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2)
跟他混,跟他混是沒有出路的。
好像話沒說到一塊去。
很快就會說到一塊去了。
話說中國在日本的留學生,冒雨抗議“二十一條”之後,日本報紙很不滿意,紛紛指責孫文的中華革命黨在幕後操縱。
對此,孫文明确否認。
最激烈的黨人戴季陶,奉孫文命發表公開講話,略謂:
……有人作為個人,只是為了某種利益而參加活動……但不是作為革命黨員參加這一活動的。公使館散布如此流言,目的是敗壞革命黨名聲,使革命黨甚感難堪……
戴季陶的這個講話,耐人尋味,他的意思是說:反對“二十一條”,是很丢人的事情,說中華革命黨反對“二十一條”,讓中華革命黨真的很難堪。而戴季陶所稱的“有人”則是指陳炯明、黃興等,指責他們反對“二十一條”,是另有所圖。
有什麽所圖呢?
不太清楚,戴季陶不解釋,因為他認為你懂。就在他發表公開講話兩周後,孫文先生致函日本外務省政務局局長小池張造,提出中日盟約草案“十一條”。
那麽,孫文先生的“十一條”,又是些什麽內容呢?
此“十一條”者,系1915年2月5日,孫文并陳其美,與滿鐵株式會社方面所簽訂的《中日盟約》,史上簡稱“十一條”,內容如下:
1.中日兩國互相提攜,其他國家若對東亞有重要外交事務,兩國應相互事先通知對方。
2.為便于中日協同作戰,中國所用武器、彈藥應與日本采取同樣制式。
3.中國陸海軍若聘用外國人,應首先聘用日本軍人。
4.中國中央及地方政府若聘用外國人時,應首先聘用日本人。
5.為中日經濟協同發展,設立中日銀行,并在中國各地設立分行。
6.中國經營礦山、鐵路、航運,若與外國合辦,應首先考慮日本。
7.日本幫助中國改良弊政。
8.日本幫助中國整頓軍備,建設健全國家。
9.日本贊助中國改正條約、關稅獨立及撤銷領事裁判權等。
10.上述內容未經兩國外交當局及本盟約簽字人同意,不得與他國締結。
11.本盟約有效期為十年。
王忠和先生所著《袁世凱全傳》第343頁中說:
盟約簽訂後,滿鐵向孫(文)提供了三十多萬的經費。孫的做法在革命黨內部引起了強烈的反感,有人稱他為“中國的李完用”(李為要求與日本合并的朝鮮賣國賊,原作注)。
孫文擔心袁世凱真的會接受“二十一條”,那樣一來他在日本人眼中豈不失去了價值,于是迫不及待地于1915年3月14日,通過其老朋友犬養毅把他的“十一條”傳達給日本外務省政務局局長小池張造。在信中,孫文對他的“十一條”與日本政府提出的“二十一條”基本相同表示欣慰,又說袁世凱不會對中日提攜有誠意,以向日本政府輸誠效忠。如果日本幫助自己打倒袁世凱,而執掌中國最高政權的話,他應允将給予日本比“二十一條”更為優厚的利益。
【11.東京這邊有點兒亂】
王忠和先生在他的《袁世凱全傳》第342頁中,還說道:
1914年5月11日,孫文就曾寫信給大隈首相,做過類似“二十一條”的口頭許諾,只是,大隈認為孫乃在野之人,因此不大重視他所開出的空頭支票。孫的兩封信的複印件,于1986年被日本人公之于世。
這些日本人,真是太不像話啦,居然把孫文先生這些糗事全都給倒騰了出來,他們想幹什麽?
日本人想幹什麽,那是日本人的事,我們就甭管了。繼續說孫文先生。袁世凱并沒有在“二十一條”上簽字,卻仍然背負千秋罵名,可見出賣國家利益這種事,真的不能幹啊。既然如此,那孫先生這麽個搞法,又是何苦呢?目的何在呢?
