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懷璧
一吻過去,趙墨陽摟緊了江離,整個人靠在她的身上。
“拍過吻戲嗎?”
灼熱的呼吸帶着酒氣,噴灑在頸動脈處柔嫩的皮膚上,連帶着脈搏都加快了起來。
江離艱澀地擠出了兩個字:“……不知道。”
“以後不許接有吻戲的劇本。”
“好……”她心裏的難受突然因為這一句強迫性質的要求都煙消雲散,無論怎樣,趙墨陽心裏還是在意她的。
“還要去演戲嗎?”
耳畔沒有聲息,他沒有回答。
大約是過去了半分鐘,她又試探地叫了一聲:“……趙墨陽?”
江離靜靜地在黑暗中等待,冰涼的門板和溫熱的身體之間,整個房子裏只能聽到她如擂鼓的心跳聲,他的氣息很平穩,已經睡着了。
她長舒了一口氣。
江離想要把趙墨陽搬到主卧裏,發現她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只好從房間裏的床上搬了被子下來給他蓋着,自己去打了熱水幫他擦臉。
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的刀工不算遜色,依稀可以辨認出小時候的痕跡。疏離和尴尬,她與他之間的隔閡仿佛千重山水。
她隐隐有些心痛,他們之間究竟走進了怎樣的一個死局?
記憶的退隐,讓她無法親手為這一份留白填空,亡羊補牢,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她逡巡了一遍趙墨陽的書房,不意外地在書櫃的最裏層找到了那本書。泛黃的紙頁還很平整,只是封面有些磨損,大概是經常拿出來的緣故。
“一股冷風吹進平介的心裏,他的心眨眼間深深地沉了下去。”翻開夾着白紙的那一頁,江離只看見了這一行字。
書攤開在臺燈下,遠處的山腰亮起了燈火,一股冷風吹進窗裏,素描紙被帶得翻了頁。
『江離』兩個字被細密地寫在右下角的背面。
“趙墨陽,我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
往事走馬觀花,歷歷在目的都是瑣碎。那也只是曾經,現在的她未必有這份篤定。
黑夜倚在窗邊,比往常更濃烈,孤獨情緒蔓延的速度太快,一個人面對着空氣甚是委屈。不能從喜歡的人那裏得到回應是件難過的事,失去了原本已經得到的重要而溫柔的東西,卻更為難過。
風吹過發間,那時的少年,背後有一片藍天。
人類必須仰賴抽象的偶然和不具實體的心情,這所有的變數才是能豐富自己人生的定數。可她沒有熱心追逐飄浮的情緒,也不敢觸及簇新卻又不可知的事物,怎樣的砝碼才有膽量重新來過?
——從小到大趙墨陽的模樣與今日輪廊影像般更替,無論如何江離都做不到釋懷。
冰凍冷藏或棄之荒野,她都做不到。
如果愛到淡了才分開,彼此之間便無挂無牽。倘若在情到深處情到濃時離開,一盆冷水澆下來的刺骨冰涼,會讓他記住一輩子。
恨也好,只要不忘掉,只有曾經互相虧欠,才能如今藕斷絲連。她寧可他記恨她,怨恨忿怼,都是傾入了同等分量的愛換來的。
我同意你和我在一起,就決不允許你放開牽住我的手。
所有的情緒随着窗外的晚風吹散,隐沒在微涼的夜色裏,不曾體現。
江離吻了吻睡着男人的唇,浮起一臉笑意。
她還是很愛他,如果他不愛她,也要想方設法偷回那顆心,何況他還愛她,何況原本就屬于她。
·
趙墨陽吃蘋果喜歡加鹽,江離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閑着沒事也把蘋果切成小塊,撒上細碎的鹽,好像感覺趙墨陽就在似的。
撒哈拉裏喝一口滾水,咽下去的是渴求與本能,對江離來說,愛他也一樣。
晚上趙墨陽值班,本來大部分時間兩個人都在醫院,沒有覺得怎樣,等到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走路都有回聲的時候,江離生出了無限的寂寞感。
她坐在燈下剝紅石榴,一粒一粒打發時間,石榴會剝完,停不下想趙墨陽的消磨。其實玩夠了的話,一個人待在家裏真的是會有一點空虛的。
游手好閑地勉強能用外賣養活自己,鑰匙一拿就出門了,反正趙墨陽一上班就是一整天不愛回家。根據趙墨陽告訴她的情報,現在趙墨陽成了她真真正正的金主,不僅僅給她住處,還一手承包了她的工作。
好像人生也圓滿了。
一個契機正好,在小區裏迷了路的江離找到了社區活動中心這樣一個風水寶地。
牌友們都是附近的鄰居,老年中年各色大爺大媽,都是有人包養的無業游民類型,和江離現在的性質差不多。
于是她發展出了一個新的愛好,鬥地主。
至于為什麽不是搓麻這種一看就很貴婦的活動,完全是因為她壓根就分不清那麽多的圖案。
所以業餘生活開始變得異常豐富。
她一邊出牌一邊聊着八卦,方圓十裏的家長裏短都摸得十有八.九。
什麽孫家的兒媳婦跟婆婆鬧矛盾是因為公公偏袒兒媳婦啦,孫家的小孩不讀書又跑去網吧泡女生啦,周家的夫妻天天吵個沒完沒了不就是生不出誰去做檢查啦。
“那趙……趙醫生呢?”
