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28.
章遠把井然安置在一個餐桌前,自己拿着飯卡一路小跑着去排隊取餐。
章遠是真的受歡迎。
井然磨了磨後牙槽。
他看着一個小個子女生跑到章遠面前,仰着頭跟他說話,明明已經端着滿滿當當的餐盤,還是跟着章遠慢慢随着隊伍動。
有什麽話這麽半天都說不完?
井然根本沒有立場發作,他只能不痛快的沉着臉,雙臂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盯着章遠。
陰沉的氣場以他為圓心散發出來,行程一個真空圈,他周圍的桌子愣是沒人敢坐。
井然和學生們太格格不入,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地讨論他的來頭。
話題中心者卻不動如山,眼睛都沒從章遠身上移開過。章遠買好了餐點回過頭,正對上井然那張陰沉的臉,他愣了愣,不明所以地偏了下頭。
-幹嘛?
井然的眼神一斜,正甩到章遠身邊的姑娘身上,那姑娘正眉飛色舞地對着章遠說話,喋喋不休的,一張圓臉漲的緋紅,寫滿了傾慕之情。
章遠心如明鏡,立刻明白了。
“學長,我……”
“我和朋友一起,就不跟你們一起坐了。”
“啊?”小個子女生愣愣地看着章遠,表情看上去有些可憐,她就一個人,哪來的什麽“你們”。
章遠這個逐客令下得禮貌又不留情面。
“下次見。”章遠輕聲說,他單手托住托盤,另一只手沖她擺了擺。
女生欲言又止,章遠卻抛下她大步朝一個方向走去,她順着那個方向望過去,正對上一個男人的眼睛,姣好的面容陰冷,正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章遠的身影一閃,把那人擋了個嚴實,那個男人的臉再露出來的時候,表情已經軟化了,那陰冷的眼神也平白的生了幾個度,專注地望着章遠學長,再沒分給旁人半分。
“幹嘛?”章遠把白飯擺到井然面前,又把菜端出來,推過去一盅剔透的豬腳湯。他看了井然一眼,狹長的眼角揚着,藏不住地笑意裹在眼裏,“我臉上有花啊?”
井然沒動,他靠在椅子上一副懶散的少爺樣,從眉角到眼簾都是懶的,挑了挑眉峰,卻沒說話。
他早該清楚章遠是個寶貝,那副耀眼的樣子,恐怕拿着遮光紙都擋不住,更何況他還任由章遠在外面招搖。
他的這個寶貝不止他一個人惦記……井然磨了磨後槽牙,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酸。
而且澀。
井然夾了一塊冬瓜咬在嘴裏,明明鹹淡相宜,他卻沒滋沒味地嚼着。
章遠一在井然面前落座,四周的竊竊私語聲明顯小了許多,但是那飛過來打量的眼神成倍的增加。大家都很好奇,這個相貌英俊的男人和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到底什麽關系。
章遠學長大學四年,追求者甚多,卻一直保持單身。
人人都猜他要麽眼光太高,要麽有個白月光求而不得。
現在……
那人在長相上倒是挺符合眼光太高這個條件,但是應該不是求而不得吧?
“哥。”
“嗯?”
“你吃醋啊?”
井然嗆了一下,猛地咳了起來,好半天才順了氣:“什麽?”
“不是嗎?”章遠正在小口小口地啃一塊排骨,一口牙白森森的,沖着井然呲了呲:“不是你生什麽氣啊?”
井然尴尬地張了張嘴,有些被戳破的窘迫,半晌,他說:“我沒生氣。”
章遠不說話,挑着眉看他,一張嘴塞得滿滿的,鼓鼓的腮幫子一起一伏。
又過了一會,井然再度開了口,強行給自己挽尊:“Omega不适合你。”
“她是Beta。”
“Beta也不行!”井然脫口而出,他有些急,手按在桌子上,一副野獸護食的兇猛架勢。
他的聲音突然很大,引得四周的人都看過來,只有當事人依舊悠然地吃着飯,輕飄飄地應:“哦。”
井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剛緩了緩,對面的人又輕描淡寫地添了句:“那Alpha可以?”
