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糜蕪
從此他養成了字字珠玑沉默寡言的陋習。
恐怕要多虧了那個曾經取笑他娘們唧唧,喜歡唠叨的沒心沒肺的前女友。誰想得到,清冷而又不茍言笑的趙醫生,居然還有過轟轟烈烈的早戀情史?
回南天的濕氣惹得他整個肺都不太舒服,天才開始漸黑,暴風雨卻已經露出了駭人的獠牙。趙墨陽開着車回自己的房子,天空中劃過一道閃電,車繞過廣場一圈後,上坡前進時,城市被籠罩在滂沱的大雨中,越來越模糊。
被大雨耗得精疲力盡,才卸下所有防備,他倦憊至極,從未有過。勉強回到房間,身體傾倒,最終跌落在椅子上。
醫院裏還躺着他的咬牙切齒,他的舉棋不定,他的一敗塗地。
所有的情非得已在未知的圍裹下成倍地膨脹、泛濫,幾乎要将他埋葬,一寸一寸陷入宿命的泥淖。
一如十年前。
而江離終于回到他的視野裏的時候,已經恍然若陌生人。她直接去了趙家,以江家大小姐的身份登門拜訪。
趙夫人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江離回來了。
“你們那時候不是很好嗎,還以為能直接定下來,誰知道會發生那些事情……”
當年市長一跳引起了不小的震動,背後的人據說到了上面。牽扯進來的大大小小勢力,江家不算突出,但是為了确保無虞,江父決定出國避避風頭,除了在醫院的入股,幾乎将所有資金回籠。
後續事件的影響不大,要不是當時市長當了替罪羊,也不能這麽快地息事寧人。上面要追根究底,到這裏也成了死胡同。
趙墨陽才知道,江家趙家都是渾水裏的魚,總有身不由己的那一天。
江離過人的演技終于有了用武之地,十年後見她的第一眼是在八卦娛樂的新聞。照片上她依舊明媚動人,單單靠美色便博得了一衆關注。
他最不喜歡她這樣。
出現在更多人的眼前,笑帶萬種風情,卻不是為他一人。
她不要他了,說清苦衷,他會理解會放手會尊重她的選擇。現在卻若無其事地回來,當年沒有一句解釋,如今也沒有。
“我把你的電話告□□離了,你們這麽多年的感情回溫也是很容易的。”
要是真的這麽簡單就好了。
江離果然來了電話,誰知一個電話過後,局面幡然反轉,他想過所有可能,卻沒有意料到這一件會成真。
所有曾經無不一點一滴被啃噬精光,一不小心扒出傷口,還未痊愈又重新潰爛。有關于以往的歡樂成了蜜,現狀泡成最苦澀的茶滋生成最糟糕的情緒。
夢境開始侵蝕現實,他無處可逃。所有的故事安然無恙,這麽多年他想要的斷點續傳,直接便送到了眼前。
這不是劇本的最好走向麽?
曾經趙墨陽對江離的愛太濃烈,仿佛沒有她的日子都被虛擲。青春狂歡過後剩下的生活,找不到掙紮的方式,于是選擇沉默地接受平庸的事實,慘淡收場。
他看着江離罄竹難書的樁樁件件被火苗吞噬,一點一點化成灰燼。
我絕不罕有,往故裏繞過一周,便化為子虛烏有。
為什麽他總是對她心軟,因為他沒有辦法對自己最美好的青春狠下心腸。
所有深愛的,都是秘密。
被時光深深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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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項檢查指标顯示江離的身體基本沒有什麽問題,除了腦子。按照現在的情況不用繼續住院,可她不願意跟着蔣采采回去。
趙墨陽費了很大氣力讓她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她是一個有幾十萬粉絲的演員,前幾天剛剛因為一個牽扯到影後池湘之的綁架上過頭條。
“我爸不會同意我當演員……”
“你和家裏吵架,一個人回國了。”
江離睜大了眼睛,“……回國?!”
趙墨陽擰着眉頭,看上去并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臉色沉得可怕。大概是看着始作俑者覺得糟心,他走到陽臺想要抽出一支煙,然後發現此時此刻還在醫院裏。
真正的失态。
突然一雙手圈住了他,一個柔軟的身體從後面覆上,擋住了穿堂而來的冷風。
“對不起。”江離從背後抱住他,“你原諒我吧。”
蔣采采第二次來病房還是那一身行頭,江離依舊抱着戒備心,好不容易才讓她接受了自己這個室友身份的女人,蔣采采問了江離一句:“離離,你要跟我回去嗎?”
“不。”江離回答得很果斷,“我又不認識你。”
蔣采采心裏說你這個見色忘友的人,一見到老情人就把對你最好的一起睡了好幾年的基友抛在腦後。沒有辦法,江離把她當成陌生人,又不好強行地把人帶走。
“趙墨陽……”她的眼睛水潤泛光,撲棱着眼睫,“我想跟你在一起。”
這可憐巴巴又狡猾抓住他心軟之處的感覺,讓趙墨陽無端覺得有些被拿捏的不甘,可是她又摟着他的腰不肯放手,整個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
蔣采采冒泡:“要不……你帶江離回去?”
趙墨陽低下眼看了看樹袋熊一樣的人,陷入了考慮。
“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了,”蔣采采把手裏的墨鏡重新戴上,“我把東西帶到醫院來?”
