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1)
【01.日本人來“二十一條”】
1915年1月18日下午4時,寒風凜冽,天氣格外陰沉,街上行人稀疏,走路的人一個個神情慌張,這種怪異天氣,帶給人一種極端不祥的感覺。
要出事!
每個人心裏,都浮現出這麽三個字。
果然真的出事了。
一輛黑色小轎車,行駛到大總統府門前,從車上下來一名怪異男子,仁丹胡子,西裝革履。只有他一個人,沒有随從,腳步匆匆地進了大總統府,說:我是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奉有本國政府的特殊使命,要求立即晉見你們大總統。
得知日本公使突然求見,袁世凱心知來者不善。日置益進來,向袁世凱遞上厚厚一沓合同書,說:大總統,有個事我要跟你解釋一下,你看咱們日中之間吧,原本是一衣帶水的好鄰居,可是呢,近來我們雙方聯系得較少,走動也不多。有些中國人,老是懷疑我們日本人對你們有不良企圖,必須承認,這種懷疑是毫無依據的,是對我們善良的日本人最大的傷害。在我們日本呢,同樣也有這樣一些人,對中國缺乏了解,總是懷疑中國當局的意圖,常常抱有反感之心。總之吧,大總統也一向對我們日本深懷戒心,反對我們日本,這些都對我們雙方的利益造成了傷害。不能再這樣下去,大總統,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呢,我們日本政府為了一勞永逸,徹底解決這些溝通不暢的問題,提出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
袁世凱一聲不吭,只是聽着。
日本公使說:這個完美的解決方案,就叫“二十一條”。
啥叫“二十一條”呢?
日本公使說:夫“二十一條”者,就是二十一條的意思。這個意思是說,如果大總統你承允所提條款,則可足證日中親善,日本政府對袁總統亦可遇事相助。
日本公使說:此次要求,為日本對華堅定不移的國策。
日本公使說:此“二十一條”,我們要求中國政府絕對同意。
日本公使說:中國政府必須對此事絕對保密,盡速答複。如果此“二十一條”款被洩露出去,日本将采取斷然行動。
日本公使說:袁總統,你怎麽不說話?
袁世凱的聲音,透着陰森森的寒意。他說:請容我詳細考慮,再由外交部答複。
日本公使鞠躬後轉身離開。袁世凱嘀咕了一聲:啥玩意兒叫“二十一條”呢?打開一看,不由得大聲驚呼:我日你老母,日本人想要搞死中國!
立即召國務卿、各部總長、參政議長開會。
【02.緩兵之計】
接到日本最後通牒,強迫中國接受“二十一條”後,袁世凱接連召集了幾次會議,但會議上并沒有搞出什麽名堂來。
為什麽呢?
這是因為,早在日本人登陸山東,徑搶德國人的租界之時,袁世凱就召集了一次重量級會議。會議開始,袁世凱首先就問陸軍總長段祺瑞:段總長,如果戰争爆發,我想知道中國軍隊能夠采取哪些行動。
段祺瑞站起來答:如果總統下令,部隊可以抵抗,并設法阻止日軍深入山東內地。不過由于武器、彈藥不足,作戰将是十分困難的。
袁世凱:我在問你,中國軍隊可以抵抗多久。
段祺瑞:四十八小時。
袁世凱:四十八小時之後呢?
段祺瑞:聽候總統指示。
聽候總統指示的意思,就是說袁世凱小站練兵,練到最後,頂不住日本人兩天的進攻,必敗無疑。那麽這個袁世凱,他是怎麽練的兵,怎麽越練越差勁呢?想當年北洋水師盡殁于黃海,好歹還是和日本砰砰砰打過幾槍的,怎麽搞到最後,卻是一蟹不如一蟹呢?
這還真不能怪袁世凱,要怪就怪日本人已經實現了徹底的轉型,全盤西化,進入了工業化的高速增長階段。而中國呢,卻始終堅持在農耕時代死不挪窩,農耕是沒錯的,中國那麽多人,你不農耕吃什麽?但農耕作業所推動的經濟發展,是絕對無法與日本的工業化發展相提并論的。比如農夫鐵定不是武士的對手,食草動物硬是咬不過食肉動物,不要說袁世凱,擱誰在他這個位置上,結局也都只有一個:傻眼。
傻眼了可不行,日本人要求你立即滿足所有條件,否則兵戎相見。而日本人之所以這麽兇,就是瞧準了你中華食草動物秉性窩囊,不欺負白不欺負。
袁世凱跺腳,嘆氣,咬牙,搖頭,問外交部長孫寶琦:小孫,你是外交總長,關于這件事,可有什麽應對之策?