王忠和先生解釋說:
孫的這一系列謀劃都是以國家利益為交易,想借重帝國主義扶植自己上臺。此事或許知道的人極少,或許因為沒有成為事實,遂慢慢為人所淡忘,以後的國民黨當局本着為尊者諱的原則,不再提這一段歷史。不過,孫的這些舉措很為當時的人們所诟病。
當時的人們怎麽評價,我們先不管。先來說說我們自己,我們教育孩子,第一要義就是要認清是非,知道如何評判一個人。一個人做什麽事,他就是什麽人。當跌倒時,我們不能趁機抓住扶我們起來的人反咬一口,同樣,我們也不能抱着劫匪叫親爹,人家認不認你,還兩說呢。
可這個基本的是非判斷準則,擱在孫袁這裏,就出了岔子。明明是袁世凱力挽狂瀾,獨撐危局,以巧妙的手段化解了“二十一條”危機,維護了國家利益,我們卻非要罵他賣國,甚至昧着良心造謠說他在“二十一條”上簽了字。而孫先生弄出來個比“二十一條”更狠的“十一條”,我們反倒認為他有禮有節,愛國愛民,那麽我們的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孫先生這麽個搞法,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只要日本帝國主義扶持孫先生上了臺,搞死老袁,革命就算成功了。要是照這麽個說法,孫先生上臺之後,也是不會在“二十一條”上簽字的,可現在袁世凱就不肯簽,那為啥非要搞掉他呢?若說袁世凱不代表人民群衆,你孫先生也只是代表民族資産階級啊,和袁世凱代的是同一個表,那這麽惡搞又有何必要呢?
最要命的,是梁啓超對此事的評價:
我對孫君最不滿的一件事是,為目的而不擇手段。在現代這種社會裏,不會用手段的人,便悖于“适者生存”的原則,孫君不得已而出此,我們也有相當的原諒。但我以為孫君成功者在此,其所以失敗者,亦未必不在此。
用現代的思想理念,重新解讀梁啓超先生的這段話,意思就是說:政治家的職責,不在于親勞親為做具體工作,而在于為社會制訂一套良性規則,傳布誠信正直的理念。政治家萬不可施展騙子手段,你騙,大家也跟着騙,全社會一起來騙,最終把個美好人間,生生弄成了騙子橫行的惡獄。所以騙子政客以騙局得逞,卻讓社會付出了規則淪喪的慘重代價。
總而言之,政治家必須要以正直誠實為準則,如果有人告訴你說不是這麽回事,那麽你鐵定遇到騙子啦。
總而言之,孫文的這個“十一條”,很快就走光了,袁世凱大怒,指控中華革命黨胡來,偏挑這節骨眼上添亂。于是黃興和陳炯明急忙發表公開信,聲稱絕不會趁這個時候再搞革命,這個時機不對。
見黃興又跑出來說話,孫文很不滿意,遂寫了封信,給黃興送去。略謂:
癸醜之役,文主之最力,所以失敗者,非袁氏兵力之強,實同黨人心之渙……若公以徘徊為知機,以觀望為識時,以緩進為穩健,以萬全為商榷,則文雖至愚,不知其可……
孫文的意思是說:都怪你,都怪你黃興,怪你怪你都怪你。
黃興卻顧不上跟孫文扯皮,他不知所措地只會搖頭否認孫文要求和日本簽訂密約的事兒。陳其美的秘書黃實奉命到新加坡、美國、日本等處發言,賭咒發誓曰:曾日月幾何,寧肯舉祖國之河山,移贈他族!