前輩們都語重心長地說沒看見趙醫生往家裏帶過人,每天上班不見人影,新婚小夫妻好好過,日子長着呢。
江離個臉不紅的邊收錢邊點頭,然後用贏了的錢給大家夥都買了水果,一個個送上門去。
這些老人正寂寞,哪裏在乎這點小錢,偏偏就被江離花時間又花心思給收買了,平時點頭算是打招呼的關系,居然在見到趙墨陽的時候誇他娶了個漂亮的趙太太。
被結婚的趙墨陽想,他才藏了幾天的嬌,怎麽樓上樓下人盡皆知。
“您誤會了,江離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不是我太太。”趙墨陽禮貌地回答着不知第幾個誇趙太太的人,“她的父母在國外,最近出了點事情,在我這裏先住着。”
老爺子一聽倒樂了,“不是你太太啊,那可巧了,我孫子和小江離倒是挺配的,改天有時間讓他們兩人見見面……”
趙墨陽覺得自己好像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聽說江離在國外有結婚對象了。”
“這樣啊,真是可惜,還以為她不是趙太太,原來也是有對象的了……”
自從趙墨陽喝醉了被照顧過之後,他就沒那麽想揉捏江離,她也很知好歹地安安分分,每天主動替他洗碗打掃房間,一點看不出異常來。
他很好奇江離一個人在家裏的時候,是不是背着他搗鼓什麽幺蛾子。
開門進去的時候江離正半躺在沙發上看手機,衣服松松垮垮露出了半個肩。
這樣的趙太太。
“又貼心又懂事!”
“小趙你一定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上輩子一定是作惡多端才會遇到江離,然後瞎了眼喜歡她還被甩。
·
走近才發現江離已經睡着了。
手機裏視頻還在自顧自地播放着,趙墨陽把手機抽走,發現是江離在看的是她自己的網劇剪輯。視頻裏的江離還在冷漠地說着臺詞,擡着高傲的下巴,眼神冰冷。
演員已經睡得很安靜,她臉上的情緒還原了過去的種種場景,明明已經分崩離析,卻讓他又心動又喜歡,喜歡到想起對方的遠走高飛,他的心口都發着疼。
曾經立下永遠一起那樣美麗的誓言,想得不行,卻又不敢要,患得患失的人從江離變成了他。
趙墨陽本來還想問罪今天的事,想想還是準備把她的衣服拉好,然後把她抱回房間。誰知他正把手放上去,江離恰好睜開了眼睛。
“你不用等我睡着,”江離瞟了一眼整片露在空氣裏的鎖骨和領口上的手,眼神真摯,“……這種事情我還是很樂意奉陪的。”
趙墨陽面無表情地拉好衣服,覺得自己剛剛怕她着涼要抱她上樓的想法非常地不明智,“明天跟我去醫院複查,不要每天沉迷紙牌游戲。”
他起身要離開,冷不防被江離勾住了脖子,趁其不備用力地在臉頰親了一口。
“管他分沒分手,反正現在我還是很喜歡你。”肇事者說完從沙發上跳遠了逃走,讓他連開口發表意見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天江離早早就準備好了早餐,趙墨陽看着水煮蛋和面包還有牛奶,有些意外。
……不過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識罷了。
吃過早餐江離換了鞋就要出門,趙墨陽叫住她,遞給她一個口罩,“你還是有不少粉絲的。”
江離聽話地戴上,露出一雙水潤的大眼睛,趙墨陽還是覺得不妥。
“……墨鏡也帶上吧。”
路上稍微堵了一會兒車,坐在副駕駛上的江離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認真地問道:“去的是你家的醫院嗎?”
趙墨陽看着紅燈倒數到十四,鼻腔“嗯”了一聲表示默認。
“幸好幸好,不然醫藥費都負擔不起。”
趙墨陽黑線。
“我爸現在居然不給我打生活費,是因為我跟你私奔嗎?”
趙墨陽臉上表情肌一抽,“你是自己離家出走了,跟我沒有多大關系。”
“……”
江離跟在趙墨陽後面,被領到了心血管科的休息室裏等着。他正在換白大褂,護士長推門進來要把材料給他,一眼就看到了摘下口罩的江離。
“趙醫生,”護士長壓抑住八卦的心,忍着不去看一旁一臉茫然的美人,“材料就放在這裏了。”
趙墨陽把扣子扣好,轉頭說了一句“謝謝”。
茶水間裏又是一陣喧嚣。
“沒想到看上去性冷淡的趙醫生居然金屋藏嬌,帶了個女孩子來,看上去就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不會吧,不是說是個明星?上次在醫院裏住了好幾天那個!不知道院長知不知情,趙醫生包養小明星什麽的……”
“怎麽可能不知道,都在醫院裏住了這麽久,啊,我的趙醫生居然有女朋友了……”
任雲思臉色難看地走了進來,往保溫杯裏裝滿了熱水,“都堵在這裏誰接待病人?還有空聊天。”
小護士們一下作鳥獸散。
杯子裏的茶葉因為慣性打着旋兒轉,滾燙的水冒着熱氣,任雲思死死地盯着手機查到的資料。
江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