誰?我?孫寶琦搖頭再搖頭,大總統,這事兒你可甭找我,找我也沒用。
好,袁世凱拍案而起,此事既然你外交部無力解決,那就沒辦法了。免去外交部長孫寶琦的職務,部長人選待定,散會。
袁世凱退下,衆人瞧着倒黴的孫寶琦,突然叫了一聲好,妙計,大總統硬是有絕活,這一手恐怕是日本人想不到的。
這叫什麽妙計呢?
這是因為,日本人提出來的“二十一條”,必須要由外交部對日本做出正式答複。可現在外交部沒有部長了,這個答複,當然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拖到什麽時候算什麽時候吧。
【03.胡鬧是必須的】
從會議室出來,袁世凱招手,把秘書曾彜進叫了過來,問:小曾,你以前是不是在日本的帝都大學法學部讀過書?
曾彜進說:是啊,大總統,上學的時候我的導師是有賀長雄,後來我到大總統府就職秘書,你讓我把我的導師也一塊帶來了。
袁世凱:對對對,你一說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麽回事。那什麽,你老師他身體還好嗎?吃得慣中國的飯菜嗎?
曾彜進:有賀老師非常喜歡中華料理,就是有點兒……有點兒……有點兒想師娘了。
袁世凱大喜:那好,小曾,你馬上去財政部那裏借款,一萬元墊底,多者不限,估摸着有賀長雄回家看你師娘的開銷,只許多不許少。你要陪着你導師一起回去,咱們中國人,要發揚尊師重教的傳統,你明白嗎?
曾彜進:不是太明白,大總統,這時候你突然給我放假……
袁世凱:小曾啊,做人是要講究知恩圖報的,不能忘本。你在日本讀書,除有賀長雄是你的導師外,我聽說你還有倆老師,一個叫松方正義,另一個叫山縣有朋。聽說你這倆老師可厲害了,兩人都因為在學術上的突出貢獻,被天皇封爵,山縣有朋還曾兩次出任日本首相。而現在的日本首相呢,叫大隈重信,這個大隈重信比不了你的老師啊,不得人心,被人用炸彈炸掉了一條腿,連腿都少了一條,還敢對中國提出“二十一條”,真是太不像話了。
曾彜進:大總統,你弄錯了,松方正義和山縣有朋,不是我的老師。
袁世凱:不是也沒關系,總之這倆人跟你老師有賀長雄關系特別鐵,這總沒錯吧?
曾彜進:沒錯。
袁世凱:沒錯就好,馬上給你有賀老師送錢去。對了,你就不要跟着去了,以免日本人起疑心。
于是曾彜進立即飛奔財務部,拿來一萬元大洋,給老師有賀長雄送去:老師,這是大總統給你的路費,讓你回家看師娘。
有賀長雄:小曾你這破孩子,上課時就不認真聽講,現在又來搞怪,沒看到我正忙着修訂你們中國的法律嗎?去去,把錢……留下,能不能再多拿點兒來?
曾彜進:老師,大總統說了,這些錢讓你拿去看師娘,嗯,捎帶着呢,也去看看松方侯爵和山縣公爵。
有賀長雄:為啥要看他們倆?難道他倆比你師娘更有魅力嗎?
曾彜進:老師,我偷偷地告訴你,現在日本首相大隈重信,突然對中國政府提出來“二十一條”,欲亡我中華。這麽大的事情,我猜松方正義和山縣有朋未必知道。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倆人雖是純爺們兒,但肯定比師娘更有魅力。
有賀長雄:真有這種事?那我回去問問他們兩個。
于是有賀長雄趕緊回國,但沒過多久就回來了。曾彜進去接的站:老師老師,見到師娘了嗎?我師娘是胖了還是瘦了?
