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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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肆微怔了下。
溫瞳的表情變化過于明顯, 從将信将疑的試探到一瞬間認定答案的厭惡,轉換得毫不掩飾。
“我不是那個意……”
彧肆想要解釋,他絕對沒有問罪溫瞳的意思。可話剛到嘴邊, 一股腥臭無比的氣味像忽然被打開的鲱魚罐頭,熏人的臭味撲面而來。
感染者!!
彧肆閃身擡頭,望向臭味的來源。
當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兩人頭頂的天花板上像是承載了什麽它無法承受的千噸重量, 中間一圈的位置下墜得很厲害,将原本平整的天花板墜成了一口平底鍋的形勢,重心中間甚至裂開了一道撕裂的口子,腥臭無比的濃黃/色液體正簌簌的從縫隙中往下墜落。
正當兩人頭頂。
那膿液雖然粘稠, 但像是被什麽東西推趕着往下擠一般, 争先恐後的連成串兒, 下落的速度極快。
口子很長,範圍幾乎斜着橫切了整間屋子, 彧肆和溫瞳兩人都被覆蓋在其中。
研究院的數據表明, 當年故慎錫和于思樂身體上的濃黃/色黏液都是具有超強腐蝕性的,堪比濃硫酸。
如果故家真的是溫瞳做的,那這流下來的膿液勢必也有同樣的腐蝕性。
彧肆根本來不及細想, 他只知道溫瞳一定不能被淋到。
仰頭看過去的這瞬息之間, 膿液已經距裂開的天花板下墜了大半的距離。彧肆心頭一緊,一手伸向腰間去拿收整起來的防護傘, 一邊大跨一步奔向溫瞳。
19所防護傘雖然命名為防護傘, 但根普通的傘并沒有多大關系,反倒更像是一件智能雨衣。
撐開之前它是巴掌大小一片類似玻璃膠一樣的東西。
撐開後, 它會自動識別危險方向, 然後迅速的根據使用它的人當前所保持的姿勢折變出對應的形狀, 寬松的将人籠罩在裏面,既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确保要阻擋的東西即使再重大的力道砸過來也不會打到要保護的人,又能嚴絲合縫的将要保護的人與外界的污染完全隔離。
這是彧肆在瞬息之間能想到的唯一一件溫瞳能使用的防護護具。
防護傘即不會觸碰溫瞳的身體,不會因此灼傷他,又能幫助他阻擋飛速滴落的膿液。
他習慣将折疊防護傘放在後腰的位置,幾乎想也沒想,伸手一抓便作勢要将防護傘放在溫瞳的頭頂上方。
可他卻抓了個空,已經慣性伸向溫瞳的手裏空空如也,虛虛的頓在半空中。
彧肆心底一沉,不敢置信的看向溫瞳。
溫瞳紋絲未動的坐在輪椅上,他直視着彧肆的眼神,一側嘴角輕蔑的微微挑起,回應彧肆的态度不置可否。
“……”
那一瞬間,彧肆覺得,那只握着他心髒的手忽然用力了,将他支離破碎的心髒捏成了粉糜。
溫瞳的笑是那樣的刺眼。
可那膿液連給彧肆一個調整狀态的深呼吸時間都沒有。
頭頂的腥臭越來越近,越來越濃,面對已經近在咫尺的膿液,沒有防護傘的保護,他所有籌謀已遠的計劃都要戛然而止了。
如果眼下保護不了溫瞳,往後計劃什麽都是扯淡。
彧肆想也不想,一把将人護在身下,整個身體籠住溫瞳,結實寬大的後背替他鑄建成了一把人肉防護傘。
可惜這把人肉防護傘并不完美。
他能肉身遮擋的範圍有限,只能盡可能的擋住溫瞳,然後全力将人推出膿液滴落的範圍。
兩人所處的客廳地面已經被打砸得坑坑窪窪,殘損的星石鋒利又多,輪椅想要從這些星石上碾過去,但凡稍有不慎,溫瞳都會連人帶椅的翻下來,被地上的星石刺穿。
彧肆只能一手環過溫瞳的整個身體死死抓住輪椅,确保車不會翻,溫瞳也不會被甩下去。一手盡可能的蓋住溫瞳還暴露在外的膝蓋,拼盡全力的将他移到安全的位置。
可現實往往并不盡如人意,掩護一輛輪椅移動的速度,遠遠比不過膿液被擠壓着不斷往下落的速度。
彧肆甚至感覺自己還沒走出半米,後背已經感受到了高溫接近的灼痛感。
“瞳瞳,”彧肆一邊拼了命将溫瞳帶向最近的客廳一角,一邊輕聲在他耳邊快速的低語:“那臺儀器被掩埋在三院舊址地下三層。”
“如果我的身體有幸沒被化成一灘血水,記得把心髒拿回去。”
“還有,對不起。”
“……”
溫瞳沒吱聲,他任由彧肆抱着,表情從彧肆用身體護住他的那一瞬間便呆滞了,愣愣的望着近在咫尺的彧肆,半響,歪了歪腦袋。
彧肆離他很近,溫瞳輕輕一側眸,那張刻在腦子裏的臉就清晰的顯現在眼前。
那年的彧肆八九歲,陽光下的他矜貴明媚,一層不染的手伸向滿身泥濘的他。
“你沒事吧?”
“被欺負了怎麽不告訴你們院長呢?”
“過來,我給你擦擦。”
“我叫彧肆,你呢?叫什麽?”
“你是地球人對嗎?”