井然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陡然打了個顫,盛氣淩人的氣場頓時偃旗息鼓。
井然覺得自己又自私又可悲,什麽都不做,還守着章遠,妄圖霸占他。
像一個愚蠢的小孩,拿到了漂亮又精致的糖果,喜歡到了心裏,舍不得碰也舍不得吃,拿出來給別人看都不肯,就任由那糖果融化。
現在,他那點隐秘又自私的心思被章遠無意間戳破,無地自容的焦灼襲上來,讓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筷子,指腹陷在掌心,他望着章遠,再說不出話來。
章遠看了他一眼,微微愣了愣,沉默了一會,才再度把筷子伸過去,夾了一塊糖醋裏脊,擱到米飯上面,用筷子壓了壓:“我說笑呢。”
章遠也沒真的想跟他置氣,就是順着話說罷了。
但是看看這人……
細密的睫毛成簇,襯的那雙眼睛幽深又潮濕,數不清的情緒在裏頭翻滾,像是下一秒就要湧出來把人淹沒。
要章遠說,井然這個人狡詐的很。他仗着自己心軟,又仗着得天獨厚,有一雙分外含情的眼睛,每次他垂着眼角看他,一副可憐的模樣,總讓章遠不忍心再究其根本。
就這麽拖着,拖着,拖着……
章遠咬了咬牙,突然心裏也來氣了,他氣鼓鼓地把糖醋裏脊塞進嘴裏,狠狠嚼了兩下,整個咽下去:“Alpha也不行,你說誰可以?”
井然被他這一系列峰回路轉的操作弄的措手不及,他呆呆地睜大眼睛,好半天都做不出反應。
“你說,”章遠“啪”的一聲擱下筷子,壓低聲音咄咄逼人道,“誰可以?”
章遠也不是傻子,井然對他有感情,像是蒙着一層紗,朦朦胧胧得看不清楚,卻無時無刻地不體現在他的行為,眼睛,笑容裏。井然是想藏,可是從很久之前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從來沒有成功地藏起來過。
不過說不準本人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呢?章遠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所以他不明白,更不理解。
他以為井然需要時間,他也給足了時間和空間,想循序漸進地軟化他,可是那個Alpha硬得像塊鐵板,一口鋼牙死咬着,任他軟磨硬泡了這麽久都不肯松口。
“井然,”章遠站起來,雙手按在餐桌上,像他探了過去,他再度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井然驟然屏住呼吸。
何止是喜歡。
他的愛從眼睛裏跑出來,一路旋轉着落在章遠的睫毛上,章遠眨了眨眼。
井然突然伸出手,大拇指輕柔地滑過章遠唇角上那顆痣,食指用力,在那軟彈白嫩的臉頰上掐了一把。
章遠連同四周暗戳戳圍觀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章遠猛地直起身子,用掌心揉了把自己的臉,沒好氣地說:“你幹嘛?”
井然搓了搓自己的手指,Omega臉蛋上那滑膩的手感還在,他意猶未盡似的用另一只手握了握。
“別激我,”井然指了指章遠,語氣裏溢滿了寵溺,“小東西。”
章遠翻了個白眼,并不服氣:“簡簡單單的事情,非要被你給搞複雜了。”
井然無奈的笑了:“你不懂。”
“是,我是不懂——”章遠拖腔拉調的,重新坐了下來,拿着筷子洩憤似的戳碗裏的米飯,“你什麽都不說,我怎麽會懂?”
井然嘆了口氣,無奈地想要安撫安撫這個不高興的小家夥:“小遠……”
“學長!”
一個焦急的聲音打斷了井然的話,他和章遠同時轉頭,一個男孩從數米開外的地方快速跑了過來,迎面襲來的風裏裹着清甜的果糖味。
“學長!”他臉色煞白,一把抓住了章遠的手腕,身體發軟地将要向後倒,被章遠連忙扶住:“怎麽回事?”