這時候孫文才發現,原來輿論的矛頭正指着他,于是急忙丢下陳炯明、黃興,徹底否認自己要求和日本簽訂密約的事,并舉了一個極為形象的例子:
今舉一例,有一浪子本無家産,而難将他人家所有之財産憑空指賣與人。試問誰人肯為買主?家産且不能,況國權等乎?黨人之不能幹與交涉,此理至易明也。又有謂黨人不去日本,心跡終不能明,不免有多少關系。
這一年,孫文先生50歲,東京這邊有點兒亂。
但孫文先生顯然還嫌不夠亂。
【12.革命良緣夜入戶】
卻說孫文奔走天下,廣聚豪傑,在南洋有一個交心換命的好朋友,姓宋,名查理。宋查理對孫文的革命之舉毫無保留地支持,但凡孫文推出革命公債,宋查理必是買家之一。雖然最後共和革命成功,但革命公債終究未能兌付,宋查理并未羞未惱。
卻說宋查理膝下,生有三女,長女名霭齡,次女名慶齡,三女名美齡。共和革命成功之初,霭齡以孫文随身女秘書之職,曾随孫文入京,參與了孫袁會晤。到得孫文成立中華革命黨,要求追随者按手印打指模,發誓效忠孫文個人,并在日本人突然搞出來“二十一條”的節骨眼上,宋查理家中的二女兒宋慶齡,忽然向父母表示,她和孫文有約,要下嫁孫文。
當時宋查理既驚且詫,只因他和孫文本是朋友,年齡相若。孫文比宋慶齡年長27歲,且家裏還有老婆,所以宋查理無法接受這門婚事,大為恚怒,拒絕了宋慶齡的請求。
不料宋慶齡先遣人密致孫文,而後欲離家逃走,父親宋查理将她逮住,關進了小屋子裏,并在門外嚴加防守。
卻不想這時候的孫文,已非昔日可比。自打他成立中華革命黨以來,彙聚了諸多江湖豪士,其中有兩名日本女子,俱是忍術高手。孫文得知宋慶齡被父親所囚,當即派了兩名高手出馬,星夜急奔,入戶無聲,将宋慶齡從家中盜走。
早晨,宋查理給女兒送飯,吃驚地發現女兒已經被偷走,大駭,號啕大哭後,追至孫文寓所門外,叫孫文出來。
見宋查理追來,負責護衛孫文安全的黨人,也是吃驚不小,一個個都躲在屋子裏,不知如何是好。任由宋查理在門外跳腳大鬧,鬧到最後,孫文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喝問道:你想幹什麽?
宋查理呆呆地望着這個多年的知交好友,突然間淚飛如雨,跪下向孫文連磕了幾個頭,大聲道:我家教無方,沒有教育好女兒,請你以後好好照顧她。
言訖,宋查理起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這件事,引發了中華革命黨諸同志的無限驚恐,他們都琢磨着有點兒不對頭,于是紛紛提出反對意見,說:孫先生,你是我們的領袖啊,我們之所以追随你,正是因為仰慕你高尚的品德,磊落的風骨……總之,孫先生,你現在做的這件事,太不像話啦。
孫文笑道:我是革命者,不能被社會惡習所支配。
又說:我不是神,我是人。
無奈之下,衆黨人找來胡漢民、朱執信這二人,他們兩人說話,孫先生偶爾還是肯聽一聽的,所以大家希望他們倆能夠勸得孫先生回心轉意。
于是胡漢民、朱執信雙雙來到孫文住所,剛欲開口,就被孫文劈面截住:展堂、執信,我是同你們商量國家大事的,而不是商量我的私事的。
胡漢民、朱執信嘆息無言。對于這次會談,孫文先生的孫女孫穗芳高度評價說:(孫文)這樣做,表現了祖父為人高尚和磊落。
總之,孫宋聯姻,雖然過程玄奇,但終成革命佳話。而孫文先生找胡漢民、朱執信要商量的國家大事,也确實很迫切:
有日本大佬出錢,全面資助中華革命黨再度起事,不搞死袁世凱,這事兒沒完。
【13.黨人歸來鬧上海】
此次事件,系日本財閥久原房之助全面出資贊助,贊助經費高達三百萬元。
此外,此次活動成員,主要由日本海軍後備役軍人組成,所需要的長槍、短炮、炸彈等娛樂用品,全都是日本制造。當然日本人不适宜在中國公開殺人放火,所以這次特別活動,就需要兩個中國人來做領隊。
此次活動領隊:黨人陳其美。
活動副領隊:陳其美的小老弟蔣志清,也就是日後的蔣介石同學。
活動的歷史名稱:淞滬起義。
活動的目标是海軍的“肇和號”軍艦。此軍艦乃英國建造,排水量為2750噸,只要拿下這條船,向陸上打炮,不愁氣不死袁世凱。
此外,大佬陳其美已經暗遣青幫兄弟,暗中聯絡“應瑞”、“通濟”兩艘軍艦,希望這兩艘軍艦也能對此活動感興趣。但這兩艘軍艦表示,他們只對錢感興趣,二十萬,少一個子也甭想談。
二十萬就二十萬,陳其美大喜,當即命人将錢送過去,然後坐鎮于漁陽裏5號,布下八路人馬,要給袁世凱一點兒顏色看看。
哪八路人馬?
