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許常樂花了一點時間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幫厲弘安把長褲脫下來,起身要扶他進浴缸時才突地臉上一紅。
她在接這個工作時的确沒有多想,只想到這個工作可以幫她省下一大筆賠償費,但一擡頭觸及他年輕精健的男性裸身,這才意識到他不是她以前照顧過的病弱老人,他……他是個身強體壯的年輕男人!厲弘安并沒有多刻意地鍛練身體,但長期良好的生活習慣,讓他保持了一身修長的好身材。
她低下頭掩飾臉紅,不敢多看他,小心地扶着他讓他背對着自己坐進浴缸,沒想到卻因此看到了一幅美景——他的肩膀很寬,肌肉雖然不多但肌理鮮明,從肩、背、腰往下到臀部,拉出一條漂亮的線條……
難怪人家會說男人的事業線在後面,他的背實在太漂亮了!特別是腰臀間的線條,連平時不怎麽在意男人的她看了都覺得很性感。
許常樂不懂,他明明就是個坐辦公室的白領,為什麽臀部可以那麽翹?扶着他坐下時,她鼻血都快噴出來了!
還好他的入浴劑是乳白色的,坐下去之後就看不清楚了,不然再看下去,她搞不好真的會噴鼻血。
“幫我洗一下頭。”厲弘安說道。
“哦!好……”許常樂這才回過神來,“等我一下,我去拿東西。”
許常樂逃也似地沖出浴室,翻出一件簡便雨衣套上,順手拍拍臉頰,讓臉上的熱度稍征消退後才又回到浴室。
她先把他的頭發打濕,找到洗發精倒了些在手上,輕輕揉開之後才開始幫他洗頭。
厲弘安在醫院住了幾天,這幾天都沒能好好洗個澡,睡覺也總是睡不沉,現在被熱水一泡,再加上許常樂洗頭的技術真的很不錯,精神放松之下頓時有些昏昏欲睡。
“厲先生小心!”
許常樂突地把他喊醒,厲弘安問“怎麽了?”
“你剛才手差點掉進水裏了。”許常樂指指他受傷的手。
雖然他的手已經用塑膠袋包了起來,洗澡淋浴不會弄濕,但若整個泡進水裏還是難免會弄濕傷口。
“唔……謝謝。”
厲弘安用完好的右手抹了抹臉,不禁誇她“我被你按得都快睡着了,你頭洗得很好。”
“我練過啊!”許常樂笑道。
她的手指穿過他的發絲,在頭皮上輕輕按揉。厲弘安覺得壓力在她的手指一揉一按間,都漸漸消失了。
許常樂本以為像他這樣嚴肅的人,發絲應該也是剛硬的,沒想到他的頭發與她意料的不同,觸感相當豐厚柔軟。
“那時候還以為自己會走這行。”許常樂邊揉邊說。
她國中時曾在住家附近的美發院打工,當過半年的洗發小妹,連發廊的設計師都說她有天分。
“那為什麽沒有?”他不經意地接口。
“過敏啊!”許常樂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她原本有意朝美發這一行發展,哪知有天幫設計師調藥水的時候才發覺,原來她對多樣美發藥品過敏!對她而言,在發廊工作就跟在毒藥庫工作一樣危險,只好放棄從事美發的念頭。
許常樂還記得有一次她只是不小心沾了一點在手上,整只手就腫了起來,客人還以為店家虐待她。
原本許常樂也很擔心在“好媳婦”工作也會過敏,幸好她家老板比她更要求,堅持使用純天然的清潔劑。
“唔……”厲弘安漫不經心地應着,還是敵不過睡魔。
“對了,我還做過……”為子怕他又不小心睡着,許常樂只好說着自己打工所發生的趣事給他聽。
“你做過那麽多工作?”厲弘安聽了頗為驚訝。
明明看她一副學生樣,連成年了沒都無法肯定,居然打過那麽多的工?實在不可思議。
“是不少。”許常樂笑道“還有哪裏癢嗎?”
“沒有。”厲弘安不禁想問她“你從小就要工作,不能跟別人一樣到處去玩,難道不覺得辛苦嗎?”
