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厲弘安這一次只是輕微的扭傷,只住一個晚上就可以出院,一樣是許常樂來接他。
一踏進家門,厲弘安就覺得家裏與平常不一樣,窗明幾淨不說,空氣中還散發着一股香氣。
“煮了什麽?”
“我聽方先生說你喜歡吃紅燒魚跟鹵豬腳,正好你受傷了要補充蛋白質。不過吃太油也不好,所以做了白灼豬腳。”許常樂扶着他在餐桌前坐下,手腳俐落地添了一碗飯給他。
厲弘安看看桌上的菜色,幸好除了紅燒魚與白灼豬腳外,她還煮了一道青菜與一道番茄炒蛋。
這四菜一湯雖只是家常菜,每一道看起來都很可口。厲弘安也覺得這樣比較好,他可不想在家吃飯還要吃館子菜。
他這個人平時很居家,會上館子吃飯都是在談生意,要是叫他在家也那樣吃,他早晚會得胃病。
厲弘安夾起一口白灼豬腳放入口中,只沾了一點醬油膏的豬腳軟滑有彈性,也不知她是怎麽煮的,居然沒有半點腥味。
“拿碗過來一起吃吧!”
“不用了,我等一下再吃就好。”許常樂一講完,肚子就發出一陣咕嚕聲。
她漲紅了臉,厲弘安倒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只說“這麽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其實……是我們的員工守則有規定……”許常樂不好意思地道。
有時候雇主是覺得寂寞、有時則是“客氣”,并不是真的要跟他們一起吃;不論是哪一種,曾美琴都覺得員工有必要與雇主保持一點距離,才會在員工守則上明言規定不許與雇主一同用餐。
“我這裏沒那麽多規矩。”厲弘安又夾了一口魚,魚肉外酥內軟,非常鮮香好下飯。
“可是……”
“我不會告訴你老板。”厲弘安想想又道“接下來我們會同住半個月以上,你這樣會影響我食欲。”
“是。”他都這麽說了,她要是再推辭未免太傷人。
許常樂端了一碗飯坐在厲弘安對面,突然覺得這位厲先生……說不定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以後他若是跟你說什麽,你聽聽就好,不用當真。”厲弘安提醒她。
“誰?”
“方邵威。”
外人常會弄不清楚方邵威哪句話是認真的、哪句話是開玩笑,要是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認真,那就會像網路上講的一樣——認真你就輸了!
她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你是說……你不喜歡吃紅燒魚?”
“我不挑食。”厲弘安沒有正面回答。
許常樂聽懂了。本以為可以煮幾道他愛吃的菜補償她的無心之過,哪知又是一場空,她難過地低下頭。
厲弘安不是喜歡在餐桌上聊天的人,兩人沉默地吃完飯,許常樂靜靜地收拾桌面。
許常樂很單純、直白,喜怒哀樂都很清楚地放在臉上。厲弘安雖然跟她相處沒多久,也覺得她很好懂。
“你……”見她失落的模樣,厲弘安略顯遲疑地問道“會做奶凍卷嗎?”
反正她已經知道他愛吃布丁了,再讓她知道他愛吃甜食也沒什麽差。
許常樂瞬間雙眼放光,精神都來了。
她肯定地點頭,“會。”
厲弘安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啊!
午餐過後,厲弘安重新趕起住院這段時間累積的文件。為了方使他有事可以喊她,書房的門就幹脆開着。
厲弘安每次盯着熒幕覺得疲倦時,一擡起頭就可以看到許常樂的身影。
他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有經驗的管家,她的動作非常輕靈流暢,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看她做家事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急躁瑣碎,而且幾乎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安靜。
像現在,他一擡頭就見她正坐在沙發上折衣服,她折衣服的速度極快,沒幾秒就可以折好一件衣服,動作中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從容。
厲弘安恍然間有種“家”的感覺。他低下頭抓抓頭發,試圖把這種錯覺抛出腦外。
不過說來還真的挺像的,有一個女人煮着熱騰騰的飯菜等他回家,在沙發上幫他折衣服……
如果能再加一句“你回來啦”跟一個孩子,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家庭了……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厲弘安又摸摸臉要自己別再想了。
許常樂只是來他家幫傭兼照顧他這個傷息而己,又那麽年輕,他怎麽能對她有其他的想法?