第一路:由黨人楊虎率30人,襲取“肇和號”,然後炮擊制造局。
第二路:由黨人孫祥夫率30人,占領收下二十萬元的“應瑞”并“通濟”兩艘軍艦,配合“肇和號”的打炮行動。
第三路:派青幫兄弟聯絡軍警,但聞炮聲,立即舉事。
第四路:派黨人夏爾玙,擔任“鼓上蚤”時遷的差事,于上海城中各地放火。
第五路:此路人馬系陸上主力,由黨人簿子明率200人,強攻警察總局。此200人,因為口音明顯不同,故被稱為山東黨人。
第六路:遣黨人阚鈞、沈俠民、朱霞、譚斌強攻電話局和電燈廠。
第七路:黨人陸學文率衆強攻警察第一區和工程總局,其部人數不詳。
第八部:由黨人姜彙清、曹叔實、楊靖波、餘建光等聯絡閘北方面軍警,以期共同響應。
此次活動的指揮中心設于漁陽裏5號,活動內容以中華革命黨的解釋為準。
陳其美一聲號令,活動正式開始了。
【14.蔣介石的郁悶歲月】
有分教:日本財枭大出血,上海人民又吃癟。倒黴不過是老袁,抱着妹妹叫大姐。話說公元1915年12月5日下午4時,一艘小汽艇拖着黃色的大煙霧,于江面上追逐“肇和號”軍艦,汽艇上計有24名面容稚嫩的學生仔,吵鬧着非要上“肇和號”參觀。有當事者記載說他們是被請上去的,另有當事人記載說:前面那人瞎掰,實際上是“肇和號”的內應陳可鈞,偷偷放下軟梯,拉大家上去的。
不管怎麽說,大家總算是上去了。
登艦之後,這夥人立即掏出短槍炸彈,吵吵鬧鬧,非要軍艦立即對制造局打炮不可,不打炮,就炸了你。
在手槍的威逼之下,炮手們只好發炮,總計發射了85枚三英寸的炮彈。當然,由于炮手們有意将瞄準線擡高,大多數炮彈都下落不明。但是有家大酒樓運氣比較不好,當時廚師們正在廚房裏忙碌着,一發炮彈飛了進來,讓廚師們沒地方說理去,炒個菜還要被人打炮,什麽世道。
第一路人馬順利得手,但是第二路人馬卻遇到了麻煩事。
什麽麻煩事呢?
起事的這一天啊,恰好是星期日,碼頭不辦公。起事人員趕到碼頭,卻找不到船出海,沒法子去找“應瑞”和“通濟”兩條軍艦起事,只能是望江興嘆。只是便宜了這兩條船上的兄弟,白得了二十萬元,還不用退款。
陸上各路人馬,運氣就更差。他們将手槍炸彈藏在水果籃裏,結果滿街都是水果籃,極是惹人注目,導致起事旋起即滅,不堪提起。倒是制造局裏突然樹起了白旗,極大鼓舞了黨人鬥志,可偏偏就是這面白旗,害得潛伏在制造局的黨人不知所措,因為找不出是哪個家夥多事,無緣無故地樹了面白旗,制造局這邊的行動,也無疾而終。
這時候江面上的軍艦全都圍過來,合轟“肇和號”,攻占了“肇和號”的黨人,不曉得這兵船怎麽才能開動,只能坐在甲板上挨炮,那場景說不盡的悲慘。
但是起事總指揮陳其美、副總指揮蔣志清,這倆活寶卻不曉得手下兄弟已經悲催了,還以為己方大勝,遂大踏步地跑出漁陽裏5號,向着上海市中心挺進。走着走着,忽然發現只有他們兩人持槍向前沖殺,兩名總指揮大駭,立即掉頭向老巢飛奔。
追兵吶喊着緊随其後,陳其美和蔣志清逃到樓上,留下陳其美的侄子陳果夫斷後。陳果夫這孩子硬是狠,他搬桌子挪椅子,拼死抵住門。而陳其美和蔣志清則悄無聲息地爬到了隔壁。
隔壁就是蔣志清同學的寓所,兩人從此就躲在屋子裏,不敢出去。日後蔣介石回憶起這段日子,充滿激情地說:此一時期仍像是一段暗淡無光的日子。
此後蔣志清同學去了東北,策反綠林,據說開始時順風順水,但很快就沒咒念了,于是他重返大上海。
回來之後,就接到了活動總贊助商久原房之助的通知。通知說:你們的,大大的不好,執行力太差了的幹活,我的三百萬讓你們花光光,卻未能打開中國的市場,真是太不像話的幹活。
陳其美說:打不開市場,你也不能怪我們,是你的前期投入嚴重不足,不信你再拿三百萬來。
久原房之助說:我的,窮得要賣褲頭的幹活。不過呢,我們近期完成了一項資本運作,你們中國有家鴻豐煤礦公司,煤老板啊,手裏有煤礦的幹活。現在鴻豐公司願意為你們的活動,抵押礦産,申請貸款,你們快點兒過去簽合同的幹活。
這家鴻豐公司,又是個什麽來頭呢?
