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詩人十四
看到許南山神色恍惚,小何只當他還沒休息好,就說:“許哥,你還是再睡會兒吧,不要逞能,王哥那兒我去跟他說說。”
許南山看了他一眼,小何是公司分配給他的助理,可他三十歲和公司解約的時候,小何卻離開公司跟了他。不論原因到底是什麽,他還是念着小何這份情義的,因此放緩了語氣,道:“也好,麻煩你了。”
小何忽地有些詫異,愣了一下,點點頭,笑着說:“不麻煩,這是我的職責。”
“那許哥有事給我打電話。”小何說。
許南山點頭,沖他擺手:“知道了。”
小何走後,許南山躺回到病床上,出神。他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疼得“嘶”了一口氣,一看,紅了,不是做夢,他真的重回二十八歲了。
許南山知道剛才小何為什麽詫異,他這人脾氣是真不太好,對助理說話常常是頤指氣使的,剛才竟然用了“麻煩”這樣的字眼,不怪小何詫異,他自己都詫異。
“或許是死過一次長記性了。”許南山苦笑。
前世他對溫潮,除了最開始凡事都寵着縱然着,到後期,因為嗓子出了問題,事業不順,也常常是不假辭色的。因為這脾氣,營銷號寫過無數篇文章來諷刺他,“沒素質”、“不尊重人”、“目中無人”。他還得罪過不少人,大到業內前輩,小到新人後輩,都是由經紀人來替他處理。
許南山回首自己短短的一生,忽然明白了,難怪王愛民會跟他鬧翻。他死得也不冤,自己酒駕出車禍,可不就是活該麽,也不知多少人要拍手稱快呢,華語樂壇從此少了一個毒瘤。
不過,溫潮此人,許南山咬咬牙,按時間算,他就是今年遇到溫潮的,這次他再主動貼上去追求溫潮,他把臉丢到地上讓人踩!
許南山想着想着,又睡着了。隐約間他又看到了溫潮的臉,溫潮确實生得好,可也沒到人神共憤的地步,白白淨淨的,五官都很精致,在清秀的少年感之外還多了一份似有若無的性感,落在微微上挑的眼尾。
夢裏的溫潮和另外一個人有說有笑,談及他時卻一臉嘲諷和不屑。
“這樣的人,死了才好!”
旋即又笑得格外讨好,貼到那人的身上。
許南山努力睜大眼,想要去看清那個人的臉,然而那人臉上卻像蒙着霧,怎麽也看不清。許南山忽地才明白過來,他從沒正眼看過那個“對家”,自然也無從記得他的模樣。
許南山咬牙切齒地想:“當初該多看兩眼,夢裏揍起來不至于看不清臉。”
“許哥?”耳邊忽地響起小何的聲音,“你在說什麽,要揍誰?”
許南山思維頓了頓,忽然睜開眼來,發現已經是晚上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病房裏的燈光燦白慘白的,将小何的臉照得有些憔悴。
小何正低頭看着他,眼底有些血絲,看來在他休息的這兩天,小何也累得不行。
許南山皺了皺眉,視線繞過小何,看到他身後的王愛民。
王愛民四十餘歲,一張方臉,長得很正氣,濃眉大眼,眼角有兩條深深的魚尾紋,鼻梁很挺,唇抿得緊緊的,正看着他。
見許南山看過來,王愛民道:“醒了?”
王愛民對許南山不算差,他手底下除了許南山,還帶了兩個藝人,但凡事都以許南山為先。這當然是因為許南山商業價值高些,可許南山也不是不領情的人,微微笑了笑,道:“這兩天辛苦王哥了。”
但前世,許南山還真就是個不大領情的人。
王愛民沒笑,甚至擡起眼皮打量了突然轉性的許南山一眼,從包裏拿出一份資料,道:“這是你前兩天說想要的那首詩的作者的回複。”
“我們并沒有聯系到他,出版方說,對方不願意露面,也不願意把這首詩出讓給我們,只給了一份答複,你看看。”
許南山其實很想問一句,什麽詩,五年過去,他不可能把五年前的事情都記得清清楚楚,但想到小何下午的反應,他沒問出口,接過那疊A4紙看了看。
回複大約是出版社根據作者的意思寫的,很官方。不過許南山還是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詩的名字叫《你在薔薇花下跳舞》,作者筆名叫十四,發表在一份名叫《望月》的詩刊上。
這下許南山想起來了。
他在寫第八張專輯的時候,遇到了瓶頸,不是作曲,是作詞。許南山大多數曲都是由自己一手完成,詞偶爾會自己寫,但更多的是由業內一個頗有名氣的詞作家給他填,兩人合作數年,最近詞作家出國旅游去了,現在處于失聯狀态,不知道在地球上哪個旮旯裏撩妹子呢。
失去了左膀右臂的許南山,自己作不出滿意的詞,又請了別人給他填,卻怎麽都不滿意。無意間在文藝青年堂妹常看的詩刊上,發現一首叫做《你在薔薇花下跳舞》的詩,與他手頭的歌曲主旨不謀而合。
為此,許南山讓王愛民務必聯系作者,把這首詩搞來給他當歌詞。
“這不是什麽都沒說麽?”許南山看完後,把資料遞回給王愛民,皺着眉說。
王愛民說:“是什麽都沒說,連理由都沒說。”
許南山在記憶裏搜尋了一圈,發現最後他還是用了這首詩做歌詞,具體怎麽打動作者的,卻想不起來了,于是問:“是稿酬的問題?你給了他多少?”
