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錄歌
樂生耳朵動了動,慢慢把臉擡起來,看着許南山,眼神有些躲閃。
許南山傾身,盯着他問:“我很可怕?”
樂生想了想,怯怯地比劃說:“你剛才很兇。”
許南山皺眉:“那不是因為他欺負你?”
許南山不知道為什麽剛才會那麽生氣,或許是因為樂生看着太可憐,或許是因為他大男子主義作祟,又或許純粹是想找個借口發洩憤怒罷了。
樂生搖頭:“他沒有欺負我,只是在工作。”頓了頓,又比劃,“是我的問題,我不會說話……解釋不清楚,才讓他誤會的。”
樂生的表情甚至有些愧疚,他一直覺得自己不會說話,是個累贅,總會給人帶來麻煩。低垂着眼睫,看起來有些沮喪。
許南山看着樂生的眼神變得有些不解,但一想也明白了,越是不自信的人,越喜歡把責任和錯誤往自己身上攬。難得放緩了語氣,安慰道:“別多心,這不是你的問題,你不用自責。”
見樂生還有些低落,許南山也不知道怎麽辦,轉移了話題,問:“你不是說要在上海看奶奶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樂生:“只是見一見,吃了頓飯,就回來了。”
許南山“哦”了一聲,又問:“今天是來找我的?有事?”
之前在上海,把最後一首歌的歌詞交給樂生時,許南山就把工作室的地址告訴了他,讓他寫好了,如果聯系不到他,可以來工作室找他。
樂生聞言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荷包來,荷包是蘇繡繡的,精致好看。
樂生比劃:“阿姨讓我來拿給你的。”
樂生說的阿姨,自然是許南山的媽媽唐西華。
許南山挑了下眉,接了過去,問:“有什麽用?”
樂生比劃道:“阿姨說,可以安神,晚上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頭邊,提高睡眠質量。”
許南山把荷包拿到鼻尖嗅了嗅,嗅到一股淡淡的清苦味。
“謝了。”許南山把荷包揣到口袋裏,擡頭問,“就這,沒別的了?”
樂生抿了抿唇,拿出手機,點開許南山發給他的資料包,只見裏面标記了幾個地方,顯然是有疑惑的。樂生打出一行字來:“有問題,可以問你嗎?”
樂生的手指細白,指甲修得圓潤幹淨,指尖上泛着一點淡淡的淺粉,看着就賞心悅目。樂生打字當然比不上說話快,許南山的速度不得不跟着他慢下來。
服務員上了菜之後,許南山餓了,就一邊吃一邊跟樂生說。
樂生聽他說話時,微微偏着頭,做出傾聽的動作,眼裏露出思索的神色,安靜而專注。許南山原本浮躁的內心,因為他也不由自主地靜下來,不那麽急躁了。
許南山愛吃辣,點了兩三份菜,全是辣的,邊吃邊辣得直喝水,嘴裏冒煙似的,不停地灌水。樂生有些擔憂地看着他,問:“這樣吃,對嗓子沒影響麽?”
許南山一擺手:“沒事。”
樂生将信将疑。許南山咕嘟咕嘟灌完一杯水,将樂生的疑問都解釋完後,才問他:“今天我媽又去你家了?還是阿姨到我媽診所來了?”
樂生打字:“阿姨到我家來,給我媽媽看病。”
“我媽媽最近總是睡不好,唐阿姨說,是工作壓力太大。所以給她調理了一下,也做了一個荷包,裏面裝了藥材,說可以安神。”
“阿姨想到你工作累,就讓我給你也送一個來。”
給他送個安神的小香囊誰都可以送,幹嘛非要樂生來送?樂生一個人在外面得有多不方便?想到剛才樂生被保安攔在門口的樣子,許南山還覺得有點窩火。
樂生見許南山不說話,也沒有着急回工作室的意思,問他:“你今天不忙嗎,不用回工作室?”
提到工作室,許南山又覺得糟心,抓了抓頭發:“今天錄歌,換了個臨時的錄音師,配合特別不好……”許南山嘆了口氣,伸長了腿,撐着下巴,“之前的錄音師臨時有事,請假了。”
樂生問:“你在這兒吃飯,他們豈不是在錄音棚等你麽?”
許南山沒答話,他當然知道他們在等他,所以他才把手機都關機了,免得一個電話接着一個電話,吵得他不安生。這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許南山把筷子擱到碗上,想哄騙一下外行:“他們樂器還沒錄完,毛老師在那兒看着,我去不去都不要緊,等他們錄完了樂器我再去錄人聲就好了。”
樂生靜靜地看着許南山,沒有說話,可他那眼神就讓許南山感到壓力——你對自己的音樂一向是最負責的,許南山知道他應該是這麽想的。
許南山沉默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來自粉絲的目光讓他倍感壓力。又扒了兩口飯,叫了服務員來結賬,許南山站起身來,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我還是回去盯着比較好……”
樂生跟着他站起來。
許南山突然心念微微動了動,問:“你想不想跟我去錄音棚看看?”
樂生細細的眉動了動,眼神仿佛在問:“可以嗎?”
