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彧肆的兩句話結合起來, 深意不言而喻。
對于僞裝這件事,溫瞳也膩了。
彧肆就在他身後,身子幾乎貼着輪椅, 手還握在輪椅的把手上。這樣的距離和高度回頭看他,着實有些累。
溫瞳收回視線,當着彧肆的面不緊不慢的整理了下衣角,然後活動了下因為坐得太久而被壓迫得快神經麻木的雙腿, 順便拉伸了一下全身的筋骨。
一套活動做完,溫瞳又重新調整了個舒服的坐姿,輕輕一拍輪椅,手柄從彧肆的手裏滑落, 自動往前滑動了一輪的距離, 然後調轉了個方向, 和彧肆面對着面。
彧肆:“……”
他靜靜看着。
溫瞳開始拉開自己的衣裳,露出右肩, 然後拽住那一條細小的藍線, 用力一扯,整件防護層被生扯出來,丢在地上。
溫瞳指尖觸碰到防護層的那一瞬間像摸到一塊鐵板, 發出滋啦的聲音。
彧肆眉心一緊, 還沒來得及動作,溫瞳已經将防護層整個扯出來仍在了地上。
然後他不知痛似的拍了拍手, 再擡眸去看彧肆時, 那雙漆黑的瞳孔正一點一點的,蛻變成藍灰質的顏色。
彧肆眼眸逐漸往下沉。
溫瞳向來都是聰明的。
面對自己的攤牌, 他半個字沒回答, 卻直接以行動的方式告訴了自己所有答案, 勝似回答。
溫瞳的瞳孔還在蛻變顏色,從瞳孔的中間開始,不斷朝四周擴散,直到瞳孔裏的漆黑只剩下眼底殘月一般狹窄的一輪,才終于漸漸停止。
彧肆在感染者和實驗體當中都見過這樣藍色裏蘊帶着些許星空一般灰點的瞳孔,但從沒中見過溫瞳這樣瞳中殘月的。
雖然早有準備,但當溫瞳真的以溫瞳以外的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彧肆的胸腔還是起伏得越來越緊。
尤其是溫瞳毫不避諱的,一臉平靜甚至饒有興致的望着自己的眼神……,彧肆心口生疼。
那眼神就像一只無形的大手,它透過彧肆的胸腔越來越用力的收緊他的心髒,讓他窒息,呼吸困難。
溫瞳望着彧肆泛着痛的表情,噗呲一聲笑了:“怎麽了彧長官?”
“你不會是在心疼我吧?”
當初醫院裏的每一幕,都是足夠溫瞳刻進骨子裏的恨。
“你的任務是什麽來着…?”
實驗體和感染者雖然有所區別,但本質同宗同源,同樣都是R病菌入體,同樣都是一種污染。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一個是野生的,一個是被一群畜生在所謂的實驗室裏豢養的。
彧肆能說出自己穿着防護層會疼這樣的話卻又沒做任何防備,足以說明他對自己的身份已經調查得大差不差了。
溫瞳白裏透明的睫毛輕顫了下,歪着腦袋沉吟了半響,一字一句:“哦,想起來了,是捕捉YS·223903號地球實驗體,把他重新帶回你們的研究室,然後不擇手段的從他身上獲取進化你們基因的方法,用來實現你們逆天改命的計劃,對嗎?”
彧肆眉心深擰着,溫瞳的後半句話他聽得滿心茫然,但前半句,他聽懂了。
“對不起。”彧肆心口如絞,“當初在醫院裏,因為我一直在等你來看我,耽擱了移植時間也不配合,所以被注射了幻視劑,把那個…把那個不認識的人,當成了你。”
十一年前。
彧肆的手術等同于去鬼門關走一遭,即便憑彧天成的身份地位,醫院也沒有一個人敢和他簽下哪怕70%成功概率的告知書。
或許上去手術臺上就再也下不來了,彧肆和溫瞳約好了,一定會等到他到了再進手術室。
可是那天已經超過了約定時間快20分鐘,溫瞳也遲遲沒有現身。
聯系不到人,彧肆的術前準備早就準備妥當,也沒辦法直接掀開被子出醫院去找他,只能在病床上僵持着,不肯進手術室。
距離手術啓動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醫院實在拿彧肆沒轍,彧天成直接授意醫院以術前準備的理由給彧肆注射了一針幻視劑。
所以彧肆才會把那個姍姍來遲的‘溫瞳’當成溫瞳,所以才會在真正的溫瞳眼皮底下,緊緊握着別人的手。
手術當天,在進入手術室之前,彧肆是沒有見到那個器髒源的。直到進入手術室,他只能看見隔壁病床上的人渾身誇張的籠罩着白色的手術布,像在他身上罩了一床寬大的床幔,除了一顆和那床幔比起來顯得格外小的腦袋,幾乎渾身都被罩在裏面了。
他的頭部也帶着各種儀器和面罩,彧肆根本看不清他。
所以他根本看不清那張被各種儀器面罩纏繞在其中的臉上的淚水,也看不見那層‘床幔’之下,那雙瘋了一般顫抖着伸向他的手,更看不見他身上的那些傷,那些為了防止他逃跑而被敲碎的膝蓋骨,和小心翼翼挑斷的腳筋。
以及像對待感染者一樣,束縛在他四肢和脖頸上的特制束縛鎖,溫瞳曾經在地球實驗室裏帶了6年的束縛鎖。
最可笑的是,那個唯一能限制溫瞳的束縛鎖,竟然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溫瞳身份的情況下,誤打誤撞的使用的。