有賀長雄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只管登車回賀秦老胡同自己的寓所。曾彜進跟在黃包車後面拼了命地追趕,一直到有賀長雄的寓所,才追上老師。有賀讓他進屋,先将門關好,然後再進內室,才低聲說道:小曾啊,真的讓你說着了,出事了,這次可出大事了。
曾彜進緊張起來:可是老師長時間離家,師娘捺不住寂寞,紅杏出牆了?
有賀長雄:你個破孩子,想氣死老師啊?你咋就這麽關心你師娘呢?我說的是“二十一條”的事。跟你說啊,我回到日本,見到了松方正義,說起這事兒,你猜怎麽着,他居然毫不知情。這麽大的事情,他大隈重信竟然敢不經過禦前會議,私自亂來,這豈不是瞎胡鬧嗎?
曾彜進點點頭道:沒錯沒錯,聽說那大隈重信,腿只有一條,胡鬧那是必然的。
有賀長雄繼續道:我把松方正義的原話告訴你,他是這麽說的,大隈重信,言大而誇。你快回去告訴袁世凱,滿洲系我帝國臣民以血肉性命,從俄國人手裏奪過來的,應當予帝國以發展的機會。至于滿洲以外中國領土上的主權及其一切,帝國毫無侵犯的意思。大隈的要求,是他大隈重信的要求,帝國臣民不見得都支持他的要求。
曾彜進大喜:老師,這個消息真是太好了,那山縣有朋又是怎麽說的?
有賀長雄:小曾啊,你老師我在日本,比在中國更危險啊。只因為見了松方正義,老師就被密探盯上了,連家都不敢回啊,也不知道你師娘出軌的次數有沒有再創新高,只想活着把這個消息帶回來,更不敢再去見山縣有朋了。
曾彜進狂喜之下,掉頭向大總統府飛奔。
【04.三陪小姐不好找】
曾彜進沖進大總統府,逮到袁世凱,就立即把有賀長雄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袁世凱。
袁世凱聽了,一跳老高,曰:得要領了,得要領了,滿洲以外的要求,日本人休想,老子半個字都不會答應他們。就算是滿洲,早先被俄國人占了,現在又被日本人搶去,他日本人想發展,做夢!你發展了,老子就吃癟了。大隈重信你也不說想想,我袁世凱,是在你日本人面前吃癟的人嗎?
歡喜過後,袁世凱拉着曾彜進的手,說道:現在,再交給你兩個重要任務,頭一個,是到財政部再拿一筆錢,多少你自己估量。拿這些錢幹什麽呢?出門,上街。你的日語不是很好嗎?在街上凡是遇到日本人,不管是浪人、武士、農夫,還是來中國創業的美貌三陪小姐,你呢,從中挑出一些,由我親自審查,然後給他們錢,再由你經常與他們聯絡,搜集日本情報。無論是何種情況,真假甭管,虛實不論,大小別說,我們都需要,然後再通過這些真假混雜的資料情報,來研究日本人。
曾彜進道:好!大總統,這個任務我喜歡,不過來中國創業的日本三陪女比較難找,你讓我再想想法子。
袁世凱又道:交給你的第二項任務,是馬上去你的老師有賀長雄那裏。他幫咱們修訂中國的法律,你呢,則在他身邊潛心研究日本的憲法。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要随時向你的老師請教。
曾彜進搖頭:大總統,你是不是腦子又進水了?這都什麽時候了?都“二十一條”了,日本要亡咱們中國了。這時候你居然想到讓我去研究日本憲法,要說大總統你腦子沒進水,你自己信不信?
袁世凱道:我腦子可沒進水,進水的是你腦子。小曾啊,《孫子兵法》上是咋說的來着?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啥叫知彼?就是我們必須要徹底了解日本人!啥叫不殆?就是絕不會吃大虧。我讓你研究日本憲法,目的就一個,我想弄清楚,如果這次談判破裂,大隈重信那個獨腿怪人又有什麽奇招,他會不會立即奏請天皇,向中國派兵;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了,那麽按日本憲法,天皇是必須授權他出兵呢,還是可以駁回他的請求呢?
