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秘密
初中的全新感覺讓江離無所适從,主要原因還是一個人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
擢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百年老校,除了嚴謹的校風還有古樸的建築,一花一木都在告訴她,這裏有着悠久的歷史和沿襲已久的優秀傳統。
讀完校訓和碑文,江離嘆了口氣,除了校門口的那兩棵銀杏詩畫般的寫意,這裏的其他地方,都一絲不茍地訴說着莘莘學子的勤奮和刻苦。全市最出色的人都彙集在這裏,這樣一個地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好好地活過三年。
三年,說長卻也短暫的時間,江離要一個人,開始在這裏度過無數漫漫長夜。
第一天見了班主任和同學,跟很多人互相交換了姓名,走出教室江離就忘光了。大同小異的五官,差不多的眉眼,她努力回想了一下最後自我介紹的人的名字,實在想不起來,就放棄了。
不怪她,雖然她是臉盲,耐不住想要知道她名字的人太多。她倒是沒記幾個別人的名字,大半班人都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
領了書就準備去宿舍了,母親很擔心地問了一句,“離離,要不咱們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請個阿姨,媽媽還能每天都來看你。”
江離拉着行李箱,頭也不回:“不要,你看別人都好好的,我又不是不可以。”
母女倆一起到了宿舍,雖說是全市最好的中學,可是宿舍裏沒有空調,還是八人間。舍友基本都已經到齊了,算了一下有兩個人不住,所以其實可以算是六人間。江夫人平時因為忙,從來都是請阿姨打掃衛生,親自幫江離把床鋪好,蚊帳挂上去,看起來像個溫馨的小窩。
江離笑眯眯地從一號床那裏領了鑰匙,然後跟母親去食堂吃飯。食堂的飯吃起來還可以,江離覺得至少比她媽做得好吃。
江夫人用勺子在湯裏攪了攪,因為慣性的原因,蔥花不停地打着轉兒,“你看這個湯……”
“我喜歡西紅柿蛋湯。”江離打斷她媽媽的話,“要是沒有蔥花就更好了。”
江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她放下心來,把自己一個人留在學校。她的房間原本帶着衛生間,如今宿舍裏即使有獨立衛浴,也是六個人一起用,江離排着號洗了澡,抱着臉盆刷牙洗臉之後,就爬上了自己的床。
第一個晚上要和五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裏度過,她本來想在睡前給家裏打個電話,突然記起今天他們倆都有事,要去參加一個晚會。
宿舍裏大家還在說着話,她打了個招呼,就帶着手機去了樓道。到了八點多,樓道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少,空蕩蕩的只有她踩着小黃鴨拖鞋的聲音啪嗒啪嗒回響着。
她給趙墨陽打了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了,通過電流密密麻麻地傳來一聲“江離”。
九月間的晚風帶着微涼,吹過她的臉在發燙。很糟糕,她覺得自己的情緒有點不受控制。
“趙墨陽,那天我要是和你一起去報名了就好了。”
不用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裏,每一件事情都要從頭開始學;不用面對那麽多不認識的人,一整天下來笑得她的表情肌都酸疼僵硬。
“你不開心了?遇到什麽事情……”
“沒有,只是很想見你……很想聽聽你的聲音。”
·
熄燈的時間快要到了,舍長出來叫了江離。
江離只好跟趙墨陽說要熄燈了,她不能說話要挂了,趙墨陽讓她戴上耳機,他說,她聽着就好。
“你明天也要上課的……”江離艱難地想出來一個拒絕的理由,夏夜的蟲鳴蛙聲一片,歡快地附和着。
誰知他像是能猜到她的心思一般,随口說出來的借口聽上去都很充分有力,“就一次,而且上的是英語,我在暑假都學過了。”
“好……”江離很沒有骨氣地妥協了,毫不猶豫地接受了趙墨陽無理取鬧的好意。
變聲期的嗓音帶着一點磁性,從耳機裏傳來帶着些許的細細密密的癢,順着耳迷路迷迷糊糊地在腦回路裏迷了路。江離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早上醒來的時候,手機顯示通話中,電量已經瀕臨告罄。
她試探性地“喂”了一聲,那邊僅僅傳來一聲慵懶的“早安”,手機就說了再見。
好吧,原本打算用一個禮拜的,第一個晚上就耗光了電。
學校裏可供使用的插頭只有食堂和教室裏的講臺,于是初中剛剛開始上課,江離就膽大包天地把手機拿到老師眼皮底下充電。江離對擢英打擊手機的力度早有耳聞,可是她想着能早一點和趙墨陽說上話,便铤而走險。
一早上提心吊膽,把手機拿回來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明明她天生适合做壞事,到了擢英這樣神聖的地方,做點違反校規校紀的事兒,都心虛地不得了。
可能……是少了最能收拾局面替她撐腰的人。
第一次上晚自習,江離很不習慣有人盯着讀書的感覺。除了數學留了幾道題,還有一篇作文要寫,她叼着筆發了半節課的呆,還是不知道要怎麽寫“初中的感受”。
還沒等到思路成形,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江離,有人找!”