尚女士說,因為自己的身體需要,被移植的髒器源是不可以使用麻醉劑的,而且他需要被剝離的,并不單單只是一顆心髒,還有渾身上下那一整套人類的血管。
她說他是自願的,所以除了手術時,沒受什麽苦。
但彧肆不是瞎子,溫瞳膝蓋上那道被人敲碎了膝蓋骨而留下來的凹痕,故小希有同樣的傷,他們是同樣的所謂的養料。
所以,手術前他們遭遇過什麽,彧肆死死攥着拳頭,根本不敢去想。
說到最後,彧肆根本不敢去看溫瞳的臉,他想像溫瞳求證,真的和自己母親說的一樣嗎,還是還有什麽他還不知道的內情。
但只是口述一下那個場景,彧肆的心髒就疼得像被人生生震碎了一般。
更何況,他還眼睜睜看着自己牽着別人……
彧肆看着溫瞳的視線失焦,他的心口的疼痛就像被人用雙手扼住了那道震出來的裂口,他用力的朝兩邊撕掰着,活生生的将那道裂縫一點一點撕成豁口,疼得彧肆無法呼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嗓子緊得厲害,根本問不出口,獨自消化了許久,才敢重新清晰的去看溫瞳。
溫瞳臉上還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笑容,看彧肆的眼神像看傻子,顯然他并沒有相信。
“……”彧肆很想狡辯些什麽,很想讓溫瞳相信他,很想告訴溫瞳,那不是他的意思。
但話到嘴邊彧肆才發現自己根本辨無可辯。
沉默了半響,彧肆打開藍屏,播放了一段錄音。
前面好幾分鐘都只是急切的腳步聲,随後一個女人笑盈盈的一句“阿肆回來啦”在那頭清脆的響起。
溫瞳充耳不聞,表情依舊。
接下來錄音裏的彧肆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的直奔主題,“當年我的養料是誰?”
“養料是什麽?”
彧肆的直接讓錄音中女人的噓寒問暖戛然而止,緊接着便是一段很長的對話拉扯。
任憑彧肆如何質問,那頭給的回應永遠像棉花一樣,避重就輕,甚至避而不答。
再後來,那個女人開始變得支支吾吾,甚至帶上了哭腔。
這種演戲的籌碼,溫瞳興趣缺缺的聽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錄音裏彧肆忽然歇斯底裏爆呵一聲“我想知道真相”,以及那一聲噗通的下跪聲。
溫瞳的表情這才短暫的凝了一下,重新審視着彧肆。
或許是被彧肆的目眦欲裂逼到心态崩潰了,那個女人開始說當年的真相,幾乎,和彧肆剛才所說如出一轍。
溫瞳睨着眼沉默的看着彧肆,良久,溫瞳冷冷開口:“你知道當初那個剝我的儀器,搬到哪裏去了嗎?”
“那臺儀器很好用,他能輕松的鎖定人體的器官和血管,然後輕輕一剝,人就被劃開了,一整套心髒和血管就能被完整的剝出去,特別好用。”
“我找了它好久。”
終于找到了。
後半句溫瞳沒有說出來,只是凜着眸子看彧肆。
彧肆不蠢,他自然知道溫瞳的言下之意是什麽。更看得明白,他明明意外的愣了下,卻對兩人之間的誤會閉口不提。
彧肆有些失落,又覺得理所當然。
在要了他的命,和并不是有意要了他的命之間,是不是有意的确實并沒有那麽重要。
彧肆垂着眼眸深呼吸了好半響,淡淡擡眸,不答反問:“你還有多少時間?”
溫瞳意外的怔了下,随即高高挑起一則長眉,冷笑出聲,“想活到我死的最後一天?”
實驗體生命枯竭最明顯的體征之一便是身體呈現出透明狀,身體的機能開始萎縮。
剛才溫瞳故意漏出身上的透明傷口給彧肆看,現在彧肆直接就問出這句話,足以說明溫瞳的媽媽真的在19所裏,且身體狀态透明,彧肆見過。
“不是。”彧肆否認得很無力。
溫瞳根本沒聽見他的回答,只是繼續嘲諷:“這麽眷念這個世界啊,你知道我這樣活着其實也很痛嗎?”
彧肆:“……”
“所以,故慎錫,于思樂,還有現在……都是你做的,對嗎?”
其實捋清楚根本,所有盤根錯節的問題便都迎刃而解了。
溫瞳和故小希同為養料,故小希對故慎錫付出了感情最後落得故慎錫娶妻生子,自己被送給別人慘死手術臺的後果,溫瞳不管是出于惺惺相惜還是別的原因,會出手替故小希報仇,彧肆都覺得是溫瞳會做出來的事情,甚至也無可厚非。
所以他對故家下手,一定是因為故老爺子前幾天的某一句話惹怒了溫瞳,雖然不清楚具體是哪一句,但這根本不重要了。
“為什麽有于思樂?”這一點彧肆很不能理解。
除非兩人在烏迩還有什麽他不了解的過節,又或者,溫瞳死而複生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除了拿回他的髒器,還有別的目的。
面對彧肆突如其來的質問,溫瞳意味深長的眼眸一瞬間冷冽下去,狠戾滿眼,“彧長官不愧是彧長官。”
“我的心髒是不是特別好用。”
所以才在自己跟他談歸還的時候,正義淩然的開始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