曾彜進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袁世凱:沒錯,就是這麽回事。你聽好了,這次打探消息,又和上次不一樣,有賀長雄這一次是絕不會真誠配合的了。你要考慮他終究是日本人的現實,要知道他最終愛的,還是日本。所以呢,你這次不能直來直去,一定要讓有賀發現不了你最終的目的,要繞着來,要旁敲,要側擊,要施展你的拿手絕活,從你那美貌的師娘入手,正所謂“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你明白了沒有?
【05.一忽悠準成】
于是曾彜進飛奔至有賀長雄那裏,去研究日本憲法。沒多久他就呼哧呼哧地跑了回來:報告大總統,我研究過了。
袁世凱急問:結論如何?
曾彜進:大總統,據我研究的結果表明,受憲法約束,就算是“二十一條”交涉失敗,日本也不大可能出兵。
袁世凱:不大可能?到底有多大不可能?
曾彜進:八成不可能出兵。
袁世凱:八成,夠了。媽的,他一個獨腿爛首相,竟然敢跟我老袁過不去,這不是欠揍嗎?
致電單腿首相大隈重信:中國政府對“二十一條”,拒絕理睬。
致電發出幾日後,駐日公使陸徵祥發來密電:
大隈內閣得袁氏複文,驚袁氏之膽大。而未經禦前會議,自己即提出此項要求,遭袁氏回敬一棒,狼狽萬狀。不得已上奏天皇,已開禦前會議……
袁世凱考慮,大隈重信的這“二十一條”,如果拿到禦前會議上去讨論,人多嘴雜,意見不一,說不定日本人會當着天皇的面發生群毆。也說不定,這“二十一條”壓根兒就通不過。
如果日本禦前會議駁回了這“二十一條”,那麽中方豈非不戰而勝?
然而事情并沒有那麽簡單,正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在日本禦前會議上,盡管諸人都對大隈吃獨食表示了強烈不滿,但這“二十一條”既然已經提出了,也不能說撤回就撤回。再者,日本人也都在琢磨:萬一中國人犯傻,同意了這“二十一條”呢?那豈不美哉?
要不,咱們先忽悠忽悠中國人再說?禦前會議上,日本人都這麽建議。
抱着此種觀念,在禦前會議上,“二十一條”最終獲得通過。
球又被踢回來了,這次要看袁世凱如何渡過這一難關。
袁世凱立即召回駐日公使陸徵祥。
【06.悠然詩意的東方神韻】
話說那駐日公使陸徵祥回國,一見到袁世凱,立即大放號啕:大總統,我陸徵祥終于又活着回來了。
袁世凱皺眉:咋個說話呢這是?回來就回來了,怎麽還說活着回來了?
陸徵祥道:大總統,不騙你,我在日本,每時每刻都面臨着死亡的威脅。活着踏上故國土地,你說我能不激動嗎?
袁世凱:小陸,你是有名的親日派啊。你的日本朋友,比中國朋友還多,怎麽會有殺身之禍呢?
陸徵祥道:大總統啊,這話你不該問,我的麻煩就出在日本朋友太多了這件事情上。單說你讓我出任駐日公使吧,無非是因為我的日本朋友多,遇到麻煩易于解決。可大總統忘了,你想通過我的日本關系,解決國事,可我的日本朋友呢,卻想通過和我的交情,逼我讓步,出讓國權。這事兒我怎麽可能幹啊,我不幹,日本的朋友們就不答應,就逼迫我。我被逼得實在沒法子了,就買了支手槍,睡覺時放在枕頭下,吃飯時放在飯碗旁,去洗手間蹲坑都拿着,平時辦公更是槍不離手。我已經明确地告訴了我那些日本朋友,誰他媽的也別逼我,誰逼我,我就死給他看。
袁世凱搖頭:小陸啊,不是我說你,你的腦子就是不夠用。早先總理唐紹儀棄職私逃,就讓你出來組閣,你可倒好,站在臺上哼哼唧唧,話都說不明白,結果被議員倒閣。丢人現眼的事,就不用說了,這次讓你當駐日公使,你又把自己弄到了要自殺的份兒上,至于嗎?對了,聽說你對茶道有獨到的研究,綠茶花茶烏龍茶,什麽茶在你家裏都能夠找到,我還聽說你茶水喝得太多,來不及跑洗手間,就幹脆坐在馬桶上品茶,有這事兒吧?