“學長,幫幫我……送我回家。”
話音未落,濃烈的信息素抑制不住地爆炸開來,井然迅速捂住口鼻,依舊被那濃重的甜味沖的氣血上湧。
信息素如同一個小型炸彈,從食堂的一角迅速向外擴散,一時間食堂內已經陷入騷動。
井然是離得最近的Alpha,他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意志,從口袋裏翻出了抑制劑空口吞了幾片,又找出便攜的隔離貼粗暴的撕開貼向自己的後頸。
“快給他貼上!”井然沖章遠扔過去兩張隔離貼,卻根本不敢靠近,如果沒搞錯的話,這個Omega是章遠的一個小學弟,他模模糊糊記得這個信息素的味道,他有一個Alpha,在這種情況下,非标記Alpha的靠近只會讓他更難受。
章遠手忙腳亂的給已經攤在他懷裏的Omega貼上隔離貼,又求助地朝井然看過來,他顯然沒處理過這件事,突發事件讓他手足無措。
章遠慌亂的眼睛急得有些發紅,讓井然心裏猛地一抽。
章遠也是Omega!
“還有你,你也貼上!”井然頓時滿頭大汗,根根暴起的青筋攀上額頭,“小遠,你還好嗎?”
章遠茫然地點了點頭。
井然松了口氣,才突然記起章遠注射過長效抑制劑,那應該……那應該還是安全的。
“現在怎麽辦啊?”章遠抱着那個Omega,聲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能在這兒了,人太多,再下去會出大亂子。”井然快速說,“我碰不了他,你抱着他到食堂門口等我,我去開車。”
還沒等章遠點頭,井然迅速朝外面跑了去。
29.
那個Omega已經完全失去意識,濕淋淋地被安置在後座。
在他暈過去前問了地址,井然開了導航,幾乎要把車開的飛起來,他不敢開窗,即使貼了隔離貼,那果糖味的信息素依舊洶湧,井然怕這濃烈的信息素影響到路人。但是在這密閉的空間內,即使井然服了抑制劑,那滋味還是非常痛苦。
因為有別的Alpha存在,Omega身上的另一股信息素也冒了出來,沖着井然宣戰,彰顯着自己的所有權。
沒一會,井然握着的方向盤上已經布了一層汗。
章遠坐在副駕駛座上,焦急地向後看:“周靖是怎麽了?”
井然看了他一眼,又透過後視鏡看了眼那個叫周靖的Omega:“信息素失控,應該是突然發情導致的。”
至于為什麽會突然發情,原因很多,一時間也搞不清楚。
但是周靖的信息素太霸道,濃烈的不正常,很容易出事。
“他的Alpha聯系上了嗎?”
章遠搖了搖頭,又撥了一次號碼,那邊始終顯示無人接聽。
“小遠,”井然又看了眼章遠,車內的信息素充盈到了極點,幾乎味道混在一起,他一時間無法肯定自己是不是聞到了那個熟悉的味道,“你怎麽樣?”
“我……我現在還好。”
章遠回過身,有些緊張地握住自己的雙手,用力搓了搓,如果井然再細心一點,就能看到他藏在衣領下的脖子潮紅,後背的襯衫已經濕出水痕。
井然沒再說話,将油門踩到底,車脫缰一般行駛在路上。
時間一分一秒的走,漸漸地,那股清淡微鹹的海風味掩蓋不住,一絲一縷地爬了上來。
井然吸了吸鼻翼,額間青筋盡顯,他被信息素折磨的臉色發白,此刻眉宇下壓,重重壓在眼睛上,他低吼了一聲:“小遠!”
章遠幾乎蜷縮在副駕駛座上,他臉色蒼白,汗水如瀑,剛剛還死扛着,井然一吼就控制不住了,顫抖着擡起手捂住自己的後頸,豐潤的唇顫了顫,卻沒發出聲音。
“到底怎麽了?”
方向盤猛地打了個彎,急劇的剎車在地上劃出一道白痕,井然拔掉安全帶,伸手去拉章遠:“你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井然急的語無倫次,手剛碰上章遠,就引來一聲慘叫,平時紅彤彤的唇在此刻毫無血色,被牙齒咬出幾道痕跡,章遠近乎驚惶地躲井然的觸碰,死死按住自己的後頸。
“好……好,我不碰你。”井然舉起手躲開,蜷着的五指不受控制地發抖,章遠又突然握住他的手,他像一個饑餓了很久的人,貪婪地将臉貼上井然的掌心,柔軟的唇蹭上來,他像是吻,又像是咬,滾燙的,簡直能把井然的手燙穿。
他汲取,又排斥,慘叫和喘息混着。
井然用力抽回手,他看着章遠的樣子,心尖一片鈍痛:“快告訴我,你怎麽了?”
