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哀鴻
見到趙墨陽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麽呢。
腦袋上的傷口還火辣辣地發着疼,江離卻清醒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小時候她總是喜歡在捉迷藏的時候給他留下兩個線索,一個有關于位置,一個有關于對手,趙墨陽總是能夠明白。
江離吃力地給自己的室友打了電話,時間很短,可能不夠她把所有的計劃都說明白,但是蔣采采應該可以把開局演好。
“……你記住,趙墨陽一米八三,眉目疏朗。”
“……到時候追回的一百萬都存到我的卡裏。”
“……我的幸福和希望就正式交到你手上了。”
挂掉電話,她把所有通話記錄删除幹淨,狠了狠心,撿起一塊磚頭又往自己腦袋上砸了一下。
……
大約真的是太久沒有見到趙墨陽,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江離迷蒙的眼神并不是演出來的。
她艱難地開口,語氣虛弱,傷口疼得厲害:“這裏是……”
“醫院。”對方字裏行間帶着生疏,江離忍住了所有試圖讓他心軟的沖動,低眉聽他說話,“你傷到頭部,可能還有一些後遺症……”
她把握好時機問了一句:“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你是誰?”
“江離,我是趙墨陽。”
空氣裏冷靜的氣氛讓江離有了構思對策的時間,半分鐘以後,趙墨陽轉身想要離開,江離起身拉住他的手,心裏很明白這個時候需要示弱:“你要走了?我……我不管你是不是那個趙墨陽,我,我……”
他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江離,我是你認識的那個趙墨陽。”
我怎麽會不知道呢。江離心裏微微嘆息,腦細胞快速消耗,苦肉計現在用還不是時候,是不是應該用激将法了?
“你不是他,趙墨陽怎麽會對我冷冰冰的。你把手機給我,我要打電話給他。”
她在床邊找到了自己的手機,熟練地摁了趙墨陽早已不用的空號。
你看,我不僅知道你現在的號碼,連十年前的號碼都倒背如流。你的每一件事情我都留意,都上心,都在乎。
“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怎麽會?!”
她準備重新輸入號碼,卻被男人一只手控制住。
“江離,這個號碼從我們分手的那天開始就已經是空號了,你還想做什麽,嗯?被綁架的時候不是連我剛換的號碼都能記得嗎,現在又是在演什麽戲?!”
江離掙紮的時候把手腕弄得疼了,無意間觸到了傷口,疼得她呻.吟了一聲。真的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會這麽疼,就不砸那一下了,萬一留疤就不劃算了。
“你不是趙墨陽,”她最擅長的哭戲信手拈來,“我們怎麽可能分手,我喜歡的趙墨陽才不會丢下我不管……”
她看到趙墨陽神色一動,“畢業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什麽時候好呢。
“高考之前不是約好要一起畢業旅行嗎,我們剛剛談好……”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江離。
神經外科的醫生過來查房,江離瞄了一眼牌子,上面寫着“鐘嶼”。
“墨陽,你的這個朋友腦部受到強烈的撞擊,綁匪原先是想把她敲暈,沒想到造成了腦震蕩,記憶損傷也是後遺症之一。”
江離眨眨眼睛小聲問道:“醫生,我是失憶了嗎?”
多麽完美的開場,接下來江離要她用引以為傲的天分,演一出永遠不會殺青的戲。
·
最美好的日子大概是對彼此不全然了解又極度渴望了解的那段時光。
趙墨陽和江離,恰好又回到了這樣的階段。
現在的趙墨陽是一個心血管外科醫生,手術臺上刀光劍影救人于生死,大概是圓了小時候的夢吧。而她陰差陽錯地成了公衆人物,不知道是不是一技之長有了用武之地。
心外科醫生帶着他的聽診器來檢查她的基本生命體征,江離心裏想,這是徇私是徇私還是徇私呢。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江離意外自己居然有些緊張。
趙墨陽把聽診器放在她的胸口,江離氣餒地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隐瞞自己過速的心跳和脈搏。身體只會誠實地把所有心事反映給醫生,一點都不會說謊。
病房的門“吱呀”開了,一個戴着帽子和墨鏡的女人走了進來。
重要角色終于登場了。
“離離,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快給我看看!”蔣采采的演技一如既往的浮誇,江離趁機拉住趙墨陽的手抱住他。
她硬着頭皮跟采采對戲:“我不認識你。”
蔣采采摘下墨鏡和帽子,一臉驚訝的表情用力過猛,“我是采采啊,蔣采采!”
……一定是對着鏡子練習太多遍又沒有人糾正。
“蔣女士,江離她……失憶了,恐怕不記得你了。”
蔣采采上下打量的眼神太過露骨,一臉看江離好戲的幸災樂禍。
趙墨陽把體溫計和筆放進口袋,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江離只記得十年前的事情,這麽看來十分沒有邏輯,但是記憶斷層是誰都無法左右的,所以她忘記你也不是故意的。”
趙墨陽開始護着她了。
江離計劃的伏筆已經鋪墊好,能不能水到渠成,蔣采采會不會是點睛之筆,都至關重要。
他的身上沾染了煙草的味道,讓江離的肺很難受,她盡力下了床,打開了房間的窗。新鮮的空氣帶着冰涼吹進來,肺裏灌滿了冷空氣,嗓子都疼了起來。
趙墨陽擰開門把進來的時候,江離還站在窗邊,被風吹得手腳冰涼,他用被單把她裹住抱回了床上。
江離的手放在他的胸腔上,試圖感受對方的心跳,“你讨厭我了,對嗎?”