他們公司之前謂的泡茶小妹做沒多久就為了想要有時間跟男朋友約會而離職,對工作的事業心幾乎等同于零。可他聽她談起工作,語氣之中卻都是歡樂的回憶。
“不會啊……要沖水了,你眼睛不要睜開哦!”許常樂讓厲弘安把頭靠在浴缸邊緣。
可能是她有記憶以來就常常在幫忙做事,反而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可憐或特殊的地方。
“而且辛不辛苦見仁見智吧?就看你怎麽想啰!像我就覺得打工其實有很多很好玩的地方。每一個工作中我都可以學到不同的事,也可以看到各種不同的人,還滿有趣的。”
常樂常樂,知足常樂——也不知是不是許家父母名字取得好,許常樂還真的很有知足常樂的精神,凡事總是往好處去看的多。
厲弘安閉着雙眼靜靜地聽着她說話,不由得心想這個小女生搞不好比他認為的還來得成熟。
洗過澡之後,厲弘安就待在書房看公文。雖然他受傷了,但至少看看公文之類的事還是辦得到,許常樂就趁這個時候打掃房子。
房子幾天沒人住了,有一層自然的薄灰,除此之外沒有什麽特別髒的地方,廚房水槽裏連個沒洗的杯子都沒有。
許常樂清了房子一輪,發覺厲弘安的衛生習慣真的很不錯!
這個人看完的雜志雖然不會一本一本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但至少都是散放在桌上;聽過的CD有些會順手就放在音箱上,但絕對都在播放器周圍一公尺內。
許常樂以前工作的時候,曾經在廚房找到襪子、在陽臺發現CD,跟那種人比起來,厲弘安簡直是男性獨居者的典範!
房子打掃的多了,許常樂也漸漸學會從一個屋子的狀态去看主人的生活情況與性情。
厲弘安獨居,沒有同居人,也沒有請鐘點個人,他習慣自己打掃房子;他偶爾會下廚,不過做的應該都是下酒菜或簡單點心,不是正餐。
她還發現他的碗盤、杯子使用過後會立即沖水洗起來,所以水槽沒有杯子,但他幾天才會清洗或是送洗衣服,所以洗衣婁裏面還有幾件未洗的衣物。
根據以上種種跡象看來,她判斷厲弘安是個率性但絕對不随便的人,他不吹毛求疵,也有自己的要求與底限。
從許常樂長久與業主往來的經歷看來,厲弘安算得上是一個非常好相處的雇主。
想到這裏,她暗自呼了口氣。接下來他們得相處大半個月,如果業主不好伺候的話,那日子可就難過了。
将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衣服也分門別類地放入洗衣機清洗,許常樂趁厲弘安還在工作,跑到附近的超市采購了滿滿的食物與一些生活必備用品,再趕回厲家煮晚飯。
今晚的菜色一共三菜一湯,全都是有助于骨折傷口恢複的菜色。
量敲開的豬骨在大鍋裏以文火熬着,許常樂用網杓細細地将上面的浮沫撈掉。
這種骨頭湯誰都會煮,卻是最考驗耐性,因為敲開的骨頭很容易煮出雜質,要非常有耐心地一一撈掉。
厲弘安在書房裏工作了一陣之後覺得口渴,喊了幾聲都沒有人應聲,這才想到他的房子為了聽音樂特別加強過隔音,沒辦法之下,只能撐着拐杖自己出來倒水喝。
厲弘安來到廚房,許常樂正圍着圍裙背對着他在煮飯。
之前他覺得許常樂看起來像是未成年的小妹妹,沒想到她的背影玲珑有致,居然比長相成熟。
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站在他的廚房中,竟然有股很協調的溫馨感受。
“啊!厲先生……”許常樂被他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道“你怎麽在這裏?有什麽事嗎?”
“我來倒水,你在煮什麽?”
“你腳不方便,要喝水跟我說就好了嘛!”許常樂倒了一杯水給他,“我在熬骨頭湯。我媽說吃什麽補什麽,厲先生你喝最合适了。”
厲弘安走過去,見一口砂鍋中放滿了骨頭,忍不住問她“怎麽別人熬骨頭湯都是乳白色,你的是透明的?”
