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奈何
所謂以訛傳訛,不過是沒有眼見為實便擅自傳播的話,人們大都喜歡這麽做,順便添油加醋地附上主觀情感,然後完成了一場完美的三人成虎。
江離不知道自己和班長的緋聞是怎麽傳出來的,連宿舍裏的夜聊,幾個人最想知道的八卦也是這個問題。
“江離,你喜歡班長嗎?”
“你們不知道嗎,我……”江離斟酌了一下用詞,“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最八卦的陳果以探出腦袋,“是不是經常和你打電話的那個?”
被猜中心思的江離毫不避諱,眉眼彎彎微微一笑,眼角漾出秋波惹人豔羨:“對啊,就是他。上次晚自習沒有去就是因為他來找我了。”
“哎呀我就說,”陳果以坐在床上一拍大腿,“那段草欽點江離,江離都不為所動,原來是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江離反問:“為什麽會覺得我和班長有什麽……我很少跟他說話啊。”
對面的馮遙見正在寫作業,聽到這話擡起了頭,直盯着江離,“也許是因為段起雨覺得你長得很好看。”
“對啊對啊,”一旁的夏寒附和,“聽說上次班花選舉班長投了你一票!”
江離不喜歡膚淺地以貌取人的人,何況覺得她漂亮的人多了去,哪裏就每個都喜歡她。
“江離可是全班男生的心上人,”陳果以正色道,“江離有喜歡的人,這麽說來全班男生都要失戀了。”
“那你的意中人叫什麽名字?”
“趙墨陽,”江離的臉上染上了些許赧然,“百家姓的首姓趙,名字是他爸爸讀楚辭十七卷時取的。其實史記有載,‘天下之劍韓為衆,一曰棠溪,二曰墨陽……八曰莫邪,九曰幹将’。墨陽是美劍之名。”
大家聊得盡興後各自忙去,班花同學收拾東西洗漱,馮遙見望着江離踩着小黃鴨的背影怔怔的有些出神。
江離就是這樣,不經意間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悠悠然獨自春風沉醉。
美不醉人人自醉,有江離在的地方,便是江湖,大美人的故事永遠都是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即使馮遙見獲得了數學競賽一等獎,這個話題的熱度也無法持續一天以上。每個人投來的羨慕眼神,她可以在心裏重複回放無數遍,而江離,可以輕而易舉地收獲或是羨慕或是愛慕的眼神,不花一分氣力。
那樣的眼神即使她多花多少個小時在練習冊上,也無法憑借努力獲得。
公主的水晶鞋是每個女孩夢寐以求的,可不是每個女孩落魄街頭的時候,都會有自己的父親踩着七彩祥雲,像蓋世大英雄一樣來接她回家。
她和許多美貌而貧窮的女孩一樣,做着最本分的事情,全身心投入學習,盡可能靠自己的優秀敲開一扇扇大門。
美貌是比較性的。
如果長相計分的話,在5分的人眼裏,6分便是美貌。馮遙見有8分已經很滿足,8分之下是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加上成績、人格、能力,堪堪加到9分已經是極限。
偏偏江離有10分,收割了她可望不可即的9分的段起雨。
段起雨滿溢的喜歡在另一個人眼裏熠熠生輝,作為最近的旁觀者,她怎麽會不知道。
念出“江離”這個名字時,總是拖着婉轉輕柔的餘音,眼裏盛滿星河,嘴角藏着彎月,叫人忽略不了。她多愛看他這樣,卻又多讨厭他這樣。
被遺落在角落的荒蕪,微末積聚,發酵成了不可言說的暗戀,只要一捅破那一層窗戶紙,局面就會無比難堪。
從注意他開始收集着他的一個個小細節,就算是壞習慣也不放過。
聰明如馮遙見,怎麽會猜不到,刻意忘記帶筆,只是為了能有一個借口和江離說話;數學最後一題只寫答案,也是為了在江離問他的時候順便寫上過程;接近她向她示好,應該是為了跟她打聽江離的事情吧。
只剩下她,把不屬于自己的一切演繹得淋漓盡致。主角不知情的獨角戲,剩下她一個人,怎麽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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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許許多多的課程都上來了,江離的成績雖然不是十分出色,好歹也能排上班級前十。趙墨陽開始參加各種各樣的競賽,課餘時間不如以前充裕,沒有辦法常常來找江離。
她嘆了一口氣,感覺好像異地戀啊。
“今天我們班長把團支書最喜歡的杯子摔壞了,支書明明心疼得要死,但是為了在班長面前維持淑女形象,硬着頭皮說沒有關系,我都替她心疼。”江離的食指一圈一圈地繞着電話線,“她一定是喜歡我們班長。”
趙墨陽的筆尖停在下一道題的“解”上,皺了皺眉。
“你們班長還是那個老是跟你借筆的那個?”
“嗯啊。”江離知道他要追根究底,想着怎麽樣讓他盡快忘記段起雨。
不知怎麽回事,自從她說過有人告白,他又鞭長莫及的時候,趙墨陽的占有欲便開始日漸增長。于是見風使舵地轉移了話題:“要是我把你最喜歡的東西摔了你會怎麽辦?”
