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為了避免排隊的麻煩,厲弘安挑了平常日回醫院複診,醫生只稍微診查便知道他受到很妥善的照料,手上腳上的傷都已經痊愈。
“這樣就可以了嗎?醫生。”
“嗯,這樣就可以了,你複原得很好。”醫生一面打病歷一面交代,“雖然你傷得不是很嚴重,該做的複健還是要記得。”
“好。”
“恭喜你。”許常樂誠心地道。
她是真心對于害厲弘安受傷這件事感到很抱歉,現在見他痊愈,總算是放下一顆心了。
厲弘安知道她是真的擔心自己,不禁對她微微一笑。
醫生又讓護士說明了一下複健該怎麽做,兩人才領藥離去。
兩人搭計程車回家,許常樂去做飯,厲弘安在書房工作時依然沒有關上書房的門。
明明從書房無法看到廚房的全貌,她的身影總是很偶爾才出現一下下,但就這麽開着房門,聽着食材入鍋的爆炒聲,就令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安心感。
“吃飯啰!”
“來了。”他将電腦阖上,桌上已經放滿四菜一湯,都只是簡單的家常菜色,樣樣看起來都很可口。
她盛好兩碗飯放在兩人面前,另外裝了一個便當盒,将菜一樣樣夾到裏面放,那是他明天中午的使當。
厲弘安等到許常樂把便當裝好之後才兩人一起開動,白飯一入口就傳來熟悉的香氣,沒想到才短短半個月的時間,他就已經習慣她做菜的口味。
她煮的白飯粒粒分明又不過硬,色澤晶瑩、口感彈牙,跟一般外面簡餐店賣的便當完全不同。
“這飯……很好吃。”
厲弘安很少在飯桌上開口,許常樂聽到時還頓了一下。她笑道“我媽說煮飯的時候要加一小匙沙拉油,飯吃起來比較Q彈。”
厲弘安眼中帶着淡淡笑意,溫柔地聽着她述說。
他原本就是個居家型的男人,對于她時不時地說些家事小技巧也不覺無聊。也就因為他這種能廣納各種才能的個性,才能在充滿“怪咖”的公司中成為調節劑。
“為了慶祝你康複,我做了提拉米蘇。等一下吃完晚飯就來吃吧!”
“嗯!”厲弘安嚼着飯菜,“我要喝奶茶。”
“好。”
兩人吃完晚飯,厲弘安照例坐在客廳看CNN,許常樂将餐桌收拾好之後開始沖奶茶。
首先是将茶葉放入壺中沖入熱水,同時以小鍋子溫熱牛奶,待牛奶升到足夠的溫度時再将牛奶也沖入壺中,放入一小撮鹽提味,最後以小濾網濾掉茶葉。
厲弘安喜歡吃甜食卻不喜歡太甜的食物,所以他的奶茶只放一顆方糖就夠了。
許常樂将奶茶與冰涼的提拉米蘇一起端上桌,讓厲弘安可以邊看新聞邊享用。
厲弘安端起茶杯輕吸一口奶茶,雙眼雖是盯着電視,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為什麽會喜歡她呢?
厲弘安向來是個冷靜的人,做什麽事之前總是會先系統性地分析所得情報。如果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許常樂,的确是年輕、長得也不錯,但比她更年輕漂亮的女生更多。
許常樂擅長做菜,也擅長做點心,可手藝也不是最頂尖的;他喜歡她的細心體貼,不過偶爾她也會犯點小迷糊。
別的不說,光是他認識的女人裏面,條件比她好的人少說就有四、五個,那……為什麽是她呢?
從理性的角度邏輯性地分析,答案是——無解。
“弘安,恭喜你康複,依照約定,我的工作就到今天結束。你是一個很好的雇主,很高興這幾天能為您服務。”
厲弘安将視線由電視轉到她臉上,再轉到她的行李上,然後再轉回她臉上。“那個……”
“是。”
“我需要一位管家,你願意繼續為我工作嗎?”厲弘安問。
既然答不出來,那就一定是愛!
厲弘安是個很講求理智與邏輯的人,但他也清楚愛情是沒有理智可言的一件事。如果非要把所有條件都加在一起,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人交往,那不是愛,而是買賣。
愛情是沒有邏輯、不能比較的事,所以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她很好,能讓自己無法百分之百保持冷靜……
很好!
不過有些事情得慢慢來,若是一下子就向她告白,一定會吓到她的!