“那是因為我是用小火熬,只要不蓋鍋蓋的話就不會變白,但是營養不會比較差。”
“有差嗎?”
許常樂解釋道“這樣喝起來會比較清爽,放涼了之後把油撈掉的話熱量更低,減肥的人也很适合。”
“了解。不過,這樣不會太大鍋了嗎?”厲弘安目測,這一鍋湯少說夠七、八個人喝,他們才兩個人。
“這是純骨頭湯底,我打算放涼了用塑膠袋分裝放在冷凍庫備用。”許常樂指指放旁邊的袋子。
一次熬多一點放在冷凍庫不止可以省瓦斯,也可以省下下次煮飯的時間,這些都是許常樂進入“好媳婦”之後才學到的小技巧。
厲弘安點點頭,突然在她身上聞到一股不同于食物的香味,“那是什麽味道?”
她煮的飯菜太香了,他還沒靠過來之前完全沒聞到。那個味道很陌生,又好像在哪裏聞過……
他忍不住多嗅了兩下。
“什麽?”許常樂不懂。
“好像有什麽涼涼的味道……”厲弘安又嗅了嗅,突然有股不好的預感。
他對那個東西不熟,所以不太确定是不是他以為的“那樣”東西。
“啊!我剛被蚊子咬,擦了綠油精。怎麽了嗎?”
“你擦了綠油精?”厲弘安吓了一跳,連拐杖都沒用,便狼狽地用單腳跳跳離她身邊!
“厲先生你怎麽了?你小心……”
許常樂還來不及提醒他,厲弘安就一把撞上了餐桌,整個人“碰”地一聲跌在地上。
“厲先生!”許常樂趕忙要過去扶他,厲弘安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形象全失地大吼。
“你別過來!”
“厲先生……”她被他吓傻了。
“我……”厲弘安痛得直抽氣,漲紅了臉說道“別過來!我有非常嚴重的蠶豆症……”
蠶豆症是一種酵素缺乏所引起的疾病,好發于男性身上,患者除了不得食用蠶豆之外,對于樟腦、紫藥水等物質亦會引起病症,症狀輕征者與常人無明顯異狀,病狀嚴重者則有性命危險。
很不幸的,厲弘安是最嚴重的那一種類型——綠油精是一種家庭常備用藥,對頭昏、惡心、想吐、蚊蟲咬傷等多樣症狀皆适用,但非常不巧的,它含有樟腦成分……“厲先生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你……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許常樂紅着眼、抽着氣,不斷地道歉。
因為蠶豆症在臺灣的發生率高達百分之三,“好媳婦”還特別請人來教導過員工關于蠶豆症的注意事項。公司在接洽新業主時都會讓業主填寫一張資料表,來确定業主的病史,因為厲弘安不是經正式程序接下的業主,許常樂才會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蠶豆症病症嚴重的患者,有可能因為聞到樟腦而血溶,引起貧血、休克甚至死亡——一想到這裏,許常樂擔心得都快哭出來了!
“不用了。”厲弘安坐在沙發上,低着頭,右手捂着臉不願見人。
公司同事都知道他有嚴重的蠶豆症,他下班後也不喜歡往外跑,這些年下來他都快忘記有這回事了。
“真的不用嗎?你不是很不舒服嗎?”許常樂站在客廳另一端擔心地問。即使她一聽到厲弘安有蠶豆症,就立即跑去沖水将身上的綠油精沖掉,還是不敢靠近他。
“我不是因為那個不舒服。”
“那是摔痛傷口了嗎?”
“不……”他只是覺得去臉!
一想到自己居然發出那麽大聲的尖叫,厲弘安就恨不得一頭撞在豆腐上自殺。
“那是……”
厲弘安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很久沒有這麽“驚恐”過了。”
真的不能怪他反應這麽大,他小時候真的有幾次因為嚴重的血溶差點死掉,導致現在都還有陰影抹不去……
厲弘安真的覺得,他對蠶豆症過敏原的反應就跟女人對蟑螂差不多!
剛剛那件事對他而盲,就像是被一只身長七公分,又油又亮又黑又肥的飛強直撲臉上!
