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唐牧覺得有些可笑,坐下來笑問道:“常公公如今可還好?”
他這是故意的,常德兩個多月前死的,雖他那時候不在京城,但大內禦馬監的監官常德誰人不知,他死的有些不明白更是朝中議論許久的大事。
唐牧和常德還有着不鹹不淡的交往,彼此也在歡場上見過多少回,宮裏宮外都有照應照面,與這喬娘子也見過幾次。
他早知她要來,卻仍要裝出個驚訝的樣子來。
喬惜存擡眉打量了唐牧一眼,拉臉紅了眼圈兒嘆道:“也不知是個什麽急症,夜裏回家睡時還好好的,早上起來就死了。”
唐牧附合着嘆氣:“喬娘子節哀!”
喬惜存以為唐牧亦對自己有意,捂着肚子嘆道:“偏偏奴家昨夜……”
唐牧已經起身,繞過喬惜存出了屋子,回頭道:“既身體不舒服就且将養着!”
他出門見淳氏在外站着,問道:“韓娘子住在何處?”
淳氏只看賣身契,以為韓覃叫陶金枝,聽唐牧呼她為陶娘子又有些摸不着頭腦,問道:“可是昨夜那位?”
唐牧道:“是,她走了?”
淳氏忙道:“并沒有,就在隔壁住着。”
唐牧快步走到那門上,清清減減的小院子裏,她就在一眼看得見的廳室中坐着,已經換掉早起那套衣服正在吃着早飯。他進屋,見她正持羹吃着一碗紅豆粥,桌上有蝦餃、流沙包、紅薯酥等各類或蒸或炸的早點擺了七八樣。
他坐到韓覃對面,接過淳氏親自奉上的來紅豆粥喝了一口,替她挾了一只炸的金黃酥脆的榴蓮酥到面前小翅碗中,溫聲道:“先吃一點再喝。”
韓覃快速擡頭看了唐牧一眼,終未曾動那只榴蓮酥,自己挾了一只流沙包來輕牙咬得半只以手盛着慢慢吃。唐牧吃完粥亦揀了幾樣早點吃過,接帕子擦過嘴才問道:“你說要求我的事情是什麽,現在說吧。”
韓覃終于擡起頭來:“我與柏舟如今還是賤籍,當年唐大人也曾說過,是查恒與高瞻害我韓府一門覆滅,查恒是首輔,與我韓門也無直接關系,況他如今已經死了我就不說什麽。但高瞻如今還在高位,奴家當年貪生怕死自您手裏逃出去,在外茍活了這幾年,如今丈夫已失,家鄉遠在三千裏外,唯這條有今日沒明日的賤命。
如今奴家來向您悔罪,悔當年未曾救拔柳琛的罪,無論您要如何責罰我都受着,只求把高瞻從那高位上扳下來,也好替我韓門平反,叫我弟弟柏舟能有個脫離賤籍的機會?”
她以為當年只扳倒查恒而高瞻依舊居于高位,是因為她自己逃了的原因?
唐牧輕咳一聲,仰靠在椅背上道:“扳一個閣老下臺,唐某沒有那樣的手段。”
淳氏上前來撤盤子,唐牧便移到她起居室中,這院子簡陋,屋子裏也不過幾把覆錦墊的高椅并一張桌子,另置着些盆景花卉,如今唯幾株菊花有紅有黃開的十分豔麗,繁細的花瓣一簇簇怒張着。
韓覃跟他進裏屋,看着他高高的身量并略寬的肩背,恍惚間覺得自己還是當年的小姑娘,很多次曾看着他的背影出敘茶小居。唐牧揀把椅子坐下才道:“若我不幫你,你是不是要逃走?離開怡園?”
“我已經逃過一回,知道那滋味兒并不好受,所以自打遭人拐賣就沒想要逃過。”韓覃亦是由心而發的實言,她仍是笑着,在唐牧看來卻分外刺眼:“我本有分清貧日子過着,不欲再理前塵舊事。可我的丈夫叫您殺了,我無處可去,就只能到您這裏來謀個出路。”
唐牧眼望着外面淳氏帶着兩個小丫環退了出去,才低聲說:“對不起,我并不知道昨夜是你在床邊。”
韓覃本無事,叫他一提想起他昨夜瘋了一樣的樣子,已是兩腳發軟:“您不必說對不起,原是我自己願意的,所求不為您的銀錢,只為您幫我姐弟脫賤籍,拉高瞻下馬,僅此而已,若您能答應奴家,奴家不介意以身為祭,無論什麽手段,只要能拉高瞻下馬,平我韓府冤屈。”
“這些事下來再說,若要稱呼我,學着府中人的稱呼即可,你一口一聲一個唐大人,我聽來總覺得怪得慌。”唐牧聽她說自己原是自願才深出一口氣,似是卸下無比重的包袱:“嬌嬌,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可能跟我說一說?”