“我很樂意。”許常樂喜出望外地說道。
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厲弘安都是一個很棒的雇主,他的要求都很合理,對待幫傭的态度也很客氣。
“那……”他看向她的行李。
“呃……我先回家了。雇用的事你可能要跟公司那邊正式簽個約。”
“不能直接續約嗎?”他仍是盯着那個包,好像他跟那個包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這……兩個人一起住似乎還是……”許常樂微微移開視線。
一開始她真的只把他當病人,一心只想以照顧他來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可這麽多天相處下來,她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是一個“男人”?而且還是一個年輕健壯的男人。
雖然從頭到尾也就幫他洗過那次頭,他那一身好身材還是讓她受到不小的沖擊,到現在閉上眼睛都還能回想起來。
不不不,別再想了!你怎麽可以意淫自己的雇主?她得有點職業道德啊!許常樂在心中罵自己。
“這樣啊……”厲弘安想想也對,他們孤男寡女同住一個屋檐下,之前還可以說是因為他行動不方便,現在痊愈了還一起住的話,似乎總有點不恰當。
雖說現在男女同居已經不是什麽大新聞了,可他們連男女朋友都不是,如果被人知道了,他身為男人還沒什麽關系,她一個年輕女孩不知道會被人講成什麽樣子?既然他對她是認真的,說什麽也該為她着想。厲弘安心想。
“我了解了,之後工作時間我再跟你公司那邊說。”厲弘安想了一下又補充,“數學有不懂的話,一樣可以來問我。物理跟商管類我也懂一點,如果有需要的話都可以拿來。”
厲弘安教了許常樂兩、三次,對她的程度有一定了解。她對數學的理解度實在不能算好,但勝在有耐心,同樣類型的題目一算就是兩個小時,重複做到解題速度堪比公立學校的學生。
如果她拿功課來問他的話,少說得多待一、兩個小時,他就可以與她再多相處一會兒。
他的目的說實在的也不是什麽大奸大惡,只是想讓她早點習慣他、習慣這個家。就算是溫水煮青蛙,她愈是習慣、愈是依賴他,他成功追到她的機率就愈大。
厲弘安進一步想,雖然住在一起是說不過去的,但若偶爾住個一、兩晚應該不會有太大關系,這裏雖然不比豪宅門禁森嚴,住戶管制還是有在做,不至于出什麽大亂子。
“真……真的嗎?你真是大好人!”許常樂喜出望外,完全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成為別人觊觎的目标。
來幫傭居然還附家教,天底下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更不用說她還發現厲弘安為了她調整了教法,雖然次數不多,她每次上課都能發覺他的說法更容易理解了。
雖然目的不同,但最後的結果卻有異曲同工之妙,即是增加兩人相處的時數,于是兩個各懷心思的人很快地就達成協議。
厲弘安看似不動聲色,隔天立即做了許多準備工作,第一當然是先與曾美琴談好許常樂工作的時間。
兩人說好,接下來許常樂固定每天下午到他家幫傭兩小時,內容包括洗衣、打掃與做晚飯,她會同時準備好隔天的早餐與中午的使當,到時候他只要做波加熱就能吃,收費以月薪計算。
厲弘安只有一個人住,衣服的量很少,基本上可以一星期洗一次,同時他的衛生習慣很好,所謂的打掃也就是簡單地揮揮灰塵、吸吸地,再加上煮菜也絕對花不到兩個鐘頭,因此許常樂看到這份合約的時候還真為他不值。
許常樂勸厲弘安可以改成一周一次四小時或一周兩次四小時的約,對他來說會比較劃算,厲弘安借口說他不想吃微波加熱的晚飯,堅持維持原本的合約條件,其實真正的目的只有他最清楚。
接着他又把考試科目的用書全買回來,詳讀了一遍。
書上的東西雖然有部分變動,好歹都是年輕時學過的東西,要再撿回來倒也沒有多難,更何況他還有雄性生物求偶的爆發力,于是沒多久他就已經背起大半,還制訂了教學計劃表。
很多大學生打工的時候都做過家教,厲弘安也不例外,備課之類的事情倒是難不倒他,更何況她也不是要沖高分,只是“及格”罷了。
不動聲色地處理好這些“行前工作”,牆上指針指向下班時間,厲弘安連續第二十四天準時下班。
帶着期待的心情回到家,一開門就有熟悉的飯菜香。厲弘安唇角微微提起,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今天的主菜是咕嚕肉——昨天晚上電影臺重播舊片《滿漢全席》,他随口說了一句看起來挺好吃的,不料她今天就做了上桌。
不過也不算太意外,比起其他菜色需要的材料與刀工,咕嚕肉的确是最平易近人的菜色,她會選這道算是人之常情。
到書房放下公事包,厲弘安走進廚房,正好看到許常樂正在盛盤。他上前接過,“我來!”
許常樂見他回來也不意外,他總是差不多在這時間到家。她将盤子交給他,微笑道“你回來啦?我再燙個秋葵就可以開飯了。”
厲弘安很喜歡每天回家時她都會微笑地說“你回來啦”,每次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覺得一整天的辛勞都不翼而飛,但她今天的笑容有一點不一樣。
她的笑容,好像有點僵硬、有點勉強。
如果今天他不是對她有好感,應該是沒有辦法察覺這麽細微的改變,可偏偏心上人的一舉一動,總是會在有情人眼中被無限放大。
他沒有立即詢問她,只是先不動聲色地觀察。她很快就準備好晚餐,兩人面對面地坐着用餐。
這也是他的要求,借口說一個人吃飯沒有味道,邀她一塊吃晚飯。原本許常樂頗為猶豫,但見厲弘安提出要求時一臉正經,況且兩人也不是沒有一起吃過飯,還是答應了他的提議。更重要的是,飯菜錢都是他出的,她不在家吃,還可以省下一頓飯的錢。
她有心事,雖然不太明顯,細看還是看得出來眼眶還微微紅着。晚飯時厲弘安想了一下,還是不要太唐突,使拐着彎問她“最近功課複習得怎麽樣了?還順利嗎?”