【15.順便要他的命】
話說當年有一位張宗昌,史稱狗肉将軍,其待人友善,重親情,又有一個愛護女性、憐惜弱者的寬容之心,遂被國人不齒,淪為笑柄。
雖然不齒于天下人,但張宗昌終是難得的英雄人物,其曾遠赴海參崴,成為當地黑道大佬。辛亥年歸國革命,又投帖子加入青幫,與黨人陳其美有交情。再後來日本三井財團的森格,資助革命黨起事,要推翻袁世凱政府。當時張宗昌在第九師,卻因為師長逃走,脫穎而出,從此登上北洋的戰車,成為馮國璋最為倚重之人。
那張宗昌性情厚重,待人以誠,唯獨治軍嚴厲,若手下有錯,絕不寬容。當時他手下有名軍官,叫程國瑞,因為觸犯軍紀,被張宗昌毫不留情地責罰。程國瑞大為恚怒,挾恨離去,并發誓要報複張宗昌。
又幾年後,張宗昌在馮國璋身邊做副官,實為馮國璋第一親信。有一日他忽然垂淚,對馮國璋說:大帥啊,古人說父母之恩,最為難忘。又說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想我張宗昌,小時候飯量超大,老也吃不飽,幸虧我有倆爹倆媽,不惜血本地喂養我,以至于被我吃到家門破敗。如今我在大帥面前做副官,人前人後說不盡的風光,可是我的繼父生母,卻仍然在家裏受苦,沒得吃也沒得穿啊。
馮國璋說:小張,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回家報恩吧。那什麽,去財務部拿錢,估摸得花多少,你自己掂量,等回來後我簽個字就行。
于是張宗昌回到老家,先給繼父生母磕頭,謝過兩位老人的養育恩德。然後他走出家門,舉凡軍中同鄉兄弟的父母,甭管認識不認識,無論交情深與淺,全都登門拜訪,給人家的父母磕頭,不光是把頭磕得哐哐響,還贈送大洋。
包括那個最憎恨他的程國瑞的家人,張宗昌也仍然登門拜訪,向程國瑞的母親磕頭之後,奉上了300塊大洋,以表孝心。
當時程國瑞的母親一看:這誰呀,怎麽這麽傻啊,見人就叫爹媽,白白給你錢花,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傻的人啊。我得趕緊給兒子寫封信,跟着這麽傻的人混,鐵定是吃不了虧。
于是程母寫信給兒子,歷數張宗昌的善良傻氣。程國瑞接到信,仔細一想,忽然悲從心來,才明白自己出門混了這麽久,遇到的唯一真心善待自己的,就是這個傻氣的張宗昌。
恰恰是因為張宗昌待自己太好,自己才蹬鼻子上臉,居然還揚言要報複張宗昌。可是別人待自己,一個比一個歹毒,自己怎麽就從來不敢吭聲呢?
說到底,還是欺負人家張宗昌太善良了吧。
想明白了這一切,程國瑞又來找張宗昌,抱着張宗昌的大腿號啕大哭:大哥,大哥,讓我繼續跟着你混吧,出門再想找一個比你更傻的,根本不可能啊。
張宗昌正色道:兄弟,你總算想明白了,夫傻者,愚蠢也,人世間之大智慧也。咱們山東人,比精明是比不過別人的,你再精明,總會有比你更精明的,到時候你就吃大虧了。唯獨這一個傻字,卻是誰也比不過咱們的,兄弟你想啊,他傻都傻不過咱們,還怎麽贏咱們?
從此張宗昌與程國瑞繼續情交莫逆,人稱“江湖雙傻”。忽一日張宗昌把程國瑞叫來,說:兄弟,你聽說了吧,咱們以前的大佬,那個誰,就是老陳,陳其美,他又在鬧騰了。
程國瑞問:他又鬧騰啥了?