陸徵祥哭了:大總統,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我這輩子沒別的樂趣,就是喜歡品茶。這樣悠閑的人生,好有東方神韻,風味硬是獨特,硬是有情趣。
袁世凱一拍大巴掌: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說老實話,你這人也就這點兒用處了。這次叫你回來,就是讓你品茶的。
陸徵祥大喜:大總統,你讓我去哪裏品茶?
袁世凱道:談判桌上。你将會在談判桌上與日本人交涉,你是主談,你的老搭檔曹汝霖是副談。我對你們這倆活寶,要求也不敢高了,就是得給我談出個悠然詩意的東方神韻,談出個獨特的風味來。
陸徵祥心馳神往:大總統,這活兒,我真的喜歡啊。
【07.日本人哭了】
中日雙方,就“二十一條”進入了談判階段。
先是談判人手的問題。中國政府堅持組建五人小組,中國出五個人,日本出五個人,談累了還可以打籃球,總之是人多才熱鬧嘛。
日本方面則表示強烈不滿,要求最多三個人出席,公使、外交總長,再加一名秘書。日本人要求的是絕對秘密的談判,不樂意張揚。
不樂意張揚哪兒行啊,中國人特樂意張揚。結果為了是不是應該張揚,雙方幾經拉鋸,最後日本人勝出。
接下來是談判節奏。日本人說:按一周工作五天的進程,每天談一次,一周談五天,如何?
陸徵祥斷然拒絕:幹嗎要那麽急?談判嘛,這事兒急不得,俗話說得好,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啊。就每周談一次吧,談一次,休息六天,人生苦短,何不及時行樂?
日本人火冒三丈,強烈要求每周五天,陸徵祥發揮他的黏糊特色,也不急也不惱,哼哼唧唧非要每周只談一次。最後的結果是将雙方的要求加起來除以二,一加五之後除以二等于三,決定每周談三次。每次談兩個小時,時間定在下午四點到六點。
總算是開始談了。到了時間,日本公使日置益迫不及待地進入會場,坐在座位上等待着。等啊等,等啊等,總算把陸徵祥和曹汝霖等來了,這倆活寶進了房間,落座,先由陸徵祥發表熱情洋溢的致辭。致辭完了,陸徵祥一擺手:上茶!
日置益:上茶?
陸徵祥:沒錯,公使先生你沒有聽錯,豈不聞古人雲: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高歌取醉欲自慰,鄉音無改鬓毛衰。茶在日本也是博大精深,豈不聞利休大師《茶道百首》中和歌有雲:如有一釜,茶道足矣,耽于道具,是為蠢舉。
曹汝霖在一邊也深有感觸地說:陸總長所言極是,豈不聞浮生如茶,破執如蓮,須得戒急用忍,方能行穩致遠啊。
日本公使慢慢地把頭低到桌子上,哭了。
他不能不哭啊,因為他是中國通,知道雙方見面,首先是上茶,此東方特有之禮節,他身為公使,不能無禮啊。
可要任由陸徵祥這麽慢悠悠地品茶,這兩個小時的談判時間,就全被這厮給喝掉了啊。
【08.嚴重洩密事件】
陸徵祥跟日本人談判,每輪都有大半時間耗在品茶上,這讓日本人痛不欲生。雖然惱怒,卻又無法發火,因為陸徵祥的确沒耍心眼,他這人天生就是這麽個黏糊蛋,凡事黏黏糊糊,哼哼唧唧,你就算殺了他,也改不了他這性格。
就在陸徵祥悠然品茶之際,從大總統府中,出來一個怪人,滿臉都是胡子,穿西裝圍圍裙,滿身的煤灰,模樣像個工人,卻夾着個公文包,又有點兒像體面的公務人員。他在北京城東南西北亂走一氣,後來繞到了美國大使館,進門就要找美國駐中國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出來,問:哈羅,你是一個什麽怪物?
來人揪掉滿臉胡子,熱情地和芮恩施打招呼:嗨,老芮,我是顧維鈞啊,中國政府國務院英語秘書顧維鈞,你好好看看我。
芮恩施說:我知道你是顧維鈞,可你為什麽要打扮得這麽古怪?
顧維鈞道:是這麽回事,今天是我們中國的萬聖節,嗯,化裝,你知道的。
芮恩施問:小顧,你們中國是不是在和日本進行秘密談判?
