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日下
江離的工作安排提上了日程,趁着還剩下的四五天,趙墨陽帶着她去了鄉下度假。
一路上倒沒出現什麽情況,只是江離在車上熬不過這漫長的三小時,趙墨陽始終用眼角的餘光注意着旁邊的動靜,看她張牙舞爪地虛張聲勢,看她關了話匣子在手機上無聊的點來點去,看她最後支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三個小時多了一刻鐘,他放慢了車速,想讓她睡得安穩些。
江離的眉蹙着睡得不太滿足,趙墨陽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左臉頰,正好陷進一個柔弱的酒窩。
見她醒來,便問了一句,“難受嗎?”
“沒有……”江離睜開眼,兩只手拍了拍臉,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腦袋弄得清醒了一點。
她跟着趙墨陽下了車,清新的空氣讓她精神了許多,毛孔都舒服地呼吸着。鄉下老家只有他的祖父祖母和一個做飯阿姨,平常也沒什麽人來往,別墅紅牆綠窗,用圍牆把院子和其他人家隔開,一排木棉長得正好,還有個小小的湖,養了鯉魚。
進了房子,大廳裏是一副字,遒勁風骨,寫的是“家和萬事興”,一個大家族的家長最希望的,大概就是這個了吧。
“回來了。”說話者是一個硬朗的六十多歲的老先生,江離心裏估計是趙墨陽的祖父。
“嗯,”趙墨陽簡單回答到,“這是江離。”
江離連忙叫爺爺好。
江離的身份自不用多說,老先生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她卻有一種皇帝的新裝的錯覺,仿佛被從內到外看透。
“不錯。”
得到肯定的評價,江離才長舒了一口氣。
簡單收拾了住下的房間,趙墨陽從隔壁來看她整理的情況,江離癱在床上蠕動着不太想起來,他用半開玩笑的語調說:“不要現在就露餡了,剛才不是還人模人樣嗎?”
江離坐起來抖了抖毛,順便抖擻了精神。
吃過晚飯又是一陣寒暄,出門散步的時候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時值飯後,村民三三兩兩地在樹下小憩談天論地,江離嘗試着微笑致意,立即收到了善意的回應。
晚風習習,微涼怡人。
回去的時候九點多了,江離安頓好床洗漱完畢十點都要過完了。可能是白天睡了的緣故,平常犯困的點還隐隐透着興奮,總想再做點什麽。
江離一直沒有鎖門的習慣,趙墨陽敲門進來,他扭了門把就推門而入。
“有事嗎?”江離把腳放到床下的拖鞋上,準備聽到合心意的話就馬上穿上。
趙墨陽拿着一個透明的瓶子晃了晃,“奶奶自己釀的果酒,要嘗嘗嗎?”
“要!”江離的眼睛裏寫滿期待,拖着拖鞋就下了樓。
秋日的涼意帶來說不出的暢快,夜空漫天閃爍,銀河穿過了整個夜空,一擡眼便是完整的北鬥。時間仿佛被拉長,全世界都放慢了腳步,窩在喜歡的人懷裏,喝上幾杯禦寒酒,聊天說話,晃晃悠悠一個晚上就過去了。
“你不在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回這裏過假期,”趙墨陽轉回側過的臉,緩緩地把瓶子裏的酒倒入杯中,“這片夜空下沒有春秋,我在這裏待了十個冬夏。”
江離盯着他的眼睛,深邃的瞳孔裏藏着太多的故事,如同漩渦将她深深地吸引。
·
高考結束後的頹靡是怎麽都逃避不了的。
明明是他計劃好的未來有她,卻被對方痛快地爽了約。關鍵是臨走前,江離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生生将他睡了——若江離到如今還在乎趙墨陽,這麽做大概是要讓他一輩子都刻骨銘心。
要他為她守身如玉實在過分,可他偏偏如她所願,愛不得,恨不得,時間抹不去的魂牽夢繞,病入膏肓。
可江離一走就是十年。
“所以你心虛到不敢給我打電話,不敢通過我爸媽問我的消息,卻又每天寫着日志。”
趙墨陽的人生,前一半她親身參與,後一半衆所周知,他甚至心不在焉地講述這些故事,而她第一次聽到他說起那刻意遺漏的十年,好像遙不可及,又近在咫尺。
可是這些都是那麽地吸引她,她不敢打斷,生怕遺漏了一個情節。
“後來怎麽又理直氣壯地回來,一點都不害怕我已經移情別戀了呢。”
江離把臉靠近他的心髒,感受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有關系,”趙墨陽親了親她的發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要是你又花言巧語騙得我的承諾,然後再放我一次鴿子……”
“不,不會的。”江離的呼吸都是他的味道,“我是最希望我們能夠永遠在一起的人,說什麽都不會離開你。”
