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舊事
正是黃昏時分,夕陽的餘熱殘留了些體溫,暖黃的光線從遙遠的地方傳遞過來,顯得歲月安好。
趙墨陽有些沉默,江離聞到了他身上的煙味,雖然刻意清除過了,還是刺激到了她敏感的神經。今天其實應該是甜蜜而開心的,因為她終于得手了,她得到了趙墨陽肯定的答案,正如她一直所認為的那樣,盡管時間過去了十年,他們兩個也還是彼此喜歡的。
時間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
十年前她以為最差的結果不過是兩個人各自移情別戀,那她離開的那一晚就當做這麽多年情分的補償;其實心底有了那麽一個人之後,別人再好也是別人,她對趙墨陽的感情,或許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她還沒有發現趙墨陽喜歡自己,久到她還懵懂不明白喜歡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江離把頭靠在了對方的左肩,趙墨陽只是伸手順了一下她的頭發,然後又收回了手。
“今天很累嗎?”她在他肩膀上悶悶地問了一句。
趙墨陽把她扶正,輕笑了一聲說道:“是啊。那你呢,劇組拍戲累嗎?”
江離突然抱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只考拉一樣挂在他身上,得寸進尺:“好累啊……但是這種辛苦不會讓我覺得不開心。有些事情做到疲憊會覺得不開心不情願,但是為了生活必須要勉強自己接受,演戲這件事情像是一個愛好,而且可以養活我和你呀……做喜歡的事情累也很值得。”
江離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道:“以前你太溺愛我了……有些想要的東西是需要通過自己的辛苦和付出換來的。”
趙墨陽從來都不會在言語上表達濃烈,可江離從小就知道,但凡是她喜歡的東西,趙墨陽沒有一件是不知道的;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趙墨陽沒有一件是不記得的。
趙墨陽把江離小心放下,捏了捏她的後頸,“那時候我以為……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你想要的東西,我來努力就好了。”
江離忽地怔住,一瞬間她有種想要坦露自己的心跡的沖動,甚至有了很深刻的罪惡感。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看上去特別像只被順毛的小貓,“……我真的好感動。”
“高興太早了,江離。”他笑了笑,“……我說的是以前。”
江離立刻收回了一半的感動,慶幸自己剛剛沒有腦子一熱把事情都交待了。
趙墨陽開了車門,“如果你想起了離開之後的事情,我們也應該面對這十年發生過的事情,選擇逃避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江離跟在他後面,拉住了他的衣角,“我記不記得那些事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很重要,”趙墨陽轉過身,“我還沒有做好面對現在的你的心理準備……沒有失去那十年記憶的你。我可能是個懦夫……害怕十年改變的太多,害怕我變得太多,也害怕你變得太多。”
江離低着頭沉默。
趙墨陽猛然發現本來江離是很開心的,自己已經兩次親手把今天的氣氛弄糟,江離兩次都在遷就他的情緒。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滿意地發現沒有粉底,“這不是現在要考慮的,到時候再說吧。”
不知道是不是煙味的緣故,江離的眼睛忍不住發紅,鼻子開始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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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裏之後将近八點,趙墨陽本來想看一下資料,發現自己怎麽都看不下去。他打開房間門準備下樓去喝點水,江離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研究劇本。
她一臉專注,看上去和原來讀書時心不在焉的樣子判若兩人。
記憶會改變一個人的思維,卻改不了在此過程中養成的習慣和偏好。現在的江離舉手投足都有演員的氣質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他最後回房間換了件衣服,然後打了個電話給顧懷。
他下樓的時候跟江離說了出去一趟,江離追問了一句,“你要去哪裏?”
趙墨陽拿起放在鞋櫃上的車鑰匙,“和顧懷去喝酒。”
“……跟那天一樣晚嗎?”
趙墨陽一愣,他想起江離剛剛住進來的時候好像也找顧懷喝過一次,不過那時候還沒有現在想得這麽多。他默嘆一口氣,回答道:“不會。”
顧懷還以為趙墨陽已經看破那些事情,準備珍惜眼前人了,接到電話的時候微微有些訝異,一聽到對方要喝酒,就對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小包廂裏兩個人清清靜靜,趙墨陽一坐下,顧懷就順手替他滿上了酒杯。
趙墨陽一笑,“你倒是殷勤,想從我嘴裏套什麽料?”
顧懷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娛樂圈這麽些年,大大小小什麽料我不知道?娛樂大衆倒娛樂不了我,說到底還是你的事情對我比較有吸引力。”
趙墨陽像是嘗味道一樣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江離遲早是會恢複記憶的。”
顧懷很誇張地張大嘴巴“哇”了一聲,好像他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一樣,“恢不恢複又有什麽關系?不是一樣?”