她穿一件酒紅色灑金高領褙子,領上扣着藍寶石鎖扣,外面罩一件淺灰綠色無領比甲,下面一條單啡色長裙,瓜子形樣的臉蛋兒,略粗的眉,圓蒙蒙的眼晴一點檀唇,下巴尖尖仍還是當年略帶稚氣的形樣。
可與當年不同的是,她又長高了許多,如今當比他的下巴平齊。
這套顏色厚重的衣服讓她顯出些與年齡不負的沉重感來,當是淳氏選的。
韓覃亦不過挑簡略的說,從下香山到被妙凡捉走的經歷,也只不過略略提了幾字而已。那一段,是她自己都不願意回顧的過往。
韓覃邊說,邊察量着唐牧的臉色。這還是自打六年前分離之後,她頭一回細細打量他。他今年當也有二十六歲了,成年男子們最好的年齡,褪去當年略略的青澀,越發老成持重,仍還是喜樂不露于形的沉穩。
她離開時他還怒氣沖沖,經過一夜,他又重回坦然來尋她,還願意聽一回她這六年的過往,只怕他也是回想起一夜露水緣份差點沒折騰死她,想要施予她些憐憫與自以為的恩惠吧。
而她如今狠缺這些東西。也正是要憑着這些東西,給自己和柏舟争一個新的未來出來。
唐牧見韓覃順手牽下桌子上一朵金泥九連環來有一搭沒一搭撕着葉子,便去看她的手。那小蔥管般纖細的指上甲蓋亦是小小的一片,仍是原來的形樣沒有變過。他記得她握筆的姿勢,順手拉過來去撫那掌心,掌中滿是光溜溜的滑繭,可見田間操勞過的痕跡。
韓覃奪回手覺得沒意思,止言許久不肯再說,忽得起身丢了那朵花在桌子上:“我這些年就是這麽過來的,二爺聽的可還滿意?若您覺得我僥幸沒死又過的太過凄涼寥落,或者可以答應幫我扳倒高瞻,給我韓府一門平冤?”
唐牧冷笑:“所以你上門來欲要給我做妾,就是為了要替韓門平冤,讓你弟弟柏舟将來能恢複平民身份,叫他能順利參加科考,是與不是?”
韓覃亦回以冷笑:“并不是妾,我不過是想要以此叫二爺您睡一回罷了。若是長長久久的給您作妾叫您睡,二爺您畢竟做過我一回舅舅,便是我願意叫您睡,您看着我也能睡得下去?”
叫他睡一回已經差點要了她的小命,睡上一夜,比遭拐或者下苦力更可怕。
唐牧并不為面前這小婦人故意的相刺所激怒,諄諄誘言道:“新帝繼位,高瞻的姑母如今是皇太後。他如今是文淵閣大學士,六位輔臣中排第三。要扳倒一個閣老,我沒有那麽高的手段。
你既來了,就在此安心住着。我那書房缺個丫頭,你先替我理理書,餘事咱們往後再圖,可好?”
外面鞏兆和在門上繞着,唐牧心知只怕是吏部左侍郎高正來了,起身又道:“你有賣身契在我這裏,我若不放你走你也走不了,想通了就說聲願意,若是想不通,仍晚上回卧房來伺候。”
韓覃本叫他說的有些緩和,聽了這句後一句先就吓的雙腿一軟,橫眉怒道:“你!”
唐牧居然又笑起來,柔聲說道:“若是願意,就答聲願意。”
韓覃咬了咬唇才道:“我願意,卻也有個條件。”
唐牧走了幾番不能走,索性坐下來問道:“什麽條件?”
韓覃伸指出來掰着:“首先,既您都睡過了,想必人是看上的,既然高瞻的事你不能答應,那一百兩銀子的相看費我必得要。再者,您既如今已經出仕又做了大官兒,我想收拾幾個人,還得您替我想辦法弄到這府裏來。”
唐牧以指彈着桌面,盯着韓覃微挑的眉,忽而一笑道:“好!”
他出小院過夾巷再往前,一直轉到前院才進門上書着飲冰二字的小院中,進院就抱拳叫道:“雄濤兄!”
高正本負手在看牆上字畫,回頭亦是笑着抱拳:“清臣兄客氣!”
兩人攜手入內在太師椅上坐下,高正伸指撇嘴:“清臣兄害我。你當初叫我提那王祎起來的時候,只說他與咱們同年,可沒說他是那麽個倔性子。自他上任佥都督禦史,一河南竟沒有好官了,從上到下叫他撸了個串。清臣兄你也知道,雖是地方卻也牽着朝庭,頭頂上多少尊神都要問責于我……”
唐牧邊聽邊笑邊點頭:“你繼續說。”
聽高正訴完苦端起茶杯挑眉,唐牧才問他:“是,雄濤兄這一系列的苦楚皆因我而起,我得給雄濤你賠個不是。但是,雄濤你可有想過,為何聖上會朱批親點我去開封做河道總督?”