“你自己摔倒了自己爬起來。”
江離聽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地繼續跟他絮絮叨叨。
趙墨陽回過神來認真看題目,才發現是一道證明題,只好把剛剛随手寫的“解”劃掉,寫上“證明”兩個字。
如若最初命運的線,沒有繞到屬于他的那一邊;如若最初緣分過淺,系不住彼此滑過的眼。
他總是想要用試探去證明一些什麽,每一次前進後退都能反反複複地掀起一陣陣暗潮,江離卻樂此不疲。
初戀滋味的酸酸甜甜,什麽時候江離才能完全懂呢。
段起雨……想起來江離還有點頭疼,畢竟好像是自己做了蠢事去招惹人家的。
愚人節的時候,全班都在計劃捉弄班長。偏偏段起雨一個陷阱都沒有中,連江離都心癢癢了起來。她精心設計了一個圈套,胸有成竹和當初捉弄趙墨陽一樣,誰知段起雨看見她梨花帶雨,神情裏都是焦急和擔心。
利用什麽不好,偏偏玩弄了人家的真心。江離意識到有什麽東西變質了,卻不能讓時光倒流,只好順着原定的劇情一下子笑開,閃着淚光對他說“愚人節快樂”。
班長愣住,然後釋然地笑笑,掩飾自己剛剛過分的關心。可惜當事人心知肚明,某些不可思議呼之欲出,一年的蘊藏開始慢慢發酵。
愚人節的後遺症,是心照不宣的尴尬癌變。
一旦友誼摻進雜質,多澄澈也變成混合物,不再是四目相對無所想,少了許多還未察覺就已經捕捉不到的東西。
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讓人沉醉;可她的心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音不響。江離無法若無其事地問他數學題,一聲聲“班長”再也不能叫得那麽輕松。
第二天段起雨主動申請了老師三番兩次的調離。江離長嘆了一口氣,澀澀的,不太好受。
一年多的記憶洶湧澎湃,糾纏不清。她不喜歡這樣,每每想要單純地把別人當成朋友,那一條界限很快就會模糊變淡。
在樓上把五顏六色的紙飛機用力擲出的一刻,仿佛所有的故事都搭載遠去。
對生命而言,接納才是最好的溫柔,不論是接納一個人的出現,還是接納一個人的從此不見。他們之間不是平行線,相交之後,只會越走越遠。
花自飄零水自流,非幹傷春,不是悲秋。
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他不是她的歸人,她只是他的過客。
“你是樹上的蘋果。我觸手可及的,只能是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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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靈是老師初三座位洗牌後的新後桌,結果第一天就不客氣地拉着江離的辮子要她交出作業上供。江離覺得或許應該搞好鄰裏關系,客氣地借了。
當三番五次、變本加厲之後,他們之間卻開啓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有了某些奇妙的關系。
當我們愛一個人時,思緒并不是呈靜止狀态,相反地,我們常無法控制自己。每個人都有正反兩面,都有沖動、欲望和矛盾。當你的靈魂與你的誓言無法統一時,要如何避免傷害他人,要如何控制內心的野獸,都是一個難題。
對于楊靈來說,江離只是可以予他方便的語文科代表;對于江離來說,楊靈卻是唯一和她一起不談風月的男同學。
楊靈同學把心思都撲在了每天推理小說連載的更新上,江離作為資源提供者,保證了他豐富的創作時間。
于是她近水樓臺先得月,取得了首閱權,每每還對其中自己不滿意的情節提意見,以作業為威脅逼宮。頗有曹雪芹和脂硯齋的味道,江離認真地給此行為下定義為“江評”,并為自己的偉大奉獻掬一把感動的淚水。
劇情仿《名偵探柯南》,江離得到了冠名權。據說……是工作優秀的獎勵。江離作為工藤優作的粉絲,強烈要求自己要在文中與男主角有親密接觸。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作者傲骨欺霜,凜凜不可欺。
江離面不改色,“那我下節課收作文吧,語文老師……”
楊靈馬上改口:“代表!江離離,好姐姐,你可饒了我吧……下一章的女作家名字叫江離!”
“好的吖,我下午收啦。”抑制不住的得逞意味,江離做起這些威逼利誘的事情得心應手。
雖然最後江離作為第十四章的主角是在浴室洗澡被害,全身脫光光,但是整整兩千字的更新還是很讓江離滿意的。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大概這種不夠光明磊落的關系總是上不了臺面,要不了幾天,楊靈和江離之間的撲朔迷離演變成了大家口中的暧昧不清。
“江離,我想我可能需要和你保持距離。”
“……”
“我已經被班長耳提面命,說我影響你學習。”
“……”
“要不你別跟我玩了,感覺我會被全班男生孤立。”
“……”
江離試圖解釋,隐隐約約感覺空氣中彌漫着CH3COOH的味道。
“……”
男生都好幼稚,難怪婚齡晚兩年。
“我可能需要澄清一件事,”江離認真地看着楊靈,這句話卻是說給另一個人聽,“我男人并沒有對你的存在表示異議,相反,他很開心我交到你這樣的朋友。”
“……你是有夫之婦?!”
每個人都有一個痛苦測量計,從0到10在到達10之前,誰也不會做出任何改變。9的時候,你仍然畏首畏尾,只有到了10,你才會義無反顧,誰也幫不了你。
疼痛,是一種破繭而出的領悟。
心真正地碎過一次,從那以後,其他的傷害就微不足道了。
江離素往擅長快刀斬亂麻。
向來萬物可遇不可求,生命會找到它自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