張宗昌說:老陳鬧騰的,太歡實了。頭一次,他拿了日本三井財團森格的錢,搞了把二次革命,鬧得不成樣子。不久前,他又派了殺手王曉峰和王銘三,把上海鎮守使鄭汝成給殺掉了。鄭汝成被刺殺,袁大總統哭了,說:毀我長城,南方從此無寧日矣。兄弟你猜怎麽着?還真讓大總統猜着了,鄭汝成死後,老陳鬧得更歡實了,這一次居然帶了日本兵,由日本財枭久原房之助出錢,又奪了“肇和號”,在上海大殺一氣。老陳這麽個搞法不對啊,怎麽可以這樣搞呢,不能見日本人的錢就拿啊,日本人給你錢,是讓你禍亂中國的,這錢怎麽可以拿呢?不能拿啊。
程國瑞愣頭愣腦地問:大哥,擱我說這事兒,還真不能怪人家老陳,你又不給他錢,你說讓老陳找誰拿錢去?只能找日本人嘛。
張宗昌道:所以呢,這一次,我們給老陳錢。
順便要他的命。張宗昌最後說。
【16.自由得不像話】
張宗昌的手下親信程國瑞,潛入上海。
到了上海,發現到處人山人海,街道上人頭湧動,黑壓壓密麻麻,想找到陳其美,比較難。
那咋個辦呢?
要不咱也開家公司吧。
那時候的中國,自由得簡直不像話。任何人你想開公司,當街拉個橫幅就成了,不需要財務驗資,也不需要請工商吃飯,更不需要請稅務泡妞洗桑拿。總之你樂意開公司你就開,沒人攔着你,經營得法你就發財,經營不得法你就關門。如果涉及坑騙,則警察登門,拖你去吃牢飯。所以程國瑞的公司,說開張就開張,沒有一點兒麻煩。
公司開張了,程國瑞開始燒錢,于是公司迅速在上海打開了名頭。人人都知道這裏有家鴻豐大公司,煤老板實力雄厚啊,不刮目相看是不行的。
公司的名頭一響亮,道上的兄弟就紛紛趕來了,紮堆在門口,要求收保護費。程國瑞走出門來,瞧見這些收保護費的兄弟,當即一拍大腿:嘿,那個誰,說你呢,你不是李海秋嗎?你旁邊那個是王介凡吧?咋了兄弟,你們不是跟陳老大混嗎,還有日本的大財枭出錢,怎麽混到在我門口來收保護費了?
李海秋、王介凡,乃在幫的兄弟,也是黨人,與陳其美關系比較近。程國瑞熱情地請二人入內,落座,問道:咋了兄弟,跑我這裏收保護費,是不是日本人不給錢啦?漢奸不好幹是不是?
李海秋、王介凡勃然大怒:程國瑞,不許你誣蔑我們革命黨,我們革命黨……嗯,老陳說了,丈夫不怕死,怕在事不成。老陳還說了,死不畏死,生不偷生。男兒大節,光與日争。道之茍直,不憚鼎烹。渺然一身,萬裏長城……我們大佬的磊落風骨,你懂嗎你?
程國瑞笑道:哦,老陳不怕死,怕在事不成,怕啥事不成啊?男兒大節,光與日争,怎麽個争法啊?就這樣拿着久原房之助的錢争啊?
李海秋一跳八丈高:你你你,程國瑞,你是女人生孩子,血口噴人!
程國瑞道:快拉倒吧,你當誰樂意噴你啊?我就不信了,淞滬起事的時候,你們和日本兵一起開槍放炮,殺中國人,真是那麽心安理得?
李海秋一屁股坐下:算了,随你怎麽說,我反正是不會出賣老陳的,賣了他,以後還怎麽在道上混啊。
程國瑞問:那你現在就混得下去了?你就不怕走在路上,忽然有人問你一句:你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李海秋尖叫起來:好了好了,算你狠還不行嗎?快點兒說吧,想讓我做什麽?
程國瑞道:也沒啥事,就是我們公司正在尋找好項目,你懂的,我可是煤老板啊,錢太多。所以我們琢磨着呢,能不能和日本的大財枭久原房之助合作呢?也就是拿我們的煤礦做抵押,從久原房之助那裏再套點兒現金過來。這事兒要想談成,非得他老陳出面簽合同不可。只要他老陳簽了這份合同,按老規矩,押礦借款的40%,聽好了,是40%喲,都歸老陳,算是提成。
李海秋眼睛瞪得溜圓:就這麽點兒小事?