她回過頭看門口,是幾個不認識的男生。江離一向開門見山:“找我有事嗎?”
“你就是江離?”那幾個男子嬉皮笑臉,胡亂搪塞了幾句就走了。
江離感覺像菜市場裏的魚,被人拿起來看了看稱完斤兩,然後又撂下不要了。
什麽鬼?!
周五下午上完課江離就想提着包回家,可是學校新出了周五晚上的自習的規定,這樣一來,她就必須待到周六早上才能回家。一整下午的課歸心似箭,哪裏有心思寫作業,一直在手裏把玩着手機,跟趙墨陽的短信發了半節課,突然就沒了消息。
好在周五只有兩節晚自習,江離回到宿舍痛快地洗了個澡,隐約間聽到外面有人在喊“有你的電話。”
她兩下子洗完,不塗要洗好半天的沐浴露,看完最新的短信,就奔下樓去。
趙墨陽見到江離的時候,江離的手上戴着黑色發圈,踩着小黃鴨,剛剛洗完的頭發披散在肩膀上,整個人濕漉漉的泛着水光。
他站在路燈下笑開來,少年的笑容帶着昏黃的暖意迎接她,六點的路燈一剎那全部點亮,隆重得像是一個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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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江離翹掉了第一周的最後一次晚自習。
好在晚自習點名冊負責人是舍友,她一個電話打過去,賣萌讨饒才混了過去。
趙墨陽光明正大地以家屬的名義過了保安那一關,江離感嘆她想出去好難,怎麽他進來倒是易如反掌。
“大概是易守難攻,何況,”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我看起來就是一個不會做出格的事情的好學生。”
“切。”
兩個人的影子在操場上拉得很長很長,走着走着就重合在一起。趙墨陽從後面自然地牽住她的手,江離把兩個人的手蕩了起來,看起來特別孩子氣。操場上明目張膽如他們者寥寥無幾,江離越發得意了起來。
如果上帝是個作家,江離和趙墨陽的劇情,她實在不能滿足于沒有跌宕起伏的開篇,又患得患失怕有太多抑揚頓挫。
夜色深處帶着晚風,兩個人晃着晃着就将近八點。趙墨陽拉着她的手到一棵樹後面,江離的心突然就亂跳了起來。
來了來了……
這是準備要做點什麽嗎……
如果是趙墨陽的話,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但是只能到親親為止,再深入交流的話一定要拒絕……
“你看,我買了個會發光的表!”
“……”
……宛若智障,她做了那麽多思想準備是幹什麽呀。
江離勉強看了一眼,發現指針已經在八和九之間了。
“你要什麽時候回去?”她沒有理會趙墨陽一臉期待評價的表情,換了個話題。
“我爸九點會在門口。”趙墨陽不死心,“你覺得表好玩嗎?”
“……”
周六晚上去了趙家,兩個母親喋喋不休地交流起孩子上初中第一周的心得體會,江離被母親念得煩了,拉着趙墨陽就躲進了房間。
趙墨陽下樓去拿東西吃,江離一個人檢閱着好久沒來的趙墨陽的閨房。
書櫥最上一層全是她送給他的書,下面都是其他或舊或新的書籍,她仰着頭着迷地用目光撫摸着。無意間發現有本書夾着一頁紙,她小心翼翼地抽出《秘密》。
是一份美術作業吧,她看見上面的人物素描打上了A+,是眉眼眼熟的豆蔻年華的姑娘。
仿佛發現了不得了的事——藏在《秘密》裏的秘密。
還未及她繼續仔細研究,下樓端水的趙墨陽推門而進,她匆匆把素描夾回書頁,背在身後。
趙墨陽死死盯住她手上的書,放下水杯走上前,“我允許你随便翻閱每一本書,借走也可以,除了你手上的那本。”
“為什麽?”江離撲棱撲棱的大眼睛看上去特別勾人,趙墨陽知道她又要對他使招數了,演技與生俱來,不知算是天賦還是禍害。
“因為……”他鐵了心不看她的眼睛,把手伸到她的背後想要去拿回來,突然發現此刻他們之間是最适合擁抱的距離,便順手把江離環在懷裏,淡然在她的耳邊一字一頓:“這是秘密。”
因為他的湊近恍神愣住的江離被輕易奪去了戰利品,還被他的雙關嗆口小辣椒。
“膽小鬼,”江離不甘示弱,“本人就在這裏,一張畫有什麽了不起!”
人類對于甜味有趨向的本能,江離又怎麽拒絕得了趙墨陽這一顆酒心巧克力糖。
“趙墨陽,我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