“我疼,”章遠哀哀地慘叫着,豆大的淚珠混着汗水往下滾,“哥,我好疼……”
他捂着的那個地方,是腺體。
他渴求Alpha的信息素,又疼的無法控制。
井然顫抖着手換了導航,一腳踩上油門開了出去:“我們去醫院。”
章遠的額發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縷縷地貼在額頭上,襯的那張臉白的吓人,深色的瞳孔茫然地朝後排失去意識的Omega看去。
井然添了一句:“他也一起!”
微鹹的海潮有壓迫性的湧來,裹上雪松,震顫着融掉那層白。
化去的雪水形成如瀑的汗,從井然的額角往下流,後頸貼着的隔離膠帶被汗水浸得起皺,翹起角,井然單手握着方向盤,又掏出兩片用牙咬開,胡亂地疊上去,牢牢貼住那個地方。
井然自己的情況也糟糕透了,如同一萬只螞蟻在骨縫裏爬,信息素暗流湧動,他必須強迫自己清醒,壓抑住信息素,車上兩個Omega,沒有哪個能承受住高濃度的Alpha信息素。
而且章遠……
他已經沒了慘叫的力氣,恹恹地靠在座椅上,眼睛半斂着,潮濕地盯着井然。
Alpha若有似無的信息素讓他疼,又讓他舒服,欲望和疼痛撞在一起,他猶豫了半晌,決然選擇順從本能,他伸着胳膊握上井然的手臂,用指尖觸碰他的肌膚。
“你信期是什麽時候?”井然看了章遠一眼,單手扶住方向盤,另一只手握住章遠的手指,拉下來擱在中間,緊緊扣住。
“我不知道。”章遠的聲音輕的只剩下氣音,風一吹就要飄走似的。
肌膚相交帶來的湧動讓井然咬起牙,用力克制了一陣,再一開口的時候,他似乎嘗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怎麽會不知道?”
“長效抑制劑,我一直在用。”
“一直?”井然瞪起眼睛,一瞬間表情顯得有些兇狠,“你怎麽這麽沒常識?濫用抑制劑的後果你不知道嗎?”
“我不是沒常識,我是不想發情。”章遠擡着眼睛,濕漉漉的,小鹿似的看着井然,“等的人不來,我不敢發情。”
話說到這份上,井然要是再不明白,就是真傻了。
井然心裏升起一股蒼白的無力感,他張了張嘴,卻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握住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砰”的一聲,握成拳重重砸在方向盤上。
章遠吓了一跳,他輕輕摸了摸井然的指節,安撫似的:“我沒在用了,很久都沒用了。以前沒出過事,這次是意外……”
井然口氣冷硬,近乎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沒出事,那是你運氣好。”
井然知道章遠固執,一次次的見面中,他都比上一次領教的更深。
執拗到偏執,無孔不入地瓦解井然所有的堅持,一股怒氣在井然心裏沖撞,無處可發,他不是氣章遠,他是氣自己。
明知如此,還無能為力。
井然一言不發,也不管下雪路滑,将車開的要貼着地面飛起來。他努力保持理智,即使燒的滿眼都是火,還是沒有松開與章遠交握的右手。
沉默的氣氛膠着着車內的空氣,讓那混亂的信息素都凝固住了一般。
井然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外面白茫茫一片,看着就冷。
半晌,章遠又捏了捏井然的指節,有氣無力的聲音軟的像一團雲:“井然哥哥,不生氣了。”
那潮濕的指尖如同直接捏住井然的心口,讓他的眼眶一片酸脹。
30.