眼前的臉褪去了稚嫩和矜貴的少爺氣,輪廓淩厲了,眉頭深鎖着,和那年陽光下的他無法重合。
都不像他了!
憑什麽可以不像!!
“把你的眉毛捋直!”
溫瞳猝不及防的憤怒了,冰冷的在彧肆耳邊丢下這樣一句話,緊接着不等彧肆反應過來,他雙手一把握住彧肆的胳膊,用力一帶,兩個人徹底調換了個方向。
彧肆被溫瞳從身上扯下來一把按在輪椅上坐着,彧肆還沒反應過來,頭頂上方忽然從身後伸出兩片碩大的類似魚鳍一樣的東西,在膿液即将滴落在兩人身上的瞬間,橫擋在膿液和兩人之間。
那些濃黃的黏液窸窸窣窣全滴落在那兩片透明的魚鳍上,它一用力,傾倒在上面的黏液便被一滴不落的抖落出去。
再滴落下來的,那片魚鳍便沒動了,只是那些稀疏的黏液落在上面,瞬間像被燒幹的開水,滋啦着發出一陣掙紮的聲響,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片魚鳍也幹幹淨淨,仿佛上面從來沒被污染過。
彧肆一臉震驚的看完膿液被那片魚鳍吞噬的全過程,然後視線緩緩往後移,溫瞳的一雙眸子湛藍得像盛着極光。
-故慎錫,于思樂,還有現在的故家,都是你做的嗎?
這個幾分鐘之前彧肆問溫瞳的問題,現在亦不用問了,溫瞳再一次用行動告訴了彧肆答案。
眼前的溫瞳除了沒有于思樂故慎錫感染變異後的醜陋,變異的方向幾乎一模一樣。
腰側的尾鳍,脖頸的鱗片……
那兩片阻擋并且吞噬膿液的魚鳍正是從溫瞳的腰側伸出來的,頭頂的膿液還在滴滴答答的不斷下落,溫瞳的尾鳍還為兩人撐着。
撇開一切,溫瞳的尾鳍很好看。
除了尾尖部分影影綽綽的暈染着一些極淡的紫色,他的尾鳍整個都是晶瑩剔透的透明色。薄薄的一層,像一張翼膜,仔細去看,甚至能看清密密麻麻分布在上面的血管。
可惜血管無血,像幹癟枯萎的水管,又像一張被抽掉骨線的網,四處遍布,卻四處都只有一道道隐隐的血印兒,呈透明色澤的部分看得尤其明顯。
“那臺儀器很好用,他能輕松的鎖定人體的器官和血管,然後輕輕一剝,人就被劃開了,一整套心髒和血管就能被完整的剝出去,特別好用。”
這是溫瞳輕描淡寫試探自己時說出來的話,彧肆的手掌不自覺攥起。
視線上移,溫瞳的脖頸兩側有一些隐隐泛着粼光的透明細小鱗片,臉上倒是沒有生出任何東西,耳廓和耳後也都覆上了一層鱗片,從他的正面看過去,耳廓似乎也尖了一點,不明顯。
彧肆怔怔的看着,直到溫瞳一把提起輪椅,一個閃身帶着彧肆站在了房門外,直到溫瞳收起撐開的尾鳍,柔軟的垂在他身側,彧肆才堪堪收回視線。
他幾乎忘了背上的疼。
防護層在被膿液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自動築起了防護牆,确保病菌沒有任何一點幾乎侵入他的身體,皮膚倒是受了些苦。
索性這一切都只在分秒之間,那膿液才剛剛觸碰到彧肆的後背,溫瞳和防護層就同時為他開啓了保護機制。
故曉峰的小洋樓大門外。
兩人一站一坐,溫瞳抖了抖一層不染的尾鳍,睨眸看彧肆。
誰也沒先開口。
沉默許久,溫瞳忽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片膠片一樣的東西,扔進彧肆懷裏。
彧肆:“……”
防護傘。
“這算是相信我了嗎?”彧肆從懷裏撿起來,擡眸看溫瞳。
這是彧肆第一次以溫瞳一貫的角度去看他,從他下颌的角度看上去,溫瞳比平時更加消瘦,瘦到側臉的下颌線鋒利得像一把刀片。
視線深移……
彧肆視線猛地一頓!
溫瞳下颌和脖頸的夾角處竟然也有一道細小的透明痕跡,不長,但像一條随時會裂開的豁口,前端還是透明的顏色,到深處時竟直接變成了褐紅的黑色,仿佛這道裂口深不見底。
“身上透明的傷,到什麽程度會生命枯竭…?”
溫瞳從出了房門就沒看彧肆,聞言終于低頭瞥了彧肆一眼,凝眸盯着他,沒有回答。
還是沒有相信自己。
彧肆無力的吸了口氣,心平氣和的問:“故家的任務結束後,可以和我好好聊聊嗎?”
“我的任務是尋找YS·223903號地球實驗體,因為地球人的遷徙帶來了R型病菌。他們告訴我,如果不想19域成為第二個地球,必須找到03號實驗體。他們還告訴我,YS·2239001當初是自願參與實驗的,也以母親的名義替03簽署過同意書,03號的脫離完全是意外。”
“現在,我想聽你說,我想知道關于你的所有,可以嗎?”
彧肆說這一席話時,雙眸始終望着溫瞳,眼裏盡是不慘雜質的真誠,平靜的語氣誠懇得近乎蕲求。
溫瞳眯起雙眼靜靜的看着彧肆,許久,溫瞳:“讓開,我腿疼。”
彧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