許南山擡手摸了摸他的頭發:“當然可以,你想去的話,我就帶你過去。”
樂生的頭發是沒有燙過沒有染過的,烏黑柔順,比一般男人要長一些,耳側的頭發能蓋住他半個耳朵,只露出圓圓的耳垂。許南山摸了一把,莫名覺得手感很好,本想再多摸兩把,卻見樂生低下了頭,發絲間露出的耳尖微紅。
許南山猜想樂生或許不喜歡跟人親密接觸,于是戀戀不舍的收回手,道:“去嗎,去的話現在就走吧。”
樂生微微笑了一下,明亮的眼睛含着笑意。
許南山的心情跟着好起來,帶着樂生從餐廳出去,坐上車,很快回了工作室,這時已經五點左右了。
錄音棚的人對許南山的突然回歸都十分震驚,對許南山竟然帶了外人來錄音棚,更加震驚。他們看着跟着許南山身後,低着頭,看着就是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心裏猜個不停,這是誰?
可許南山也沒有跟他們解釋的意思。
樂生是第一次到專業的錄音棚來,對這裏面所有的設備都十分好奇,他小心地避開地面上那些勾連的線,以及各種複雜的機器,烏黑的眼珠轉着四處打量。
許南山拉着他到沙發上坐下,輕聲囑咐道:“這裏錄的都是新專輯裏的歌,暫時不會發行的,所以你不要錄音,不要外傳。”
“錄歌其實是件很枯燥的事,你要是覺得無聊了,跟我說一聲,就可以走。”
許南山說着看了看表,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按時間你好像該吃飯了,餓了嗎?”
樂生搖頭。
許南山說:“你要是餓了,我讓小何帶你出去吃飯,這附近好吃的還是挺多的。”
許南山覺得自己真是從沒這麽周全仔細溫柔過,但以他媽對樂生那個心疼勁兒,要是讓樂生在他這兒受了委屈,他估計幾個月都不用回家了。
而與此同時,錄音棚裏的人也在對如此溫柔體貼的許南山感到持續震驚。
許南山交待完了,轉頭看向正在調試麥架的錄音師。現在要錄的是鼓,不論是錄什麽樂器,都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在樂手開始奏樂之前,光調試麥或許就得要幾個小時。錄鼓尤其如此,十幾個麥擺在周圍,需要一個一個調試位置是否合适,這是個很枯燥的過程。
在這個時間中,毛成濟就拉着許南山,指指樂生,偷偷問:“那小孩是誰家的,你帶過來幹什麽?”
許南山抱着胳膊說:“他姓樂,是樂如意的兒子。”
樂如意是個有名的珠寶商,她一個女人,這麽多年靠自己打拼過來,混在男人堆兒裏,巾帼不讓須眉,珠寶圈子裏的巨鱷就沒有敢小瞧了她的。
因此毛成濟一震:“你接如意的代言了?不對,如意珠寶不是那誰在代言麽?”樂如意的珠寶品牌叫如意珠寶,目前的代言人是一個一線女星,叫袁雅彤。
“……”許南山瞥了他一眼,“沒有。”
“他媽跟我媽是朋友,他順道過來看看。”
毛成濟明白了,轉而又有些不敢相信:“樂如意那麽強勢的女人,她兒子怎麽看着這麽乖?”
樂生這麽多年一直在國外求學,并不像有些富家子弟一樣高調,自從去年回國以後,才慢慢跟着樂如意接觸商界。因此外界只知道樂如意有個兒子,卻很少有人知道是誰。
其實只要解釋一句樂生是啞巴,就能解釋他的性格,可許南山沒有說,只道:“所有富二代都得像個纨绔似的麽?他可跟那些人不一樣,是個一心搞學術的天才。”
“什麽研究?”毛成濟問。
許南山以一種看似輕飄飄,實則有股莫名與有榮焉的語氣道:“數學。你別看他是個孩子,已經是牛津大學的博士了。”
毛成濟上學的時候最厭惡數學,聞言頓時虎軀一震,把樂生的形象拔到了泰山那麽高:“天才,天才。果然富二代再怎麽樣都跟咱們普通人不一樣的。”
毛成濟又打量了一下樂生,遲疑着說:“他看起來最多才二十出頭……?這麽年輕的博士……比不了,比不了,想我二十歲,才剛加入一個小樂隊,沒有名氣,窮得一天只吃一頓飯。
許南山悠悠嘆道:“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也才是個小有名氣的歌手罷了,微博粉絲才幾百萬……”
微博粉絲現在才幾百萬的毛成濟:“……”
調試好麥之後,鼓的錄制才正式開始。有了這近一天的磨合,錄音師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跟他們不默契了。
許南山和毛成濟聊了一會兒,怕樂生一個人無聊,幹脆跑到樂生身邊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解說這錄音棚裏的種種東西,解釋的同時,還能分出一只耳朵來聽樂隊的效果。
鼓手已經錄了很多次,卻始終沒有達到作曲和編曲想要的效果。這一遍好容易從主歌到了副歌,然而在進solo的時候,許南山還是叫了停。
若是以往,許南山大概會踹了凳子罵人,但今天他沒有。他盡量用溫和耐心一點的語氣解釋說:“你剛剛進solo的時候打得太滿了,副歌應該打得飽和一點,但是solo不需要,懂麽?”
鼓手或許懂,但樂生是不懂的。他根本聽不出來這幾遍有什麽不一樣,也不覺得剛剛進solo的時候有什麽不好。他只覺得,這樣對音樂嚴格要求的許南山,十分吸引他,因此看得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