厲弘安再次把注意力放回電腦上,而且這次他特別克制自己不要去看她。不知過了多久,許常樂輕輕敲門提醒他。
“厲先生,吃晚飯了。”
“嗯!”厲弘安應了一聲來到餐桌前,許常樂幫他添了一碗飯,卻沒有添她自己的。
“厲先生你吃完放桌上就可以了,我晚上回來再收。”許常樂邊說邊解開身上的圍裙。
“你……不吃?”
厲弘安原本是想問她要去哪?但又想到許常樂只是他的幫傭,又不是他的誰,怕自己表現得太親密便改口。
“公司派了車子來接我,我做了飯團可以在路上吃。”
“你還要去工作?”厲弘安有點錯愕。
洗衣、煮飯、換燈泡……他親眼看她工作了一整個下午都沒有休息,再看家裏幹淨的程度與一桌飯菜,她今天應該都沒時間休息才對,怎麽晚上還要去工作?
很多人都以為家庭主婦的工作沒什麽,其實若是認真做的話,一整天的家務做下來是可以累死人的。
“沒辦法,人手真的不夠。我臨時調班已經給公司帶來很大的麻煩了,不多少幫一點忙說不過去。”許常樂抱歉地道“我保證會把公司的工作者安排到夜間,盡量不耽誤到這邊的工作。”
我不是擔心你誤工,我是……
厲弘安本想告訴她,他只是走路不太方便,并不是一定要有人貼身照顧,看着她的笑臉,卻如鲠在喉說不出口。
“你不累?”厲弘安問出口時竟有些心疼。
“你放心,我這個人沒什麽好誇耀的,就是體力還滿不錯的。我快遲到了,我先走了。”許常樂背上包包,一手抓起飯團,走前還不忘提醒,“我切了水果放在冰箱,你吃完飯要記得吃。”
厲弘安看着面前香噴噴的飯菜,突然沒了食欲。
他以前認識的女孩子在她這個年紀,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大學裏面念書,就算是打工,也沒人把自己弄得這麽累,像她這樣的女孩,他還真的沒見過。
厲弘安夾起一口四季豆炒蘑菇,在口中嚼着,四季豆很青脆、蘑菇很香,可是好像沒有她吃飯時幸福地眯起眼睛的表情來得下飯。
厲弘安一個人孤單地吃着那桌美味的飯菜,如果是一個人吃便當還不覺得孤單,也不知為什麽,換成了一桌美味的家常菜後,卻反而顯得寂寞。
因為明明是“家常”菜,卻少了可以一起吃的人嗎?
厲弘安雖然是個老古板,倒不是一個笨蛋,他隐約知道那個梳着馬尾的女孩,無意間、莫名地敲開了他心中一點什麽……
鮮綠的四季豆在他嘴裏一口一口,不斷發出卡嚓卡嚓的聲音。
嗯……就是那個什麽。
許常樂在厲弘安家幫傭,不知不覺就過了一星期,這個星期厲弘安過得說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他生活習慣良好,每天早上不用人叫也不用鬧鐘,生理時鐘會讓他在六點五十準時起床。簡單梳洗過後來到餐廳,桌上必定放着剛做好的熱呼呼早餐。
吃過早餐,許常樂會幫他提公事包與使當,送他到一樓搭車。中午他打開便當,飯盒裏永遠都是即使微波過後依然營養美昧的菜色。
家裏随時窗明幾淨,棉被有曬過的香氣,有時候他在公司突然想要吃點什麽,只要一通電話打回家,晚上那道菜就會出現在餐桌上。
除此之外,最讓厲弘安滿意的是許常樂真的很會做甜點,奶凍卷、布朗尼、焦糖布丁……味道不比一些名店賣的差,甜度口感也都可以指定。
他不是個話多的人,卻不讨厭與她閑聊,雖然幾乎都是她在講,他只有少少應幾句,兩人間的氣氛倒是不差。
這些天他吃得好、睡得飽,又不用處理雜務,上班特別有效率,每天都可以準時下班回家吃點心。
有時候厲弘安會忍不住想,如果知道請個管家可以讓生活變得這麽輕松,他老早就請了。
這天厲弘安提早完成工作,決定早點回家吃點心。
離開時同事見他提早走都瞪大眼睛,要知道“全能創意”雖然沒有所謂的上下班時間,可厲弘安每天到達與離開公司的時間向來規律到可以當時鐘用,這還是他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早退”。