高正搖頭:“清臣你有話直說,我不懂得繞彎子。”
唐牧呵呵笑起來,亦端茶杯抿了一口:“常德死的正當時,恰就是在我上任赴開封的時候,時機也太恰當了些。”
高正端身塑坐:“他掌着禦馬監監官一職,又是司禮監掌印馮田的幹兒子,聽聞回府睡了一覺就沒醒來。大理寺也曾去過他家,聽聞沒查出什麽異樣來,此事也就了了。”
唐牧道搖頭:“還不曾了!”
非但不曾了,借着常德的死,他要撕開網着整個朝政的那道網,着力于改變歷史的齒輪,讓它不要重新滑入,他身後那二百年的軌道。
小西院中喬惜存終于還是忍不住又溜到了韓覃院中,她進門見韓覃坐在桌前插花,插一枝站遠了看看,又拿小剪刀去剪那枯葉。她不請自坐到韓覃對面,甜聲道:“方才二爺去我院裏看我了。”
韓覃嗯了一聲,剪刀一捏又剪一枝新開的綠菊下來修着葉子。喬惜存見她眉毛也不擡,又補了一句:“他知我昨夜身上不好,叫我将養着。”
說完似笑非笑望着韓覃。韓覃丢下剪刀,以手支額隔桌子湊近喬惜存問道:“喬娘子,你那亡夫身邊有幾位夫人?可有妾沒有?”
喬惜存撇嘴搖頭:“只有我一個,他愛我都來不及,那裏敢讨妾?”
韓覃仍是笑嘻嘻的望着喬惜存:“可我瞧你這争寵的樣子,像是從宮裏三千佳麗中争過寵一樣的順溜。”
她擡頭又去轉那瓶花兒,喬惜存盯着韓覃的下巴,忽而指着自己下巴說道:“你那痣怎麽越來越淡了?”
韓覃自伸指摩梭了片刻道:“許是洗掉了呗。”
那是粒守宮砂,遇男子精而崩,今日一早起來,漸漸黯淡,最後全數散去。
她欲要引開話題,又問喬惜存:“你先夫死時多大年級?”
提起先夫喬惜存又紅了眼圈兒:“也不過二十七八歲,正是好的年級,容樣兒也好性子也好,待我更是好的沒話說。但凡能出宮,去那裏都帶着我。”
“出宮?”韓覃一怔:“他是什麽人?”
喬惜存道:“宮裏禦馬監的太監。”
韓覃噗嗤一笑:“放馬的太監?你這樣好的容樣身段兒,竟找了個太監,還是放馬的?”
喬惜存白了韓覃一眼:“這你就不懂了吧。皇宮裏除了司禮監的權勢大,下來就數禦馬監,那是掌管皇帝兵符調令的地方,統領着一國将軍大都督們的軍權調令了。這滿朝的文武大臣們誰見了他不得拱手叫一聲常公公?”
這韓覃果真不懂,仍是手肘了下額望着喬惜存點頭:“這樣說來,你先夫倒還是個人物。”
喬惜存又嘆:“可不是嗎,又有容樣又好性子又會體貼人,可惜死的太早。”
韓覃其實挺喜歡面前這沒心沒肺的小婦人,勸慰她說:“我聽聞太監們都是去了勢的,與女人作不得夫妻,既作不得夫妻,好性子和體貼人又有什麽值當,不如早些丢開的好。”
喬惜存左右四顧後才輕聲說道:“你懂什麽,他們雖去了勢,玩的手段可多着了。床上那點事兒,便是葷的沒有,素的也能做成葷的。”
這本是兩個寡婦,彼此間都經歷過人事,說起私話來也沒個正經。韓覃果真好奇,湊上前低聲問道:“怎麽個素的做成葷的?”
喬惜存見韓覃眼晴晶晶亮的盯着自己,滿臉都是好奇,推了她一把道:“去,那有什麽好說的。”
實際上太監雖不能人事,卻有的是邪癖玩意兒能叫婦人們□□。但這種事情,即便言傳也不能意會,親身嘗試過才知其中滋味,沒有經歷過的人,是體會不來的。
韓覃回頭重又去剪自己的花瓣兒,許久就聽喬惜存嘆道:“所以我嫁人這些年還沒開過葷,雖經了人事,卻不知道真男人究竟是個什麽滋味兒。”
韓覃竟叫人小婦人逗的不可遏制的笑起來。若她知道那滋味兒不過是疼的要死,也不知道臉上還會不會有如此神往的表情。
飲冰院中,才送走了高正,唐牧見陳啓宇自袖中抽出只匣子來,皺着眉頭接過來問道:“什麽東西?”