醫院的人顯然很擅長應對這種情況,他們訓練有素,迅速地把周靖推進隔離室。
章遠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渾身都濕透了,他被井然從副駕駛座上抱下來,彎着脖頸縮在他懷裏。
井然正想往裏沖,就被人攔了下來:“先生,您是Alpha吧?您的信息素波動不穩,請您去隔離室穩定一下,把人交給我們。”
井然愣了愣,下意識的抱緊了章遠,原始的生理本能讓他如同一個護巢的獸,散出的氣場防備又盛氣淩人。
帶着口罩的醫護人員對視一眼,一副習慣了的樣子,耐着性子說:“先生,患者的情況很不穩定,請您先把他交給我們。”
井然退了一步。
章遠縮在他懷裏,被逐漸濃重的雪松味道裹着,他強忍着,終于受不了,痛的叫出聲來。
井然這才突然反應過來,他放松了手臂,任由別人把章遠接過去,接着,他也像個游魂似的,被護士引着往隔離室走。
井然被打了一針,沒用多久,渾身肆虐翻湧的血液就平複下來。
這個Alpha隔離室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垂着頭,他擡手在脖子後面摸了一下,把那早就皺巴巴的隔離貼扯了下來,在指間揉成一團。
他滿腦子都是章遠喊疼的樣子,慘白的臉,被汗水浸濕的額發,他有氣無力的模樣,這個章遠突兀地與那個胃疼的不行,更清瘦但是更有力量的章遠混在一起,像默片一樣在他腦子裏滾動。
井然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然後,他又忽然地想到小斐,那個小小的孩子。
這些都牢牢捆着他,像根本沒有鑰匙的枷鎖。
這整個過程像是翻滾而來的巨浪,猛地将小船掀翻,他被浪卷着,拍打着,頭腦發懵,卻不知道要被帶到什麽地方。
周靖的情況還沒穩定,他被放在最盡頭的隔離室,聽說家裏人已經往這邊趕了,護士站一遍又一遍地聯系他的Alpha。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井然被護士帶了出來。
他站在一間隔離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裏面的章遠。他換上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伏趴在床上,烏黑的後腦對着外面,細瘦的頸子裸露着,後面紅了一塊,嬰兒巴掌的大小,中間的顏色很深。一只手臂橫在床邊,手背上挂着點滴。
護士敲了敲門。
站在章遠床前的醫生擡起眼鏡,沖着護士點了點頭,然後向章遠說了句什麽,接着大步沖他們走來。
章遠動了動,有些費力的轉過頭,一側的臉頰壓在枕頭上,朝井然看了過來。
很快的,他彎起眼睛,虛弱地笑了。
即使現在,他的笑容還是像陽光一樣,暖得不得了。
井然扯了扯嘴角,卻怎麽都笑不出來。
主治醫生迅速關上門,對井然開門見山地說:“你是患者的Alpha嗎?”
很顯然不是,隔離室那個Omega還沒被标記過,醫生這麽問,只從情感上。
“我……”
他該說是,還是不是?
井然轉頭看了眼章遠,那人潮濕的眼神望着他,一秒都不曾移開。
井然吞吞吐吐了一會,終于讓醫生耐不住擺了擺手:“是這樣的,患者是因為長期注射抑制劑并沒有節制的疊加而導致腺液指數上升,他基本沒經歷過發情期,腺體受到阻礙,本身就不太健康,這次被外界刺激同時引發的炎症和發情,所以他才會痛以及需求Alpha。”醫生推了推黑框眼鏡,盡量以易懂的方式解釋給井然聽,“多年濫用抑制劑埋下的症結,遲早都會引發,現在不算很嚴重,家屬也不用太擔心。”
井然放松下來,深深舒了口氣。
醫生翻了翻手中的病例夾,接着說:“患者目前信息素失衡,需要臨時标記。”
井然愣住了。
醫生問:“你可以嗎?”
井然幾乎下意識地去看章遠,章遠顯然是聽不到外面的聲音的,但是他絲毫不敢放松,死死地盯着外面,井然一看他,他的眼睛就紅了,像只不知所措的兔子。
井然問:“他知道?”
醫生跟着他的視線望過去,接着點了點頭:“情況我已經向患者說明了,他沒有意見,當然,也不能有意見,就看你同不同意。”
井然張了張嘴,沉默了下來。
醫生顯然沒那麽多耐心,他看了幾次表,“啪”地一聲合上病歷表遞給護士,說:“你這邊要是不方便,我們醫院可以聯系志願者協助。”
志願者?