“別犯懶,你最近又重了。”趙墨陽擡起手把靠在他身上的顧懷推開,“這對我來說不一樣。”
被趙墨陽嫌棄了的顧懷沒顧上要跟對方理論體重這件事,他想要盡快知道除了江離丢下趙墨陽之外還有什麽事能讓趙墨陽如此失魂落魄。
二話不說就出了國,一個江離一個趙墨陽。顧懷原本以為他們三個終于可以在同一所學校了,每天看着江離百般花樣折騰趙墨陽一定很有趣。誰知一個比一個不講義氣,留他孤零零一個人又有什麽意思。
大學也是混日子一樣捱了過去,一畢業就接手了家裏的公司。
然後過了兩年趙墨陽回來了,如他父親所願當了醫生,進了自己家的醫院。剛歸來那一陣子顧懷是鐵了心不去倒貼,誰叫是他們兩個對不起他在先。時間一久因為忙碌有意也變成無意的了。
誰知道他們這麽多年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因為他在開會的時候昏倒。
一醒來發現自己居然聞到一鼻子消毒水的味道,顧懷忍不住罵了一句。
“醫院裏用語要文明。”七年多沒見面,可這冷淡的聲音顧懷一聽就知道是哪個欠揍的人。
他艱難地坐了起來,“趙醫生,真是有勞你了。”
趙墨陽大概知道他會是這個反應,按住他還想要繼續端正坐姿的身體,“我一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到醫院來看我了,這麽多年兄弟情分不用說這些。”
顧懷一拳就要揮到他的臉上,卻因為虛弱被輕易接下。
然後他聽到一聲“對不起”,雖然聲音低微,卻很真心。
高傲冷淡的趙墨陽什麽時候會跟別人道歉了,真是個笑話。
等身體一好,他就約了趙墨陽出去喝酒。混跡酒場這麽多年,沒有什麽事情是他顧總一杯酒問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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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墨陽一直都沒怎麽說話,他靠在沙發椅背上抽着煙。身上煙味很重,一看就是成習慣了。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江離受得了你這麽抽煙?”
畢竟他的女朋友是很反感這件事的,顧懷想當然地認為女人多多少少都不喜歡煙味。
酒吧裏晦暗的燈光讓回憶更加酸澀,趙墨陽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之後,才說了第一句話。
“我和江離分手了。”
顧懷還有很多話想要問趙墨陽,他們兩個之間多久沒能夠這樣痛快地說說話。可是一上來趙墨陽就給他說了這麽驚悚的事情,他吃驚得連杯子裏的酒溢出來了都沒發現。
趙墨陽扶起他的手,雲淡風輕地安慰了他一句,仿佛在說的不過是江離今天沒有來找他這樣的小事而已。
“你怎麽可能……我還以為你們兩個私奔去了!”顧懷的聲音很大,趙墨陽的腦袋吵得有點疼。他剛剛從手術臺上下來,連續二十幾個小時沒有睡好覺,被顧懷這麽一吵更難受了。
“江離抛棄我先走了。”
那一瞬間顧懷有些懵,因為趙墨陽說得随意,他反倒懷疑是趙墨陽編了個借口來诓他。
趙墨陽皺着眉頭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從前的他從來不會這麽失态,趙墨陽從來都是嚴謹而自律的,人前人後都是挑不出毛病的好學生好榜樣。當時江離是個例外,卻從來也沒有讓他這樣放縱自己。
他腦袋裏太亂,心裏的氣悶郁結着難以纾解,這件事情比他心髒有問題還要離譜,讓人理不清頭緒。
後來時間長了,顧懷才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趙墨陽依舊是原來一絲不茍的樣子,年輕有為相貌堂堂,只是笑的時候少了,完完全全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醫生。
江離回來的時候他是聽到了風聲的,他以為趙墨陽會需要和他出來再喝一次酒,沒有想到倒是江離先來找了他。
“顧總,別來無恙。”
江離依舊明豔動人,只是沒想到也一只腳踏進了娛樂圈。她沒有經紀人也沒有各方面的意圖,單純來找他敘舊。
顧懷真的非常好奇當年那麽喜歡趙墨陽的江離怎麽會舍得放手,還是已經另謀高就了?!
江離有些局促,跟她在公衆場合變現得不太一樣,顧懷仿佛找到了當年的些許痕跡。半刻她才開了口:“你知道趙墨陽現在有喜歡的人嗎……我是說在我離開之後他有沒有……”
顧懷存心逗她:“你猜?”
一向只有江離逗弄別人的份,哪裏有江離吃虧的時候。她聽見顧懷這樣的話語,有些慌張地捂住了胸口,覺得自己那顆心髒跳得不停,甚至還有加速的趨勢。
江離這個樣子大概正中他下懷。他晃了晃手裏的杯子,酒精是個好東西,可以讓人放松警惕,可以麻痹神經,甚至能亂性。他胡亂一猜,不會是趙墨陽酒後跟別人亂性了吧?!
他猶豫了一下,雖然說他是一定要站在趙墨陽這一邊的,可是如果他的好兄弟人模狗樣地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情……“你為什麽要抛棄他?”
江離聞言一愣,突然眼淚就掉了下來。
媽的,演員就是難伺候。顧懷沒敢随随便便用紙巾打發,從懷裏掏了塊新手帕給她。江離接過擦了擦臉,然後擡起頭一臉委屈地說道:“都怪我,一時色迷心竅把趙墨陽給……害怕他醒了之後要怪我,就跑了……”
……這算個什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