“別瞞我,有些事情如果真的發生了,照實告訴我。”晚風溫柔地拂過,趙墨陽沒有對江離說更多。
生活不是格林童話,有些劇情太過于現實,不夠夢幻也不夠美好,但是他們已經到了能夠承受的年齡,還有什麽是需要隐瞞的呢。
她将杯子抵住下唇,掩蓋嘴邊的不知所措,不知不覺聽着聽着喝光了一小瓶。
混合着撩人的睡意,意識似乎開始游離。江離舔了舔杯沿,果子的香氣越發迷人,她見自己杯子裏所剩無幾,拿過趙墨陽手裏的酒,把唇印在剛剛被喝過的地方,一口飲盡。
趙墨陽來不及阻止這一氣呵成,看着這個畫面,腦海裏出現了一些绮念,一幀一幀借着醉意揮之不去。一潭死水被激起了漣漪,一圈一圈蕩漾開,怎麽也不能輕易平靜下來。
“我愛你啊,愛到根本沒有辦法容忍你有一點變心。”江離想要認真地跟他說這句話,可是她的吐字帶着酒氣,把灼熱的呼吸都灑在了他的臉上,又被晚風的涼意吹散,實在不具可信度。
眼前的視野一片模糊,只有趙墨陽的樣子空前清晰,江離沒有思考為什麽,一把抱住意識不清裏唯一的确定,然後輕輕地把腦袋靠在他的胸前,安心地睡着了。
大約是周圍太過于靜谧,趙墨陽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看了江離好久,目不轉睛。
如今仔細看她細微處的輪廓都慢慢褪去了稚氣,盛着漫天繁星的眼睛被睫毛密密地蓋住。還記得上一次他這個距離看她的時候,她在他懷裏淺笑嫣然,渾然是另外一個人。
他把她抱進房間,放在床上,月光透過玻璃潛進來,遍地如霜。
他由着自己的念頭想要吻上她的唇,在落下前千萬分之一秒,輕輕揚起,緩緩把晚安吻印在她的嘴角。
仿佛這個吻不曾存在過,輕微而微妙,稍縱即逝。
溫柔得過分。
·
第二天趙墨陽就被一個電話叫回去了。
江離知道事關生死,早早收拾好東西就跟着上路。臨行前趙墨陽的祖母還惋惜不能多住一段時間,要他們春節的時候多待幾天。
江離覺得自己又離正室的位置近了一步。
在等紅綠燈的時候,她問了一句,“這次的病人情況是不是不太好?”
“先天性複雜型心髒病,比你小幾歲。”趙墨陽平靜地說道。
她的下一句話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心髒外科手術大約是需要團隊協作最多的手術。
一場先天性複雜型心髒病的手術,外科團隊主刀醫生和兩名助手,麻醉、體外循環、經食道超聲組成麻醉團隊,還有一兩名專門的護士團隊,甚至有些還需要與內科醫生使用導管共同完成。
肚子打開,就算最後弄不好,大不了關上。打開心髒的手術,全身血液在體外循環,心髒停跳,只有成功才能收場。
刀如劍,針如鈎,帶着冷兵器必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餘。
因為風險高,死在手術臺上也屢見不鮮。遇見很多生老病死,旁觀生命脆弱苦苦掙紮,這大概是趙墨陽生命裏最不值得無奈的事情。
實習時第一次見到手術臺上新鮮的屍體,他從來不知道近距離接觸死亡會這麽觸動,大概是絕望會像深淵,漫無邊際地将人吞噬。
每一天都不同,偏偏每一天又都相同。形形□□的患者,反反複複的病歷,對于醫生來說,大概他們先要成為惡魔,終究才能蛻變成天使。
醫學不是神學,正如醫生不是上帝。
冷漠可能只是司空見慣,感情豐沛的血肉要冰凍三尺,站在手術臺上的時候才能足夠冷靜。
臨走前總覺得好像有些什麽需要囑咐,想想前幾次江離都能出門找到牌友,這一次其實也沒有哪裏有特殊之處。
“在家自己吃飯,我大概……”他停頓了一下,“後天回來。”
江離點頭說了聲“好”。
原來兩個人之間還有隔閡的時候,江離總以為趙墨陽是故意躲着自己的,現在看來完全是多心了。他不只是她的人,還是一個心血管外科醫生,或許還有很多人的心髒都牽系在他身上。
等到趙墨陽滿臉疲倦地轉動鑰匙,還沒來得及用力推,門已經從裏面打開。有人在家裏為他開着一盞燈,心裏似乎會溫暖一些。
江離一個人在家裏等了21個小時,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忍不住輕輕地抱住他。
“你辛苦了。”
趙墨陽一時受寵若驚,“養家糊口……”
江離鬥志昂揚地打斷他,“我明天就去公司接劇本,我們一起努力。”
他輕輕一笑,真的是有點累,抱着她都力不從心。
江離在他的唇上落了一個吻,接過他的東西,去浴室放了熱水。
趙墨陽喜歡這種名正言順的主權,每一個戀人間自然而然的親吻和擁抱,每一次都不需要理由。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想要多一點,更多一點。
大概彼此是對方心律失常的致病因,連心髒電複律都糾正不了。
吃過東西喝了牛奶,江離替他開了床頭的燈。
正要離開,趙墨陽拉住了她的手:“陪我說說話,現在我也睡不着。”
道了晚安直至入睡的時間叫做想你,不如替我省了這份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