是讓別的陌生的Alpha,貼上那細瘦的後頸,咬破那微微發紅的地方,将不知什麽味道的腺液埋進去?然後章遠就得帶着這個味道,一天,兩天,一周,一個月,三個月……直到被身體吸收,完全地揮發掉?
井然覺得自己自私可笑到了極點,只是這麽想想,那怒火就發了瘋地要吞了他。
他說:“不用麻煩了。”
推開隔離室的門,溢滿的信息素如同在陽光下曬了很久的海浪,磅礴又溫柔的裹上來。
這種濃度,足以上一個毫無防備的Alpha發情。
即使井然剛被打了一針,血液脈絡裏仍舊激起一片電流火花。
他清晰的看到章遠如釋重負地噓了口氣,随之一雙眼睛灼灼地盯着他。
如果他剛剛不答應,這個惴惴不安的小家夥或許會恨上他。
醫生和護士沒跟進來,他們站在隔離玻璃外,通過嵌在玻璃上的電子板面觀察室內的信息素實時數據。即使沒有看他們,井然還是覺得不自在。
像是被參觀似的。
他兩并三步走到病床前,背對玻璃,将章遠遮在自己的身影裏。
“周靖怎麽樣了?”章遠問。
“情況不穩定,”井然半俯下身,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章遠的後頸,“我過來的時候說是家人已經在路上了,現在估計到了。”
“哦……”章遠現在渾身都是軟的,他想擡手,擡到一半就沒了力氣,細窄的胳膊落在床上。井然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反轉一下,整個扣住。
章遠看着他,有些抱怨地說:“你也笑一笑啊,從剛剛開始就苦着一張臉。”
井然彎了彎嘴角。
“這麽不情願。”章遠又抱怨,他翹着唇,一副可愛又嬌憨的樣子,讓人想狠狠揉他的臉。
井然不止想,還做了,捏住那臉上軟膩的肉,不輕不重地揉了一把。
章遠哼了一聲:“我不管你情不情願。”
井然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的手指握住章遠的頸側,不敢用力,松松地桎梏着,指尖抵上章遠的喉,讓那秀致的下巴微微擡了起來,那細瘦的頸子被擺出一個優美的弧形。
井然俯下身,如同一只雄獅咬住自己伴侶的脖子,他先是将唇印了上去,珍惜又虔誠地吻了吻,這裏的味道最為濃烈,激蕩得人心神俱散。
低沉的聲音響起,就緊緊挨着那有些腫脹又柔軟的腺體:“會有點疼,忍一忍。”
頸肉被叼起,鋒利的犬齒刺了進來。
疼痛伴随着舒爽如期而來,瞬間讓海面掀起軒然大波。
章遠下意識地掙紮起來,卻被Alpha用力壓制住,雪松冰冷的信息素強勢地侵蝕進來,沖破海浪,要在其中占據高點。
章遠叫出聲,他的聲音微啞而虛弱,卻不是慘叫,帶着說不出的軟滑。那虛軟的身體仿佛被瞬間注入生命力,他掐住井然握着他的手,發洩似的,瞬間抓的他滲出血。
這個過程并不漫長,井然松開牙齒,手中的人像是突然斷了線,又重新癱軟在床上。
他半睜的眼睛沒有焦點,他想喘息,又似乎沒了喘息的力氣,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脊背彰顯着他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
井然又低頭親了親那有些紅腫的地方,說:“我情願的,小家夥。”
精疲力竭的Omega已經支撐不住,沉沉睡了過去,沒聽到他的話。
井然松開章遠,小心翼翼地替他翻了個身,将那挂着點滴的胳膊橫在床邊,再替他蓋上被子。
他又在隔離室待了一會,用信息素安撫着睡夢中的Omega,直到他氣息穩定,發出輕微的鼾聲。
濫用抑制劑的後遺症不小,章遠失衡的信息素時高時低,雖然目前身體問題不大了,但是很難保證沒有其他并發症的出現。失衡信息素會有幾率造成對其他人的危害,所以醫院當時就上報給管理局備案,并且堅持讓章遠留院觀察。
他們都沒有意見,乖乖地辦了住院手續。
眼見着要進入二月,馬上就要過年了。
井然怎麽都沒想到,他和章遠唯一一次新年,是在醫院裏度過的。
tbc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