“不用,把你的地址給我,我開車去搬行李。”
半個月前江離的待遇還是到處堵不到人,如今已經登堂入室,真是造化看人。
事在人為嘛,蔣采采感嘆道,然後踩着高跟鞋從醫院後門探頭,鬼鬼祟祟地确定沒有記者了才叫了部計程車。
趙墨陽按照地址到了蔣采采和江離的小窩,進去一看條件還可以,江離的房間還是和以前一樣滿溢着少女氣息。
床頭放着他們十年前的合照,他拿起來仔細端詳,蔣采采卻一臉緊張地想要阻止。
“這個照片不要帶走,”她故作鎮定,“……離離走了我還能靠照片想她。”
“你們沒有互相的照片,網上也很容易下載到……”
蔣采采對上趙墨陽的眼神怪異有點心虛,但是想想相框後面是來不及收起來的江離PS得意之作,頓時演技爆發,任何一場哭戲都比不上。
“不!”蔣采采奪過相框,眼淚汪汪地看着他,“你都把人帶走了,照片還不能留給我嗎!”
“……”
CP黨粉絲要是看見一定會跪謝正主發糖。
江離乖乖搬進了趙墨陽主卧的隔壁。
他看着她來來回回地把全部身家一點一點地填滿他給她安排的空白一片的房間,零零碎碎,不值錢卻很珍貴。
那是他沒有參與的三千多個日日夜夜。
昨天的他可能想到昨天的未來如現在,現在的他卻想象不到現在的未來。
不聞不問不一定是忘記,但一定已經疏遠,彼此沉默太久就連主動都需要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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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松熊睡在床的右邊,趙墨陽看着江離在翻找東西,不知道她想要找什麽,便問了一句:“你在找什麽。”
“我的鑰匙扣不見了,”江離把盒子裏的東西都倒了出來,一臉緊張,“……你送的那個。”
濃墨劍眉聚到了一起,也只有什麽都忘記了的她還會在意這樣的東西,說不定早就丢到天涯海角不見蹤影。
“啊,在這裏。”
江離仔細把他給的鑰匙串上去,趙墨陽很驚訝居然還在,他認出有一把和蔣采采的一樣,“你……”
“為什麽不住家裏了,原來的房間多好啊。”江離打斷了趙墨陽的話,自作主張地切換了話題,很放松地坐到了床上,像回到自己家裏一樣,并沒有寄人籬下的覺悟。
……這才是江離的本性。
趙墨陽順着她引出的話題回答:“……在家裏總是有很多不方便。”
江離別嘴,不甚滿意他這樣草率地結束每個對話,“你能多說一點嗎?我不記得了。”
她提醒了趙墨陽現狀是由于怎樣的過程導致,他的臉色一暗,“就算你沒有失憶,也不會知道。”
江離神情一僵。
“……為什麽?”
“我們分手了。”
醒來之後江離第一次如此沉默。
“這是你的卡和身份證,還有你的室友要給你的東西。”趙墨陽把蔣采采交待給他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我會替你找一個經濟公司處理最近的事情,這裏也可以安心住着,就算做不了戀人……我們也有十幾年的友情。”
她低頭不語,纖細的頸子薄白到可以看清血管的紋路,咬上一口說不定頸動脈就會出血,他鬼使神差地想到。
趙醫生的緋聞很快就傳開,因為主角實在樣貌出挑,加上之前趙墨陽明明人在醫院卻請了好幾次假,心血管的病人都知道趙醫生最近遇到桃花了。
顧懷笑得不懷好意:“聽說我們的萬年老光棍終于遇到又一春了?”
趙墨陽手中的筆轉了一圈停下,“談不上又。”
“我就知道,”顧懷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你們家那個從回國我就在關注了,撇開其他不說,我還挺想簽她,不知道嫂子給不給開後門?”
鋼筆又往回旋了一圈,略帶沙啞的低沉嗓音響起,“你簽了她吧,不用安排工作,挂個名就行。”
顧懷抱胸往後靠在椅背上,“趙大公子包養顧氏旗下小明星,看來你是準備金屋藏嬌了。”
黑色的筆終于被放進了筆筒,“想問什麽就問,有話直說。”
“之前還一身傲骨,現在美人計終于管用了?”
“她失憶了。”
最難過是生離,最害怕是死別,兜兜轉轉不過是回到了原點。
“既往不咎?”
“得過且過。”
大概最和諧的醫患關系便是能夠一起爛醉如泥,出于職業本能趙墨陽還阻止了他的老病號,于是清醒的顧懷只能把人送到家門口。
江離開門之後看到的就是顧懷摟着趙墨陽的畫面。
他看到這熟悉的眼神便知江離本性難改,連忙解釋:“不要誤會!我是把他送來給你的!”
她把人接過,顧懷笑着遞給她一張名片:“金主替你拉的皮條……不對,以後合作愉快!”
門關上之後,趴在她身上的人清醒了一些,認真看清楚是誰之後,趙墨陽的左手摟住了江離的腰,大拇指放在了她的臉頰上,四指伸入烏黑的頭發裏,然後前傾咬住她的脖子。
江離只能微微後仰,感受到對方用力讓她的腰和上半身緊貼。她嘤咛一聲讓他找到了目标,舌頭伸進去探索,雙唇用力吸吮,呼吸加大而急促,似乎想要把她揉進懷裏。
……吻技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