雖不致命,但會引起極度驚恐的心理反應。
“厲先生,你真的沒有摔到傷口嗎?還是有哪裏痛?”
經許常樂這麽一提醒,厲弘安才注意到他剛才太驚恐了反而不覺得痛,現在才覺得剛才摔倒的地方與腰正在抽痛着。
“我好像……扭到腰了。”
伸手膜了腰際一把,一陣刺痛從脊椎一路痛到後腦上,厲弘安痛得悶哼一聲,不得不承認,他真的閃到腰了!
“什麽?我馬上叫救護車!”
在救護車的嗚嗚聲中,下午才剛出院的厲弘安,不到六個小時又進了醫院,還是他數個小時前剛踏出來的那一間……
“嗚哇哈哈哈哈哈……”
厲弘安再次入院的隔天,方邵威來探病,聽許常樂說完昨天發生的事後,他笑得很沒形象。
“夠了嗎?”厲弘安泠冷地道。
有很多時候他只是不想計較,并不代表他真的完全不介意——特別是面對一個擁有比漫畫火影忍者裏的白目美少年寧次更白的白目男。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許常樂說着又紅了眼眶。
雖然她不是故意的,但害雇主再次進醫院也是不争的事實,怎麽說都有責任。
“那以身相許好了。”方邵威輕佻地道。
“方、邵、威!”厲弘安瞪了他一眼。
許常樂只是一個小女孩,看得出來為人很單純,厲弘安很不喜歡方邵威把跟女人調情打鬧的話拿來逗她。
厲弘安知道方邵威這個人就是嘴賤,看到長得不錯的女孩子就喜歡嘴上占一點便宜,可別人怎麽會知道他的個性?
瞧,許常樂整張臉都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那人就是嘴賤,你不要理他。”厲弘安安慰許常樂,泠冷地揭穿好友的真面目,“放心,他向來有色無膽。”
厲弘安到現在都還記得大學時他們一群好友到夜店去玩,方邵威老練地跟一個大約二十八、九歲,辣到不行的大姊調情,調到他們一群人臉都紅了。
之後方邵威獨自去上洗手間,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竟然滿臉驚恐地連拉煉都沒拉就狼狽地提着褲腰沖出來。事後他們逼問了半天,方邵威才說剛才那個大姊居然闖進男廁把他往隔間拉,還好女人的力氣終究沒有男人大,他才得以逃出生天。
他們一群朋友聽完笑得要死,這才知道原來看似最風流浪蕩的方邵威,其實是個純情處男。
方邵威一見厲弘安提起這件事,立即漲紅臉大罵“閉嘴!”
厲弘安冷冷地指向大門,方邵威立刻垂頭喪氣地離開。
這群好朋友從來沒有揭穿方邵威,不是因為他們是好朋友,而是因為這件事可以拿來威脅他。
他們沒有明言規定,不過衆人都很有默契,這是對付方邵威的絕招,而且不能太常用,太常用就不叫絕招了。
方邵威離開後,兩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嗯……那個……厲先生你餓不餓?”說起來他們還沒吃晚餐呢!
“等一下護士會送餐來,我吃那個就行了。”厲弘安看看時鐘,知道再二十分鐘左右就會開始送餐了。
“那……有什麽要我去做的嗎?”
“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出院,你明天再過來吧!”
“好……”許常樂低着頭,有些失落地往外走。
厲弘安看着她落寞的背影,知道她應該是誤會了。“那個……”
“是。”許常樂立即轉身、立正。
“我沒有生氣。”
“咦?”
“我沒有生氣。”厲弘安再次強調,他推推臉上的眼鏡,“我……似乎很容易被誤會。”
厲弘安的外形偏冷漠,平時臉上表情不多,從小就時常被人誤會。他向來不擅解釋,原本也是想讓她自己發現,但見她失落的樣子,一時心軟就忍不住向她解釋了。
“總而言之,我沒有生氣。”
厲弘安左思右想,最後只能以這一句話總結。
這個人是……在安慰她嗎?
“嗯!”許常樂望着厲弘安端正剛毅的臉龐,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能懂這個人。她重重點了一下頭,微笑道。“我知道了,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