“我不讨厭你,”她心愛的男人終于有了她熟悉的神情,帶着溫柔帶着無奈,讓她着迷得不行,“只要你還是十年前的江離,我怎麽會不喜歡呢。”
十年前不過是她一時任性,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睡了他,江離當時心裏酸澀而歡喜,疼得不行,也咬咬牙地告訴自己這是在做标記。
成了她的人之後,身上就貼着“江離獨有”的标簽。
天真得很。除了她的處女血留下痕跡,所有其他都被時間沖刷模糊,她的那麽多個吻,不過換來趙墨陽的從此不見。
江離不曾想到,被勒令不許回國一下就是十年。這歲月長得她怕感情消磨殆盡,也怕任何她料想不到的意外。
對她來說,所有發生在趙墨陽身上卻與她無關的事情都是意外。
到底他們之間有了一道馬裏亞納,是她自作孽。
但是趙墨陽怎麽會舍得不要江離呢。
江離可是他從小到大的夢,又從夢變成了現實,是他一步步把她拉下水,如今怎能一個人回頭是岸。
她把他喜歡的江離還給他,他也把那份喜歡還給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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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等到趙墨陽下班,江離在醫院大樓等他下來,正好遇見了程向風和任雲思,程向風笑着朝她打了個招呼,江離回以微笑,趙墨陽便出現在了視野裏。
她小跑幾步挽住了他的手臂,郎才女貌,兩個人看上去的确如膠似漆。
程向風習慣性點評道:“聽墨陽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以前可能就打算在一起,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麽事情耽擱了。前些天出了意外,好像是記憶缺失還是什麽的,不過感情倒沒有受到影響。”
任雲思嗤之以鼻:“失憶?她看上去明顯還記得墨陽不是嗎,還知道賴對人。”
程向風沒有往深處想,認真回憶了一遍趙墨陽的話,“好像是忘了離開墨陽那一段時間的事情吧……這樣挺好的,墨陽一直一個人獨來獨往,終于有了着落院長也放心。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主任,我約了人。”任雲思笑了笑拒絕了程向風,她知道程向風對她有些意思,若是一時答應可能讓他以為自己有機會,不如一開始就表明态度,畢竟配得上她任雲思的人,還是只有趙墨陽。
程向風摸了摸鼻子,自己笑着緩解了氣氛的尴尬:“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任雲思溫婉一笑,然後跟他說再見。
發生過什麽事情,能讓一起長大的兩個人十年不見面也沒有聯系,若是真的可以忽略不計那一段時間,從江離剛剛回來的時候,他們就應該和好如初。
任雲思盯着兩個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失憶?
從她的第六感來說,是不是一個幌子都不清楚。
人流來來往往,車輛吞吐不息,夜幕很快來臨,秋分過後晝短夜長,白天結束得格外快些。
兩個人吃完晚飯回到家裏,江離洗過澡後穿着睡衣,拎着劇本摸到了主卧,整個人倚在門框上:“明天我就要進劇組了,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有什麽沒有準備的好嗎,劇組那邊顧懷應該交待沈寧打理過了。”趙墨陽把眼鏡摘下,合上了手裏的書,“你不用怕別人會為難你。”
“八面玲珑太累了,我只想讨好你,”江離大着膽子靠近床沿,直接跪坐上去,朝他眨了眨眼,“明天有一場床戲,還有一場吻戲,我有點緊張。”
床上的人坐直了身體,上下打量了一遍江離,“我明明記得跟顧懷交待過,你才剛剛恢複,不用安排很重的戲份。你不是女二號嗎,怎麽會有吻戲……還有床戲?”
上次喝醉了的不算數,趙墨陽都挑明了,江離還在裝傻充愣,“可能是熒屏初吻比較有噱頭。”
他皺眉,把書放到了床邊的櫃子上,“你把劇本給我看看。”
“要不你幫我對一下其他的戲,”江離把劇本背到身後以免被奪走,“你答應了我給你看。”
趙墨陽挑了挑眉,然後整個人欺身上去,“別的不行,吻戲倒可以試一試。”
這是十年間隔後,趙墨陽清醒時刻第一個主動的吻,微冷的舌滑入口中,貪婪地攫取着屬于江離的氣息,用力地探索每一個角落,她情不自禁地顫了一下,眼裏霧蒙蒙地泛起水光,臉上泛了一層紅潮。
等到兩個人都呼吸不過來的時候,趙墨陽板着個臉,“既然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要對我負責。”
江離把手伸到下面,大義凜然:“我又不是負責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