程國瑞道:這事兒,還真不小。
【17.上海大刺殺】
陳其美與程國瑞簽訂商務合同的日子,是在1916年5月18日下午16時。
地點是上海薩坡賽路——現在這條路改稱淡水路了——14號。這裏是法國人的租界地,寓所的主人叫田純三郎,當然是日本人。陳其美居住在這裏,一隊隊的軍警捕探,天天在門外溜達過來溜達過去,硬是不敢進來。日本人,外賓啊,又是在法國佬的租界,誰有膽子招惹?
那天到場簽合同的,除李海秋之外還有六個人,有化名為程子安的程國瑞,有王介凡,鴻豐公司經理許國霖也算一個,還有一個叫宿英武,另一人叫朱光明,第六個卻是你猜也猜不到,是個日本人。總之這六個人一塊兒上了輛出租人力車,虧了當年的車夫有力氣,居然能擠下他們六個男人,擱現在至少得打兩輛車。
到了田純三郎寓所門前,六個人下了車,由李海秋一人進去。進屋時,陳其美正等着他:坐,小李你坐下,等我找出簽字筆,咱們快點兒簽字。當陳其美正在找自己的簽字筆時,李海秋突然一拍腦袋:哎呀,老陳你看我這腦子,合同居然忘帶了,你等我一會兒,我回去把合同拿來。
說着話,李海秋急忙走到門前,開門出去。門一開,立即有兩個人沖了進來,一是程子安,一是王介凡,兩支勃朗寧手槍,對準坐在沙發上的陳其美猛烈射擊,陳其美不虞有此,頭部連中數彈,當場喪命。
可憐的老陳,一世英豪,因為疏于防範,竟然中了圈套。
殺掉了陳其美,程子安和王介凡掉頭狂逃,裏屋沖出來一群黨人,亂槍齊發,當場将王介凡射殺。程子安、朱光明逃逸,許國霖跳上來時坐的人力車,催促車夫快逃,可車夫被吓破了膽,将車子猛地一掀,自己先逃掉了。
許國霖爬起來,跟随己方四人狂奔。
就聽嗚哇嗚哇,刺耳的警笛聲響起來。法國巡捕持槍奔來,四處兜捕,程子安并不知名姓的日本人逃逸,餘者三人,鴻豐公司經理許國霖,宿英武,還有望風的朱光明,都被逮住了。
逮住這仨人一審問,法國佬當時就哭了。這三個殺人疑犯,居然一問三不知。
這仨人不是骨頭硬,不怕拷打,而是真的不知道。這其中卷入最深的就是鴻豐公司的許國霖,可當追究起來的時候,卻發現這厮清白無辜的程度,簡直能趕上剛剛出生的嬰兒。這厮是在人才市場上四處遞簡歷,看到鴻豐公司招聘,就過來應聘,被聘為總經理的,薪水蠻高。然後老板吩咐他辦點兒小事,幹掉讨厭的競争對手,他老兄就來了,拿人家老板的錢,替人家老板幹活,這又有什麽不對?
搞到最後,這個糊塗蛋許國霖,竟然連老板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
這個許國霖雖然糊塗,卻是被逮到的三個人中最明白的了。另兩個人,連來這裏幹什麽都不清楚,反正是看人挺多的,就過來湊個人數,哪裏想到真的會被法國巡捕抓到啊。
于是,這個案子竟成了懸疑,沒人知道是誰幹的。直到1923年,這時候北洋張宗昌跑到了東北王張作霖手下吃飯,程國瑞仍然與他形影不離。時逢奉天陸軍五部秋操,張宗昌的部隊,因為程國瑞訓練不給力,被扯了後腿。于是參謀長王翰鳴要求撤換程國瑞,卻不料,張宗昌脫口說出這樣一席話來:
旁人說程競武怎樣不好,那不去管他。你當參謀長,可不能那樣說。你要曉得程競武和我的關系,我派他打死陳其美,花了40萬元,一個錢也沒有給人家,我覺得對不起他。現在當一個團長,那又有什麽呢?
王翰鳴無意中獲知如此隐秘之事,激動得差點兒哭了,趕緊找了個筆頭記下來。此後人們才知道,幕後主兇竟然是張宗昌,這未免有點兒太離譜了,張宗昌和陳其美八竿子打不着的,幹嗎要費這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