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戀
“前幾天有個人找我,叫我做他的女朋友。”
“據說他每個禮拜換一個女朋友,已經把年段好看的女生都親過一遍了,他讓人來通知我,說我是下禮拜的那個。”
“你說現在的男生怎麽都這麽輕浮,”江離感喟,“女生也太随便了。”
電話那頭的趙墨陽一臉怫然,卻又沒有合适的時機說出口。江離得意起來忘了形,不知道是誰前幾天還預備讓趙墨陽這個遠水來救她這近火呢。
——趙墨陽,你來看看有人騷擾我!
——趙墨陽,你有情敵了快來!
——趙墨陽,我好想見你……
草稿箱都要笑死了。
說好只在校門口等她的趙墨陽意外地一下課就出現在窗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可她一眼就發現了他。
數學老師锲而不舍地要講完最後一道題,等到放學,只剩他一個人突兀地等在窗外。她還來不及開口,突然他就走了進來。
他來得猝不及防,一下子拉過她的手走出去,引得多人側目。
江離低着頭,臉上都是緋紅。
“想我了嗎!”一反剛剛一低頭的嬌羞,她直接抱住他,趙墨陽沒有心理準備,差點沒站住。
“我來宣告主權,開心嗎。”
她聽見了他的話,手指不安分地撓着他的手心,弄得他癢癢的,忍不住開始把玩她的手指,他們親昵得好像情侶之間在講悄悄話。
他們本來就是情侶。
“哪裏有給你戴綠帽子的機會,你想多了。”
“自己看。”
趙墨陽翻出手機短信,江離一看忍俊不禁。
——姑娘,謝謝你的西米露,這是我孫子的手機號,你們可以多多聯系喲~
上次趙墨陽和江離鬧別扭,兩個人在咖啡廳一人一桌怼着白眼,江離點了兩杯西米露,擺在自己眼前就是不給他。
有個老奶奶進來歇歇腳,正好坐在江離對面,江離一賭氣,請她喝了另一杯。
後來她向江離借手機,江離摸出來才意識到是趙墨陽的手機,心想打個電話沒有關系,就給了她。
“當時她打電話說,這是我替你看中的姑娘,我還納悶,現在都清楚了。幸好當時你拿的是我的手機。”趙墨陽看着她,她低着頭好像在數地上的螞蟻玩。
“……”
“真是不省心。”趙墨陽的語氣怎麽聽都是滿滿的恨鐵不成鋼。
“哪有!”
“你敢保證?”眼睛的光沒有躲躲閃閃,說謊話都不會心虛,趙墨陽拿她沒有一點兒辦法。
“……”證據捏在對方手裏,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草稿箱,江離撂下話就跑,“我回去收拾東西。”
落荒而逃。
跑得倒是快。
老奶奶離開後,趙墨陽僵着脖子坐過去,見她別扭的樣子,嘆了口氣,“你傻得讓人傷心。”
“為什麽!”江離可從來沒有在趙墨陽面前承認過錯誤,仍舊是一幅傲嬌的派頭。
他拿過她的杯子,把自己的那一份裏據說女生都很喜歡的黑色的澱粉球都撈給她,“很多事情是沒有原因的。”
江離咽下一顆叫做珍珠的東西,表情很嚴肅地說道,“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啊。”他回答。
她看起來不太滿意他的反應,撅起嘴反悔,“我不喜歡你了。”
“那我以後乖點好了。”像是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又滿滿都是心甘情願。
趙墨陽對江離愛得深沉,恨得牙癢癢。
簡直就像花叢裏最招搖的玫瑰花,帶着刺卻引來了許多前赴後繼的狂蜂浪蝶。
偏偏不自知。
·
十幾歲的年紀,感情世界是單純而簡約的,喜歡等于直白地靠近,反感便會下意識地疏遠。
趙墨陽空白的情感生活向來只有那一個執著的方向,時間的沉澱早已釀成了更深的眷戀,單一運行的軌道從未有偏離。如今面對意料之中的節外生枝,他靜靜地聽着女孩的表白,眉目清冷,薄唇抿成一條線,兀自走着神。
江離現在到了哪裏呢,說好一起去看電影,這個時候會在做什麽呢……
心如平川逐鹿,易放難收。
“趙墨陽……”不速之客的質問聽起來跋扈卻孱弱無力,語調咬牙切齒。江離第一次主動來找趙墨陽,就目睹了案發現場,于是用鼻子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江離!”趙墨陽喊道,匆匆對女孩道一句“抱歉”,不顧身後還有多少聲呼喚,拔腿追了上去。
江離沒有逃跑,熟門熟路地站在教學樓後面的第一個路燈下,抱着雙手趾高氣揚地等着他解釋。
心裏所有的悸動在此刻都平靜無瀾,竹馬早已高出他的青梅大半個頭。身高的優勢讓江離沒在趙墨陽的影子裏,她扁着嘴等着他的回答。
他伸出手抱住她,江離本想掙脫桎梏,卻被更緊地摟進懷中,箍住了她的不安。
“不要動……我只是想要你冷靜一下。”他嗅着她的發香,輕聲呢喃。
趙墨陽清清楚楚地明白,這個時候,胸腔裏還在跳動的心已經超載。生命無需過多陪襯,其他人的喜歡在他看來都是多餘,他不希望積重難返,而要确保一切安然無恙。
他微微颔首,眼裏是說不出的溫柔,笑意不濃,卻沾染得眼角眉梢全都是,“你吃醋了。”
他的話裏說的分明是志得意滿,語調卻溫柔得過分。
“對,我吃醋。”江離就這麽靠在他的肩上,語氣裏滿是不悅,有人觊觎,豈能大意?“你和她,在幹嘛?”
