉,卻忍着沒出聲。
井然下壓的眉宇讓那雙眼睛顯得有些陰鸷:“你不要告訴我,你連切除腺體的危害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章遠握住扣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用力拉了下來,他覺得有些好笑又無奈,心底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他伸手摸了摸井然的眉頭,像是要把那裏撫平,“不是這個意思,沒到這一步,你好好聽我說。”
被井然這麽一鬧,打了半天的腹稿就都沒用了,他本來打算循循勸誘,威逼利誘,把事情往嚴重裏說,用各種撒嬌騙人的小手段讓井然答應。
但是看着那人因為他一句話急得眼睛都紅了,他就不忍心了。
“就是……我短期內不能用抑制劑了,”章遠飛快地瞟了井然一眼,迅速低下頭,手心裏汗津津的,他松開井然,雙手交握着捏了捏,“下次信期的時候,我需要被深度标記。”
深度标記。
要咬破性腺注入自己的信息素,同時進入內腔成結,灌滿那個地方。
井然愣了愣,形狀美好的眼睛張大了些。
他一陣耳鳴,轟隆作響,像是齒輪咬合的聲音。
看,就算他不想往前走,還是被命運催促着,硬是站在了臨界點。
有那麽一瞬間,井然想,如果章遠不是Omega就好了,沒有發情期的困擾,沒有被催促着往前走的路。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
或者,公平總是相對的,你覺得公平的事情,對別人來說或許連施舍都算不上。
在三性的歷史上,Omega作為最稀有的人類,反而受到了最泯滅人性地踐踏。前人用血肉堆出了一條路,沙文主義的推進,才漸漸把三性導向平權。現在的社會,各種法律的制定偏向都是Omega,保護法的健全也使得Omega最基礎的權益受到保障。
但是條條框框再過嚴謹,都無法抗拒本能。
Omega注定脆弱,注定有無法自控的信期。
現在的醫學可以做到給一個Omega在盡量無損傷的情況下清洗腺體三次,這已經是極限了。于其說讓Omega有更多次選擇機會,倒不如說避免讓年輕的Omega因為排斥抵抗性征而喪命。
他們總要和Alpha發生關系,向本能妥協,不然信息素永遠都得不到慰藉。
但是,還是有極少的Omega實在不甘向命運低頭,選擇死亡率50%的切除腺體手術來抗争,即使手術成功也會折損壽命。
井然不可能讓章遠選擇這條路。
用章遠的話說,也确實沒到這個地步,這是下下策。
章遠看着井然嚴峻又糾結的臉,一雙忐忑的眼睛逐漸布上失望,他有些洩氣,甚至連沖井然耍賴撒嬌都提不起勁。
他悶悶地說:“你也別為難了,實在不行把我關房子裏,關上七天,再把我放出來。”
Omega獨自熬過7天的發情期,恐怕跟走過一次地獄差不多。
不死也得掉半條命。
井然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不是……”
章遠看了他一眼。
隔離室內信息素似乎濃烈起來,帶着重重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悶得胸口疼,章遠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也沒能舒服。
那股氣憋在那,蹭得下撩起一小撮火苗。
章遠幹巴巴地說:“或者我可以找別人,總之沒那麽不好解決。”
井然沉默了良久,才沉聲道:“小遠,真的不是……”
“不是什麽?”章遠蹭得從床上跪起來,一把抓住井然的衣領粗暴地往面前一拉,跪在床上,他的視線和井然幾乎持平,他們瞬間離得很近,幾乎碰上對方的鼻尖,那狹長的眼睛紅了,章遠終于忍不住,幾個月來的委屈和憋悶一股腦倒了出來,“你說啊?又不說……藏着掖着,什麽都讓我猜,我怎麽猜得到?你要時間,我已經給你了你很多時間了,井然,我一直沒逼過你,現在是你在逼我。”
井然盯着章遠的眼睛,太近了,他能看清瞳仁的顏色,比他自己的要淺,外圈是晶瑩的琥珀色,視線向下,是高挺的鼻梁,和那适合接吻的嘴唇。
井然記起之前那次,在小斐将近兩歲的時間裏,章遠也對他發過火,那時候他口無遮攔,自以為是地讨伐不負責任的Alpha。
章遠其實又沒怎麽變,他發火的樣子都一模一樣,皺着眉,淩冽的眼神,微微發抖的嘴唇。
井然的心酸了一下,泛起一層苦澀。
別說章遠會生氣,就連他自己都氣,磨磨唧唧猶猶豫豫,止步不前得根本不像個男人。
井然嘆了口氣。
氣息撫在章遠臉上,像是把他的怒氣撫去了大半。