回到住家樓下,厲弘安覺得自己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就沒有麻煩許常樂下來幫他提公事包,自行搭電梯上樓。
一進門,厲弘安就聞到一股香味,他嗅了兩下就知道是檸檬磅蛋糕的味道。正想要叫許常樂切一片來品嘗,就見她睡倒在沙發上。
許常樂躺在沙發上睡得極熟,手中還抓着一只筆,桌上散放着數學課本、參考書與筆記本。
厲弘安從來不知道她白天在自己家打工、晚上眼“好媳婦”的員工一起去打掃,居然還要抽出時間來念書,難怪她的眼下有着兩圈深深的黑眼圈。
厲弘安想着,心裏突地有些難受。
看她睡得熟,厲弘安不忍心叫她起來,幹脆将所有雜物都放在沙發上,單腳跳跳跳地跳進廚房自己切一塊蛋糕,再一路跳跳跳地跳回客廳。
他坐在沙發上用叉子切了一口蛋糕放入口中,香醇的奶油口感讓他微微眯起眼睛。
嗯,是磅蛋糕沒錯,不過有做一點改良,她依照他的口味稍稍減低了甜度,并增加了蛋黃的用量,讓味道變得醇厚,烤好後塗上了用柑橘皮煮出來的糖水,增添香氣的同時,也讓蛋糕吃起來較為濕潤。
磅蛋糕是所有蛋糕中最簡單的一種,但可以做得如此綿細可口,也不是那麽簡單的事。
厲弘安嚼着蛋糕,期待它明天的味道,視線自然地移到許常樂臉上。
她很年輕,不施脂粉的臉上透着青澀還有為生活奔波的疲憊,同時也有着年輕人掙紮向上的活力。
她不是草莓,她是野草!
厲弘安覺得她身上有股很特別的氣息,好像不論現實怎麽打壓她,她都會向着陽光擡頭挺胸,就像一朵迎風而立、朝着太陽展開笑容的向日葵。
也許她不是能讓人驚豔的大美人,可厲弘安也察覺到自己很喜歡她的笑容,每天回家都能見到她笑咪咪地站在家裏,他就有一種很安心的感覺,甚至覺得就這麽看一輩子也不錯。
這代表什麽?
厲弘安是個內向的人,有時還顯得有點孤僻,但他不是笨蛋,他很清楚這些細小的征兆所代表的意義——他對這個女孩動了心,現在只差要不要放任這份感情發展下去。
他的腳沒有傷得很重,上次回診的時候醫生就說再一星期就能拆石膏。這件事就到時候再說吧!厲弘安心想。
“嗯……厲先生你回來啦?”
“嗯!”他已經很習慣地道“我回來了。”
“啊!對不起,我馬上去做飯。”許常樂迷迷糊糊地醒來,還以為自己睡過頭,跳起來急着要去做飯。
“不急。”厲弘安喊住她,“是我早回來了。”
“哦,這樣啊……”許常樂看到盤子裏還沒吃完的蛋糕。
“怎麽,你想吃?”
“我做了布丁放在冰箱裏,那是明天要吃的。”她解釋道。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磅蛋糕要冰過隔一天才會好吃,她相信他不會不知道這種基本常識。
“沒關系,這樣也很好吃。”厲弘安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你還在念書,夜校?”
“沒有,我是想考學歷鑒定。”許常樂尴尬地笑笑。
她的工作那麽忙,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念書,就算她把單字抄在手臂上邊工作邊背,盡可能利用零碎時間準備也念不完,反倒是來他家幫傭之後,總算才能在工作完之後抽點時間專心念書。
“大學?”他問。
“高中。”她答。
她家中遭逢變故休學時,高中才念了一半,連拿同等學歷都不行,只能考學力鑒定。
厲弘安沒有對許常樂高中沒畢業這件事做出驚訝的表情,只問她“數學有沒有不會的?我可以教你。”
“那怎麽好意思……”許常樂手足無措地道“現在是我工作時間,我拿來念書就已經很過分了,怎麽能再麻煩厲先生?”
