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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有期

市考大概可以算是中考的前戲,對初三不務正業學子的最後一次忠告。

老師分析完卷子,江離估分覺得的确需要反思最近是不是花在課餘的時間太多了。她還因為和楊靈上課講話,然後被班主任叫出教室談話。

班主任是愛寫詩的語文老師,特別愛拿腔拿調地教訓人,這一點和段起雨很像。想起班長看班的時候,江離正在和楊靈讨論接下來的劇情,當着全班的面點了他們兩個的名字。

後來楊靈還很內疚。

“我們再這樣下去就不只是被全班起哄了,”他認真分析了當前情勢,“我替你的小情人承受這麽多也算彌補……你怕不怕?”

江離一臉大無畏:“怕什麽?!跟着我這樣的大人物就是要經歷大風大雨的,這點小浪花算什麽。”

“好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眼前略發福的中年男子挺着個大肚子,跟儒雅的文人氣質絲毫沾不上邊。

“我覺得你的成績是不錯的,再加把勁就可以很穩妥地上一中了,但是最近學習态度方面問題很嚴重,等這次市質檢成績公布就可以反應出來……”

“老師,”江離誠實地回答道,“我對自己沒有那麽高的要求,我只要能考上六中就好了。”

班主任皺了皺眉,“志存而高遠,目标要定得高一點你到達的高度才會高……”

難怪班歌會選《步步高》,江離在心裏吐槽,表面上還是乖乖地牛頭不對馬嘴:“老師我會以六中為目标好好努力的!”

“你這樣的想法有沒有很家長談過話?”

“家長不會幹涉我的想法。”

班主任拍了拍江離的腦袋:“這是關乎未來的事情,你現在年紀還小,不能擅自做主……”

江離終于從班主任手裏逃出來的時候,楊靈很高興地告訴她:“不錯呦,這次全年段只有三十多人上了四百分,你考了四百零三點五,全市也只有一百人不到,茍富貴無相忘啊江離!”

“什麽?!”江離很吃驚,剛剛被班主任一通好罵,加上之前的确玩物喪志,還以為考得一塌糊塗呢。

“成績剛出來,老班可能以為你玩泥巴玩了這麽久名次會直線下降,”楊靈敲她腦袋,“要是成績穩定老師才不管你呢,像我,就讓我自生自滅,像你這種黑馬才要多叨叨,多一個人考上一中他就多一份獎金的!”

江離點點頭表示認可:“這麽說我還是天賦異禀,這麽久沒有好好讀書還考得這麽好,要是認真讀書了不得吓死班主任。”

楊靈:“給你個鼻子你就蹬上臉了還!”

接下來的班會課上班主任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江離聽說他的愛将都考得不是很好,段起雨更是跌出了前三名。

江離考了第三。

真是神奇的事情,江離第一次進入前五名,還是在這麽有代表意義的一次考試。

“市質檢的難度比較大,那些基礎沒有打好的同學平常都能穩居前十,但是這一次很容易現了原形;有些同學平時不出色,但是這次很出挑,說明一定刻苦努力,大家要像這樣的同學學習……”

江離老老實實地聽着班主任颠倒黑白,不知怎麽覺得有點心虛。

唉,以後還是好好讀書比較好……成績太好總覺得對不起那些用功卻沒考好的同學。

·

中午吃飯的時候給家裏打了電話,報告了喜訊,江離母親聽了很開心。

江離趁她心情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媽,第一志願我想填六中。”

那邊沒有明顯的情緒變化,倒是用商量的口吻回答,“既然成績可以,可以試試看報一中,要是真的沒考上的話你爸還是能幫你弄到一個六中的名額……”

“萬一考上了的話,就又有三年不能回家了,媽。”她打出了感情牌,撒起嬌一點都沒有臉紅。

“你們班主任說,一中的資源比六中要好,以後對你的将來比較有幫助。”

“……趙墨陽呢?”

“他這一次考得沒有那麽理想……好像比你少了五分……”

江離帶上一點急躁:“那他的志願呢?”

“墨陽的成績是能上一中的,但是他的老師說只有上青禾高中部六中,三年的獎學金才能發給他,而且保證高中直接在重點班……”

“所以我也想上六中……”

“江離,不要意氣用事……”

但是在填志願的時候還是意氣用事了的。

對于江離來說,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如果沒有趙墨陽的話。

沒有人包裹她的鋒芒的話,麻煩事是很多的。趙墨陽多好,有他在的話,就不會有隔三差五的圍追堵截,就不會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問題。

她不用花那麽多的時間思考此時此刻他又在做什麽。

大概一個禮拜後就要分道揚镳,207宿舍在最後一個周末決定一起出門吃飯。三年的鮮活記憶猶新,仿佛剛剛才記住了彼此的名字,現在就要開始淡忘。

對于江離來說,這是生命裏一段關于離別的行旅,也是和另外一些人的相遇。

她走過去挽住馮遙見的臂彎,笑眯眯地朝陳果以和夏寒她們說道:“走,咱們去吃大餐!”