陳啓宇道:“這是昨日先生喝醉了落在學生家裏的,學生今日帶它回來還給先生。”
唐牧當着他的面打開,一匣子的小東西金珠碧玉閃着光輝。他揭下蓋頂上那塊小硬板,自裏頭抽出張銀票遞給陳啓宇:“我無端擾你夫妻一回,這是我的賀禮,回去托我轉交你家夫人。”
陳啓宇見票額赫赫然寫着一千兩,垂了雙手道:“這太多了,學生不敢收。”
他一年的俸祿折銀也不過六十兩,一千兩當是他十幾年的俸銀。
唐牧強遞到陳啓宇手上:“叫你拿着你就拿着,你這幾年跟着我東奔西跑,我給你份禮金是應該的。”
陳啓宇遲疑着接過來揣到了懷中,躬身道:“謝謝先生!”
唐牧點頭,盒上匣子交給鞏兆和:“去,放到我書房裏去。”
憑着那兩枚纏絲鎖扣的形象,陳啓宇敢斷定唐牧肯定是認識韓覃的,那年在香山上,唐牧曾問過他可曾見過一個小姑娘,繼而便追下了山。
那一次他見的小姑娘就是韓覃。以此推斷,韓覃與唐牧肯定有舊緣,只不知那是什麽樣的緣份。
陳啓宇辭過唐牧出怡園,才走到甜水巷口就碰見陳卿,他本名卿,又如今任着大理寺卿,人人見之都要稱期為陳理卿,是以陳啓宇抱拳叫道:“陳理卿!”
陳卿如今已到而立之年,颌下須着輕須仍是俊朗容顏,穿一襲深藍色素面錦袍,腰間扇形玉佩挂着深青的穗,頭上亦是一枝墨玉簪固冠。他仍是當年行步生風的敏捷性子,見到陳啓宇後止步還禮:“陳主事!”
陳啓宇問道:“前番多謝陳大人替下官調取八年前韓興一案的公文,另就是前些日子下官曾勞煩陳大人替下官打訪的那人,如今可有了眉目?”
兩人正在巷中,日光明照,近三十歲的長者與二十出頭的年青人,俱是清瘦俊朗的面色,陳卿仍是當年的淩厲英姿,卻也多了些世故圓滑。而陳啓宇的老成持重恰似唐牧。
陳卿道:“只知是被拐賣了,那一幹人拐子我已着順天府下了大獄,但韓覃人究竟去了那裏,如今順天府的捕快們還在一力追查中。”
陳啓宇默默點頭,又聽陳卿說道:“即便陳主事不托情,本官亦會一力找到她,這個請還陳主事放心!”
言罷匆匆轉身往唐牧家而去。陳啓宇亦不回家,穿城而過直到西城,到唐府西角門上打過招呼直接入內往籍樓而去。他到籍樓外敲門,許久就聽裏面有人問道:“誰?”
陳啓宇道:“阿難,是我,銳毅。”
接着有腳步響動,一個少年公子同時拉開兩扇門笑道:“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這清秀俊逸的少年公子明目朗星,面細如玉,身着一襲白麻交衽長袍子,細瘦的腰間松束一帶,赤足迎陳啓宇入內,随說道:“我本來今天也要去怡園,誰知那府來人通知,說今日園中小爺爺見重客無暇顧我,還叫我往後也不必再去怡園,倒說得我一頭霧水。”
兩人隔案坐下,唐逸斟了杯茶雙手奉給陳啓宇,才問道:“銳毅此來,所為何事?我知道你整天不離身的跟着我小爺爺,必沒有閑情來此與一個備春闱的閑人聊天。”
陳啓宇道:“我兩月前随先生出差往開封府,在路上遇一積年相識的婦人,因她新喪夫,而我亦喪妻不久,遂欲與她結成夫妻。帶她回京後因家母阻撓并未能結成親事,她出我家門去住客棧,不過一夜一日而已便不知所蹤。
前番我曾托大理寺卿陳卿為我細查,才知她是叫人拐賣了。”
唐逸見陳啓宇面露苦色,安慰道:“既然大理寺出面,想必定能找到,銳毅盡可寬心。”
陳啓宇搖頭:“我如今來此詢你,不為被拐一事,而是因為我隐隐猜度,覺得她或者和你們府上有些關系。”
唐逸怔住,拎茶壺過來要給陳啓宇添茶:“什麽樣的婦人,為何會與我們唐府有挂葛?”
“她名叫韓覃!”陳啓宇話音才落,便見唐逸手中的茶壺啪啦摔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灑出來濺到了他的袍子上。
“你說她叫什麽?”唐逸追問道。
陳啓宇道:“韓覃,她叫韓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