井然又嘆了口氣。
章遠擰起眉,臉上浮出一絲懊惱。看,這人輕易地就讓自己氣不起來了。
章遠松開井然的衣領,那被自己暴力的揉攥皺成一團,他輕輕吸了下鼻尖,用手在上頭撫了撫。
到底不是熨鬥,怎麽抹都抹不平。
“章遠。”
井然開了口,下定了決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說:“我沒辦法一直待在你身邊,有一天我會離開。等再來的時候,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會生疏,會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事,”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艱澀地說,“會不愛你。”
章遠愣愣地,沒聽明白,他想了想,只抓住了一個不重要的地方重複道:“你愛我?”
“……”井然抿了抿唇,無奈地笑了,“是的,我愛你。”
33.
井然盡量以一種平鋪直敘方式平靜的說了他之前經歷過的事。
只能說盡量保持平靜。
偶爾會因為愧疚和心痛控制不住聲音,只能強迫自己停下,深深地呼吸。
對現在的章遠,說着未來的章遠。
這種精神折磨比井然想得還要難熬。
他避重就輕地隐去一些事實,比如說……小斐的存在。
他只是說了自己到來的時間,自己剛開始那有些人渣的态度。
說了等待。
章遠的等待。
分別的時間遠遠超過相處的時間,而且他等來的根本不是現在這個自己。
井然本以為這些事夠他說很久,他如同經歷了半輩子那麽長,但沒想到,即使他中途停頓了幾次,還是很快就說完了。
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
話都說開了,井然有一瞬間的輕松,但是幾乎下一秒,他就陷入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慌。
章遠靜靜地坐在床上,半垂下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空空的一角,半晌都沒開口說話。
井然立刻明白自己在怕什麽,他怕章遠的答案,無論是哪一種,能不能接受,都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
“我其實應該是……知道的。”章遠突然說了一句,接着又沉默下來。
井然皺了皺眉,沒明白他什麽意思,又等了一會,手心裏都是細密的汗,終于忍不住開了口:“小遠……”
章遠擡起眼睛,沉沉地望着他,許久,才露出一絲柔軟地表情:“哥,能不能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
“……啊,好,好……”井然立刻站起來,有些急躁地去拿自己的外套,“那我、我先出去。”
他走得很急,都沒給章遠挽留的機會,直到門掩上都沒敢回一次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控制不住情緒,會逼着章遠接受他,或者……
放棄他。
井然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盯着那個垂下百葉簾的玻璃出神。
他看了幾次時間,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那扇門,自己的手機都毫無動靜。
他站起來來回走了一圈,便穿上大衣朝樓下走去。
這幾天又下了幾場雪,外面白茫茫一片,從醫院正門到後面的花園只掃出一條細長的路。
井然沿着這條路走到花園的西面,那裏本來有一只長椅,背靠着一顆樹齡悠遠的松,現在兩者都被白雪覆蓋,純白無瑕的,一看就知道這幾天這裏沒人來過。
是啊,這麽冷,也很少有患者出來散步了。
長椅邊是個垃圾桶,井然用手掃了掃,露出煙灰槽,接着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絲縷煙霧從口鼻中吐出,缭繞在那英俊的臉上,井然被煙熏了眼睛,用力地眨了眨,才擡頭朝上方看去。
三樓拉上窗簾的地方,就是章遠的隔離室。
這個地方,前段時間井然就發現了。
旁邊的草叢突然動了動,冷不丁地從裏面蹿出一只大黑貓,油光水滑的毛上沾着雪,踩着貓步靠近井然,一邊蹭他的腿,一邊千嬌百媚地叫了一聲。
“喵——”
這不是小區旁邊小公園裏稱王稱霸的那只貓嗎?