顧維鈞騰地跳了起來:這是誰洩露的?真是太不像話了,怎麽連這麽機密的事情都給洩露出來了呢?老芮啊,你看我們中國人,真的沒法子管理啊,連“二十一條”都洩露給你了,這樣下去怎麽能行啊?這樣下去不行的。
芮恩施納悶地問:啥叫“二十一條”?
顧維鈞正色道:老芮,雖然我們是朋友,但我是受過特殊訓練的外交人員,我是絕不能告訴你的,“二十一條”分山東四條、南滿和東蒙七條、漢冶萍公司兩條……無論你怎麽向我打聽,我都絕不可能告訴你,不信你問好了。
芮恩施:我真的沒有問你……是你自己在說。
顧維鈞:哈哈哈,老芮,你唬不了我的。你假裝不問我,實際上是在旁敲側擊,想引誘我說出來,第一條是不是日本人提出來,讓中國承認日本接收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啊,第二條是不是山東省或沿海地帶的所有土地島嶼,無論何種名目,概不得租讓他國啊,第三條是不是……
就這樣,顧維鈞一口氣将“二十一條”全部背誦了一遍,然後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美國公使芮恩施。
芮恩施卻是搔頭又搖頭:小顧,我真的沒有問你,你為何要說這麽多?
你個缺心眼的……顧維鈞怒不可遏,穿上外衣,戴上假胡子,沖出門去了英國大使館,找英國駐中國公使朱爾典。見面後,顧維鈞義正詞嚴地警告朱爾典:朱爾典,我知道你們英國,處心積慮地想打聽到“二十一條”的詳細內容,但我是個有着高素養的外交人員,絕不可能告訴你第一條是中國承認日本接收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啊,也不可能告訴你第二條是山東省或沿海地帶的所有土地島嶼,無論何種名目,概不得租讓他國啊,更不可能告訴你第三條是……又一口氣背了一遍。
朱爾典在顧維鈞堅決不告訴的時候,拿起鉛筆,埋頭在桌子上狂寫,寫完後拿給顧維鈞:小顧,這是不是日本人對你們提出來的“二十一條”?
顧維鈞接過來一看,大驚:洩密,洩密,這是嚴重的洩密事件,你們英國佬搜集情報的能力,真是讓人震驚啊。
【09.比“二十一條”更賣國】
事隔多年,顧維鈞回憶“二十一條”事件時說:
日本此次所提二十一條,包羅萬象,集衆大成,勢力由東北、內蒙以至閩、浙,權利由建鐵路、開礦産以至于開商埠、內地雜居,甚至第五項要求政府機關設立日本顧問,兩國用同一軍械,警察由日本訓練,小學用日本教師,日本僧人到內地傳教,凡此苛刻條件,思以雷霆之壓力,一鼓而使我屈服。若使随其所欲,直可亡國。幸我府院一心,內外協力,得此結果,亦是國家之福。世人不察,混稱二十一條辱國條件,一若會議時已全部承認者,不知二十一條中之第五項各條不但辱國,且有亡國可能,已堅決撤回不議,而所議定者不滿十條。世人對此交涉不究內容,以訛傳訛,盡失真相。
顧維鈞在這裏說,日本人提出來的“二十一條”,基本上等于沒簽。但人民群衆基本上認為你就是簽了,這讓當事人極為郁悶。
那麽,這個“二十一條”,到底都有哪些條款,竟然搞得這麽扯皮?