她正在準備考試,問她這個問題最保險。
“還好,勉勉強強都在進度內。”許常樂道。
“嗯。”厲弘安輕應一聲,狀似不經意地道“上次你問我的那題數學,我想到一個新的解法應該會比較好懂。等一下吃完飯來算吧!”
“今天……我想要早一點回家。”許常樂支支吾吾地道。
“怎麽了嗎?”厲弘安随口問。
“我今天狀态不太好,怕是聽不下課會浪費你時間。”
“你考試快到了,這樣對考試很不好。”厲弘安先稍微吓吓她,又道“這樣吧,遇到什麽困難的話可以跟我商量。”
“不……也沒什麽。”許常樂小小聲道。
“我一路念書上來參加過不少考試,對考試這種事多少有一些了解。情緒不佳對考試一定有不良影響,每次班上總是會有那麽一、兩個同學,實力明明不錯卻因此落榜。”厲弘安一臉嚴肅地勸她,“有心事還是早點解決比較好。”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許常樂本身就是個沒什麽心眼的人,哪想得到他是在探她的話。
“壓力是會累積的,一點一點壓到最後,我也不一定能幫得上忙。”明明就是在恐吓人,他偏偏能把話說得輕描帶寫。
“這……”許常樂怎麽可能說得過他,幾句話就被他說得動搖。
厲弘安不語,只是盯着她。
她低下頭扒飯,避開他的視線,“我收到高中時期的班長寄來的信,說是要開同學會。”
“同學會?”
“嗯。”許常樂點頭,又補充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寄給我,我明明念不到一半就休學了……”
“你想去?”
“也……沒有很想。”許常樂口是心非地道。
她明明才二十出頭,就已經背負家中生計多年,心态上早就沒有同年女孩的天真浪漫,可是看到要辦同學會的邀請函,還是會有點動心。
她并不是要抱怨什麽,為家人承受這些她心甘情願,可現實生活的壓力教她難以呼吸,她只是想要去看一看罷了。
“少女”這個詞離她好像有十萬八千裏那麽遠,現在唯一還能讓她稍稍想起自己那短得可憐的“少女時光”的事情真的不多了。
更何況,高中還有她暗戀的初戀,就算從沒跟他好好說句話,就算如今早就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還是會想要見一面。
“想去的話就去啊,請一天假沒關系,我可以自理。”
“不,我……”許常樂吞吞吐吐地道“我還是不要去好了。”
“為什麽?”她明明就想去不是嗎?為什麽又不去?厲弘安不能理解。
“我……我沒有合适的衣服。”許常樂頭低得都要埋進飯碗裏了。
她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了,她平時上班穿的是制服,日常生活就靠表姊與鄰居姊姊汰的舊衣過活,除此之外她真的沒有別的衣服可以穿。
也不是說她想要穿多漂亮的衣服去參加同學會,只是總不能穿得像個阿桑一樣吧?
“我有一個朋友在開服裝店。”厲弘安依舊面不改色地道“他人很好,跟他借件衣服穿一個晚上應該沒有問題。”
如果說要送她衣服的話,依她的個性應該不會接受就算她勉強接受了,這麽做也太傷她的自尊心,不如告訴她可以用借的。
“還是不要好了,我怕不小心弄髒的話就不好了。”許常樂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好,更何況……“就算沒弄髒,衣服只要穿過就會有痕跡。”
就算厲弘安不是一個奢侈的人,她也看得出來他穿的衣服、用的物品品質都很好,如果他朋友賣的都是這種品質的衣服,那她還是不要冒險了。
“這你不用擔心,他開的是二手衣物的店,本來就有穿過的痕跡。”所謂說謊不打草稿就是厲弘安這種人,他續道“大不了你回來之後幫他重新洗過熨好,弄得跟原本一樣就行。”
“真的可以嗎?”許常樂又驚又喜,不敢相信這樣的好運會落在她的身上。
“沒有什麽不可以,反正他那間店裏的衣服本來就是二手的。”
厲弘安平時一派正經,不代表他不會說謊,他不止會胡扯瞎扯,還能說得面不改色。
至于所謂開二手衣物店的友人……管他的,總是會有辦法。
“謝謝你,弘安,你真是我的貴人。”許常樂感激地道。她總覺得她這輩子自從遇上他之後,好像稍稍有點變得比較幸運。
“這沒什麽。”厲弘安繼續勸她“以後有什麽事不要放在心裏,都可以跟我商量。”
“嗯,謝謝。”許常樂開心地道。
許常樂的生活與工作環境雖然單純,但她并沒有天真到什麽都不懂。如果沒有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她根深蒂固地認為厲弘安是正人君子、更是大好人,也許她還會發覺這人立意不純,只可惜此刻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他這一邊,是以她完全沒有發覺,他的背後悄悄地露出了三角形的尾巴。
他這種人與這種行為,在一般人常識裏有一個專用名詞兼形容詞,簡稱——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