他和章遠一起散步的時候碰見過幾次,偶爾還給它喂點罐頭。醫院距離小區不遠,但是也算不上近啊。
一只貓都能溜達這麽遠嗎?
井然彎下腰摸了摸那只肥貓柔軟的身體,在它腦袋上拍了拍。
大黑貓沒讨到食物倒也不惱,優雅地踩上旁邊無瑕的雪地,印下一個個腳印。
手裏的煙燃盡了,井然摁滅煙頭,又點了一根。
有個貓在旁邊溜達,倒也不顯得他太寂寞。
井然吐口煙,自娛自樂地苦笑了一下。
盯着三樓的眼睛突然有些發癢,井然擡起手,用力壓了壓。
井然一走,隔離室就好像空了一大塊。
他帶走了雪松的味道,讓清透的海風無所依從。
章遠呆呆地在病床上坐了一會,突然從床上跳下來,跑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将冰冷的水撲了一臉。
他有點摸不準心裏的滋味,他跟井然說要想想,其實整個人都是放空的。
時間這種東西一直都很玄妙,他和井然莫名其妙地交疊,讓人根本無法究其因果。
章遠想到他第一次遇見井然的樣子,他坐在吧臺的角落,在燈紅酒綠裏顯得格外的沉默,他的目光偶爾會掃過來,與自己接觸一秒,又平靜地移開。
現在想起來,章遠才确定他那個時候應該就是為自己而來。
所以他現在不記得和自己的過去,卻擁有和自己的未來。
章遠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站了多久,腦子裏翻滾着他和井然的過往,以及井然剛剛說的話,重複着,交纏着,像默片一樣。
自己模模糊糊知道的東西得到證實,他卻沒有想象中那麽如釋重負,反而需要一些時間去梳理接受。
他對井然說的那些話不可能有實感,他試着想象了一下,卻很快被他自己的記憶蓋住了,無論是4年前的,還是這段時間的。
最終腦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彙聚在一起,逐漸變成了剛才坐在他床前的男人。
他微微垂着頭,緩慢又平靜地說着與自己的未來,交握的雙手無意識地用力,能清晰地看到泛白的指尖。
他看起來小心翼翼,又忐忑,又難過。
心尖被掐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起來,章遠揉了揉胸口,輕輕吐了口氣。
對于井然說的未來,他可能無法估量自己的當時的心情。他知道井然還隐瞞了什麽,他無法猜測井然隐瞞那個細節的原因。
但是現在,他管不了那麽多了,他不想放手。
章遠擡起頭,抹了抹面前的鏡子,對着鏡子用力笑了一下。
接着他快步回到病床邊去找自己的手機,按亮屏幕的同時看了眼牆上的鐘,他一開始沒注意時間,現在也有點摸不準過去了多久。
兩小時?三小時?還是四小時?
總之午飯時間都過了,他肚子有些餓了。
他本來想給井然打個電話,都按下了通話鍵,又瞬間摁掉,接着翻出了信息屏,手指按鍵的速度飛快,幾乎要出殘影。
-[你走了嗎?]
對面像是一直捧着手機似的,立刻就回了過來。
-[沒有]
章遠跑過去拉開百葉簾,外面正巧有個護士路過,還被突然出現的章遠吓了一跳,正對面的長椅上并沒有人。
-[你在哪?]
章遠捏着手機,有些緊張地盯着屏幕。
-[來西邊的窗子。]
章遠兩并三步地跑過去,幾乎撲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白色的窗簾。
井然就站在他一眼能看到的地方,放下手機,擡手夾下口中的煙,正望着他。
他應該站了許久,臉色被凍的發白,和他背後的雪幾乎融在一起,襯得那雙黑色的眼睛幽深。
章遠推開一扇窗,對着他揚起手:“井然!”