趙墨陽親了親她頭頂上的發旋,“我請她更改對我的想法。”
江離不滿:“她喜歡你是你勸她就會改變的嗎?你應該敬而遠之……不,要高冷地看都不看她一眼才可以。”
“你不宣布所有權,誰知道我是私有物品?”他的語氣裏帶着探詢,“所以你就不怕……”
江離跟每次對趙墨陽宣揚她的雄心壯志一樣地理直氣壯:“怕。但是三毛說過,真正在乎我的人,是不會被別人搶走的,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
他總是很容易屈服于她。
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
兩個人在路燈下走了半小時,江離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的時候,擰眉的樣子仿佛發生什麽了不得的事。
憂慮地問趙墨陽是不是已經很晚了。
趙墨陽說沒有關系。
“這樣就把你來找我看電影的時間抵消掉了。”
她突然好後悔腦袋一熱。
“我們還要這樣走多久?”她看着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生生世世。”沒有半絲猶豫在趙墨陽眼中隐隐可見,像每次說他一定要把一件事做好一樣,目光炯炯,堅定有力。
江離感覺到心跳漏了一拍,心髒被填滿,堵得說不出話來。然後踮起腳主動親了他的唇,千萬分之一秒的瞬間,像塵埃落在地面又輕輕揚起,很快很快,幾乎讓人懷疑不曾發生。
路燈閃爍一路蔓延。
·
希望、歡樂、痛苦、悔悟都是人生中的微小泡沫,人們卻喜歡讓這些泡沫沾滿全身,有時陶醉,有時卻陷溺窒息。然而一旦死亡,所有過往都不會留下痕跡,只待蒸發消失。
趙墨陽的期末考試結束得比江離要早,第二天他就帶着江母的飯盒坐自己父親的順路車去找江離。一起吃飯的時候,他給了她一盒牛奶。
“你不是最怕地理嗎?這個會給你帶來好運。”趙墨陽故意賣了個關子。
江離咬着筷子要他說破,趙墨陽一臉高深莫測。
等到江離卷子寫完一半想起,将信将疑,轉過瓶身研究發現——特侖蘇背面有世界地圖,還有北緯40°黃金奶源緯度帶。
難怪。
又一個暑假來臨,趙墨陽給自己和數學短板的江離都報了一個奧數補習班。
亦舒有言,太過經營的安排變成控制。
但是年紀小小的時候就是容易被這些幼稚的東西打動,覺得好多事情有人幫你鋪好了路,有人牽着你的手,你不用擔心,只要邁開步子就好了。
連愛情都懵懵懂懂地嘗到了青澀的甜蜜,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歌德說過,男人愛慕一個女子是愛她現在的樣子,女人愛慕一個男子是着眼于他未來的前途。江離讀着這句話,第一次發現了一個了不得的問題。
趙墨陽拉着江離去吃午飯,江離突然冒出一句:“我們這樣是早戀,早戀都是沒有前途的。”
“不是每一個如果都是真命題——
即使所有條件都是早戀,并不代表所有結果都是成績下降、感情破裂這樣的‘沒有前途’”。
江離被趙墨陽的一語中的噎得說不出話來。誰叫她數學不如趙墨陽,要是單單耍嘴皮子還不一定誰贏,趙墨陽一提起數學及其相關衍生周邊,她就舉白旗挂免戰牌。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趙墨陽發現江離對他的邀約開始興趣缺缺。
無數呵欠之後,她淚眼汪汪地看着他:“都是因為昨天跟你電話打太晚了……”
“拿你沒辦法。”趙墨陽把頭一側,任其自生自滅。驀然發覺耳邊有溫熱的呼吸一寸一寸靠近,不料她輕盈的吻落在側臉頰,像開了一朵濕潤的花。
情緒在悸動,拉扯着眼睫毛煽動的頻率,連暖昧氣氛都出走,徒留不安和躁動。可惜女主角眼一閉,什麽奧數題壓軸題競賽題……困意襲來,再也沒有力氣支撐,直接癱軟下去。
懶怠積聚在身成為絕症,無力自拔,只好眼睜睜目睹歲月如流沙,握不住放不下。
居然真睡。趙墨陽在心裏碎碎念。也罷,無魚作罟,明知沒有考試還要努力學習的辛苦,也需要很強的意志力吧。
他只好任勞任怨地把筆記都寫下來,會的不會的怕江離不會,都一題一題地把完整步驟寫出來。
他用溫柔布下天羅地網,只為溺死她這一尾魚。
除了親人之外,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一開始都只是陌生人,但在發生一些事情或是累積一些莫名的感情之後,也就開始無法忽視對方的存在。
那時候一定想要一直繼續,這一個其實自己無法遏制的趨勢,趁将來未來,趁熱情餘熱,恨不得燒上一把大火,燃盡彼此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