夫“二十一條”者,總計五號二十一條。
第一號是有關山東問題的,共計四條:
1.中國承認日本接收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
2.山東省內或沿海地帶的所有土地島嶼,無論何種名目,概不得租讓他國。
3.由日本建造從煙臺或龍口連接膠濟線的鐵路。
4.從速開放山東省內各主要城市,作為商埠,供外國人居住貿易。
第二號是關于南滿和東蒙(即當時的內蒙古)的事項,共計七條:
1.将旅順、大連的租界期及南滿和安奉兩條鐵路的期限,均展延為九十九年。
2.日本人在南滿、東蒙可租賃土地用于工商業和耕作。
3.日本人在南滿、東蒙可任意居住往來和經營工商業。
4.日本人在南滿、東蒙各地獲得礦産開采權。
5.在南滿和東蒙地區,欲允許他國人建造鐵路,或為建造鐵路向他國借款,并将南滿、東蒙各項稅課作為借款抵押時,中國政府須先經日本政府的同意方能辦理。
6.中國政府如在南滿、東蒙聘用政治、財政、軍事顧問或教習時,必須盡先與日本政府商議。
7.将吉長(吉林——長春)鐵路的管理經營權委托于日本政府,期限九十九年。
第三號是關于漢冶萍公司的,共計兩條:
1.兩國約定,将來将漢冶萍公司作為合辦事業,不經日本政府同意,該公司所屬一切權利、産業,中國及該公司均不得自行處分。
2.所有屬于漢冶萍公司各礦附近礦山,不經該公司同意,一概不許外人開采,無論直接間接影響到該公司的舉動,必須先經該公司同意。
第四號只有一條,也就是讓袁世凱驚呼“小日本欲亡我中華”的那一條:
所有中國沿岸港灣及島嶼,概不讓與或租與他國。
第五號更兇,是中國外交人員始終未曾讓步的,共計七條:
1.中國中央政府,須聘用有力之日本人,充當政治、財政、軍事等各方面的顧問。
2.日本在中國內地所設有的病院、寺院、學校等,中國一概允許其擁有土地所有權。
3.日中合辦必要地方的警察,或在此等地方的警察官署中,聘用多數日本人,以改良中國警察機關。
4.中國所需軍械半數以上須由日本采辦,或在中國設立中日合辦的軍械廠,聘用日本技師,采買日本材料。
5.将連接武昌與九江、南昌的鐵路,及南昌到杭州,南昌到潮州的各線鐵路建造權,讓與日本。
6.福建省內籌辦鐵路、礦山,及整頓海口、船廠,如需外國資本,先向日本協議。
7.日本人在中國有傳教之權。
以上就是“二十一條”的全文。這些條文無不殺氣騰騰,苛刻至極,卻硬是被袁世凱舉重若輕,化解于無形。
可要是這麽說,就會有人反對了,如果說袁世凱并沒有在“二十一條”上簽字,那為何國人皆指袁世凱賣國呢?
這個,這個……這個對于袁世凱的指責,是因為在東京,又有人提出了比“二十一條”更狠辣的“十一條”,提出“十一條”的人為了脫身,就拼了命地把屎盆子往袁世凱腦殼上扣,最終導致袁世凱無罪空負千載罵名。
是誰這麽胡來啊?
【10.孫文先生的“十一條”】
為了解決“二十一條”危機,袁世凱一面命顧維鈞易妝潛入英美大使館,一面派蔡廷幹于1915年2月11日将消息洩露給英國記者端納。端納和袁世凱的政治顧問莫裏循,一塊把“二十一條”的全文,給《泰晤士報》以及英國公使朱爾典發了過去。
按說從洩露到披露,中間應該有個時間段。
但是沒有。就在2月11日,在東京,中國留日學生千餘人冒雨集會,抗議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條”。
兩個星期後,也就是2月25日,流亡日本的陳炯明、黃興、李烈鈞、柏文蔚、鈕永鍵發表通電,要求暫停革命,一致對外。
三天後,中華革命黨領袖孫文發表講話。略謂:
弟在南京首先除去會黨之禁,悉使自由立黨立會。及解職回粵,以粵為洪門最發達之省,故思從吾粵入手,使其立案,自由公開,為改良進步之辦法。商之胡漢民,胡大贊成。弟遂授意黃三德上呈以請,其與黃聯名者則外交司陳少白,稅務處監理官史古愚,比胡之屬僚也。而是時适陳炯明為軍統,握兵權,銳意辦匪,而彼并嫉會黨,力阻其事,謂彼必俟土匪掃來之後,否則土匪竄入,會黨更難收拾。胡不能強奪其意,而弟之目的,又不能達。此事應追怨陳炯明,其次胡漢民身為都督而不能制陳,致受阻撓,亦非無過。
孫文這個講話,很有意思。簡單說來,就是陳炯明明确提出反對“二十一條”,而孫文則指責說:陳炯明是個大壞蛋,他嫉妒江湖兄弟。你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