一行人最後去了學校旁邊最大的超市,每個人都花十幾塊錢買了一樣食物,回到宿舍擺成了一圈。桌子一拼,仿佛成了滿漢全席。

馮遙見倒了一杯可樂,敬了江離。

若不是因為命運的安排,她是絕對不會招惹江離這樣的朋友。

江離周圍發生的事情便成為了年段風雨,有些言過其實,有些誇大其詞,聽客偏就喜歡。讀別人的故事,只是為了逃避想起自己的故事,越荒謬聽起來就越有趣,越可笑越能襯托出自己的庸庸碌碌是最安全而正确的選擇。

你無法知道上帝要如何書寫你這本書,生活永遠比故事精彩。一句輕描淡寫,含着多少只有自己知道的血淚。

社會在階層化,能不能成為這個時代的英雄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努力成為社會資源的一環,讓自己的通訊錄名單成為真正流動的,可利用的人際網絡。

而這些東西江離與生俱來,馮遙見其實很羨慕江離。

世間那麽多無可奈何,偏偏青睐于她貧瘠的生活。

她的父親去世得早,母親又和繼父結了婚。一個人的死,對于這個世界來說不過是多了一座墳墓,但對于相依為命的人來說,卻是整個世界都被墳墓埋葬。

那個時候,馮遙見懂得她該長大了,學會不動聲色,學會做安靜海域的一尾魚。

有什麽事情是看不開的呢,生老病死,循環往複,不過是浮世的一粒塵埃罷了。

·

中考如約而至。

過往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着許多草稿,夾雜在數字與符號之間的兩個字分外突兀。

江離。

那些相似三角形,那些三線八角,還有那些永遠無法穩定的四邊形,全都亟待證明,而他只想一件事成為充分必要的命題。

故事不是只有高.潮和低潮,那麽多的點點滴滴全都湮沒在三年光陰裏。

段起雨寫下最後一個數字,停下了筆。

三年,說長卻也短暫的時間,還不夠他們冒險。中考以後即使他們會在同一個學校,也不會離得如此近了。

不知道會不會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生命并不成定線路徑,突然失衡的天平意外地改變軌跡。

溫書假的倒數第二天,考試在即,學校為了讓大家放松反而管得松散了很多。誰知晚自習最後幾分鐘,全班居然不約而同地把他和江離關在了教室裏。

江離和他面面相觑。

他開口想說點什麽,卻發現什麽都有點尴尬。

“真是胡鬧。”

“……嗯。”

幾秒鐘的沉默緩和了一些氣氛,被逼着告白的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面對江離有點不知所措。

過往的從容和與喜歡的人談話的愉悅,因為衆人捅破的窗戶紙變得窘迫,第一次被起哄開始是如此,眼下更是如此。

把自己的心思赤.裸裸地剖開,對方的目光逡巡着,挑剔着,任人魚肉。

“班長,你是個好人,所以我不想耽誤你。”

他心下了然,若不是他,江離或許過得更自由而無拘無束,又說得上是誰耽誤誰呢。

“我并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樣子,缺點很多……”

偏偏他喜歡的就是她因為缺點而不完美的特別,仗着他的偏袒違法違紀,卻又小心翼翼生怕越過底線。

終于段起雨開口解釋:“江離,我喜歡你,但是你不用回應,這不是你的義務……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考試,希望我們都能夠發揮最好水平。”

他聽見整間教室裏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時間隔了将近一年,江離終于又對他笑得眉如彎月,眼似留情。

“那,一中見。”

因為特別聒噪,所以偶爾會落寞與沉寂,都顯得格外多情。

可惜當時誤以為,這些落寞和沉寂都是因為自己。

過于自負。段起雨想。

所有的心動都停留在江離的笑靥如花,所有的情愫蔓延開來指望後會有期。

段起雨所不知道的是,江離說出的有期,是許給他的鏡花水月。因為她竟然膽敢将所有的志願都填上了六中,不假思索。

班主任做的思想工作白費口舌,江離知道一中對自己的意義并沒有那麽大,她固執地選擇了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

王不留行,誰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江離查成績的時候,聽到自己被一中錄取的時候,宛若晴天霹靂。

“女兒,你真的考上一中了!”

“……可是我沒有報啊。”

“你們班主任打電話問我和你爸的意見,我們覺得讓你嘗試報一中未嘗不可,就同意了他幫你改志願……”

既得利益怎會輕易讓出。

江離頭也不回地去了趙家。

這一刻她突然很希望,趙墨陽會和很久之前說的一樣,考去她的學校。

“……我去找你,你等着就好。”

她不想要又是三年的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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