“……”井然想回答,嗓子裏卻突然卡了咳,只幹澀地發出一聲氣音,他向前踩了一步,似乎想将章遠看得更清楚些,捏在指尖的煙燒到了頭,燙得他一抖,忙不疊地去摁滅。
再回過頭的時候,章遠對他揚了揚手中的手機。
他指了指,對着井然大聲說:“看!”
井然擡起手機,屏幕上一行霸道又迷人的字。
[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敢嗎?]
井然拼命呼吸,身上每一個神經都在顫抖,他擡頭望向章遠,漂亮的眉眼赤紅。
章遠沖着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他像是要一場豪賭,并且篤定會贏。
井然低下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起起伏伏,他的手抖得厲害,有些握不穩,對話框裏的字打了又删,反複了幾次。
過了好一會,章遠的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
-[你餓了嗎?要吃什麽,我去買。]
34.
章遠到底是沒能在過年前提前出院。
盡管井然去找醫師談了好久,還是沒拿到許可。
不過現在兩個人之間的關系變了,時間就沒那麽難熬了。依舊是充滿消毒水的地方,有着人來人往的病人,但是只要看到彼此的時候,兩個人間就像是有了一層膠着的果凍,清透的,甜的。
就是到時間離開隔離室的時候比較難舍難分。井然試圖留院,卻被護士以不适合過長時間影響Omega的理由趕走了。
井然隔着一層玻璃看着章遠不痛快的臉,自己也提不起精神。他突然覺得好笑,明明已經經歷了很多,自己都28歲了,現在居然像在初戀一樣。
他笑着,隔着玻璃摸了摸章遠的臉。
過年的時候,井然在家裏煮好了餃子,用保溫桶裝着帶了過來。
雖然不是自己包的,但是章遠吃得挺滿足,一個接着一個,塞得臉鼓鼓的。
醫生大發慈悲的允許今晚家屬留院,章遠高興地不得了。
他念叨了好多天的煙火到底還是看到了。從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就拉着井然在窗前守着,從醫院這個距離,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地方。
零點的時候,那塊地方終于變了色,在漆黑的夜色裏,像是燒破了天空,五光十色地又紅火又喧嚣。
章遠主動摟住了井然的腰,青澀地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新年快樂,哥。”
井然擁緊了他,章遠是真的清瘦,可以被他整個填進懷裏。
“新年快樂。”
那一角的煙火足足燃了20分鐘,終于敗了,整個天邊沒一會就恢複了漆黑如墨,像是剛才不曾燃起過。
章遠盯了好一會,突然說:“跟做夢似的。”
“嗯?”
“井然哥,”章遠摸了摸井然的臉,手指在他下颌骨上蹭了蹭,“你不會也是我做夢夢到的吧?我什麽時候醒了,你就沒了。”
井然眨了眨眼,沒聽懂是的。
章遠捏了捏那脂白的臉皮:“或者你來自別的地方,等什麽時候,我就徹底見不到你了。”
“不是,”井然握着他的手,側頭在那柔軟的掌心親了親,“我是真實的,總有一天,我回到我們共同的時間裏,我會來找你。”
也許是井然的表情太堅定,讓章遠愣了愣,一時間說不出話,他又摸了摸井然的臉,過了半晌,重複了一遍:“會來找我的,是吧?”
“我拼了命都會去找你。”
章遠點了點頭,小聲呢喃了一句:“那我還怕什麽,不怕了。”
他的聲音太小了,井然沒聽清,又問了他一遍,他偏偏不肯說了。
井然沒堅持,只寵溺地摸了摸他的頭發。
臨睡前,井然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遞給章遠。
章遠捧在手裏,吃驚地瞪着眼睛。
“壓歲錢。”井然說。
章遠反複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