厲弘安反問她“你有為了念書耽誤工作嗎?”
“當然沒有!”許常樂趕緊解釋,“我都是工作做完之後才念書,絕對沒有耽誤工作。”
“那不就好了?”
“什麽?”
“我不介意員工利用工作餘暇進修,能把工作做好做完,就算每天只花了十分鐘工作也沒關系,那代表員工工作能力強。剩下的時間要進修還是要玩,都是他們的自由。”厲弘安邊吃着蛋糕邊說道。
當初他們成立“全能創意”,抱持的就是這樣的想法。別的公司老板喜歡把員工綁在公司不同,他們喜歡“有能力”的人;至于有沒有進公司、幾點進公司……他們并不是那麽在意。
厲弘安是個一板一眼的人,雖然他喜歡有紀律的生活,但他完全贊同這個想法。
“真……真的可以嗎?”許常樂不敢置信地問。
她在學時的成績不錯,唯獨數學真的不行,每次考試都會被數學拖累。現在準備同等學歷考試也是只有數學有看沒有懂,如果有人可以教她的話就真的再好不過了。
“高中數學對我應該不難,不會麻煩。”厲弘安吞下最後一口蛋糕,“當作是感謝你的好手藝。”
“謝謝。”許常樂開心得眯起眼睛,“厲先生你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方的雇主了。”
她的笑容很可愛,讓他心髒快了兩拍,就是“雇主”這兩個字有點刺耳。
厲弘安掏掏耳朵,“哪裏不會?”
許常樂趕緊翻開課本,找出自己算到睡着前正在解的題目。“這一題,我想了好久都看不懂。”
“這題不難。”厲弘安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問題出在哪了,“你用錯公式了,這題不該用這個公式。”
厲弘安先用正确的公式解了一次給她看,再從課本裏面挑出幾題同型的題目讓她試解。許常樂對數學真的很不熟練,等她把那幾題都解開時,早已過了吃晚飯的時間。
“啊,好晚了。抱歉,我去買便當吧!厲先生你想吃什麽?”許常樂收起課本歉然地道。
“不用麻煩,煮兩碗面吧!”
她來之前他為了方便,在家裏囤積了好幾箱的快煮面,自從她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吃過,現在應該還有不少才對。
“那怎麽可以?你在養傷口,要吃健康一點的食物。”
“那就多加點青菜與雞蛋也一樣。”
厲弘安是雇主,許常樂自然得照着他的意思做,最後她為他煮的那碗面裏放了大把青菜、大量肉絲,還打了兩顆雞蛋。
“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麽小心翼翼。”厲弘安捧着碗說道。
“什麽?”許常樂坐在他的對面,也捧着一個碗。
“雖然我雇用了你,但你可以不用這麽小心翼翼,我也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出來的,沒有那麽多規距。”厲弘安吃着面,覺得她手藝真的沒話說。明明是一樣的面,為什麽她煮起來就是比較好吃?
“是……是嗎?”
“嗯!”厲弘安喝口湯,“叫我名字吧!就像普通朋友那樣。老是被叫厲先生怪不舒服的,好像還在上班。”
許常樂聽他這麽說心想也是,而且很多雇主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習慣,厲弘安這個要求并不過分。
許常樂之前曾經服務過一戶人家,那家的業主居然要求清潔人員離開時要接受搜身,她也都接受了。
沒辦法,誰教那個業主願意多付五百塊。
也許別人會覺得為了五百塊接受搜身很沒有尊嚴,但對真正的窮人而盲,搜個身就可以拿到五百塊真的很劃算。
五百塊是他們一家三口三天的飯錢啊!要是有人愛講就給他們講,沒有餓過肚子的人,有什麽資格批評她沒節操?
許常樂想都沒想、便道“嗯,我知道了……弘安。”
厲弘安原本只想讓她不要那麽生疏,沒想到她只是喊了他的名字,就讓他心頭一竅。
許常樂低頭吃着面,厲弘安不着痕跡地望了她一眼。
很好,他這次應該是真的徹底淪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