王愛民豎起兩根手指:“兩萬。”
以現在國內的詩歌行業,像十四這種沒什麽大名氣的詩人,兩萬一首已經是非常擡舉他了。
許南山一撇嘴,“啧”了一聲,“兩萬還不滿意?”他想了想,說,“十萬。”
王愛民:“……”
許南山說:“多的那八萬我自己出。”
小何插話道:“許哥,那首詩真那麽好?”
許南山說:“要不我給你十萬你幫我寫一個?”
小何求助地看向王愛民。
王愛民一擺手:“十萬就十萬,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的歌,你自己做主。”
許南山笑了笑:“謝謝王哥。”
這一聲“謝謝”讓王愛民情不自禁又擡眼看了看他,心說睡一覺,脾氣都睡變了?然而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可能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許南山堅持要這首詩,除了它确實寫得好之外,也跟他記憶有關。他記得這專輯發出去之後,銷量沒多久就破億了,直接屠了各大音樂榜,其中《你在薔薇花下跳舞》這首歌則成了他的代表作之一。
所以必須要拿到。
不過,對方會在十萬的高價下仍拒絕這種可能,三個人都沒有想過。
簡單地處理了這件事,許南山表示自己已經休息好了,就跟着小何一起回家去了。
許南山一個人住,家在華苑名都。他常常全國各處飛,所以在常去的幾個地方都有房子,長山市勉強算他的家,住的時間多些。
低調的保姆車在抵達小區門口時,車速降得很慢,許南山将抽完的煙伸出窗外,指尖點了點,抖掉煙頭的灰,吐出一口淡淡的煙圈。他望着車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莫名想起了自己死前的情形。
那也是一個深沉的夜晚。
……
許南山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将心中的紛繁雜念都驅除出去,都過去了,這是新的人生,他絕不會重蹈覆轍的。
再睜眼時,視線裏忽然闖入一個細長的身影。許南山眼睛微眯,看清了那影子,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少年,雖然四月了,還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
少年人低着頭,手揣在口袋裏,走得很慢,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許哥,你在看什麽?”小何問。
“沒什麽。”許南山回頭,對司機道,“進去吧。”
從大門緩緩駛進去,司機把保姆車開進車庫裏,熄火。許南山已經又點燃了一根煙,他穿着一件皮夾克,頭發挑染了騷氣的金色,一手插在褲兜裏,走路時腿也不肯伸直了走。
小何跟在他身邊,勸道:“許哥,你少抽些煙。”
許南山叼着煙含混道:“知道了。”
小何把他送回家就離開了。許南山進屋後,先進到自己平時專門用來寫歌創作的房間裏,打開燈,屋子裏很亂,桌上和地面上堆滿了寫完和未寫完的樂譜,還有字跡飛起來的歌詞,大部分都被他劃上了叉。
許南山嘆了口氣,算了,明天再收拾吧。
接下來兩天,許南山都埋在家裏,原本按行程,他今天有一個商演,但因身體原因,王愛民給他取消了,所以許南山又得了幾天時間來寫新專輯。
許南山這時候就面臨着一個問題,他是按記憶裏寫原來的歌,還是重新寫?可三十三歲的他哪是二十八歲能比的,如果按現在的水平寫,他水平暴漲,外行看不出來,業內卻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懷着這樣的猶疑,許南山枯坐了兩天,什麽也沒寫出來。然後,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來自王愛民。
“南山,那首詩,我重新喊價之後,”王愛民頓了頓,說,“對方同意了,但是……”
許南山說:“但是什麽?”
王愛民:“但是,對方要求要見你,跟你親自談。”
“什麽?”許南山想也沒想,“告訴他我寫專輯呢,沒空。”
王愛民說:“我說過了,可是對方執意要見你,說要是見不着你本人,就不賣,多少錢也不賣。”
“……”許南山揉了揉太陽穴,壓着火,“打電話不行麽?”
王愛民說:“不行。”
許南山沉默了一下,王愛民感覺他要發火,連忙道:“要不,你去見見他?也就是一頓飯的功夫,或許對方是你哪個小粉絲呢,想要見見偶像,這麽煞費苦心,也是不容易了。”
“這粉絲可真大牌,”許南山說,看了看自己桌面上的歌詞廢稿,委曲求全地同意了,“也行,你安排吧。”
挂了電話,許南山不得不繼續在記憶裏搜尋那位名叫十四的詩人,他前世見過這人麽?為什麽沒印象?這麽狂熱的粉絲,他應該還是有印象的,可是怎麽想都無果。
最後許南山給堂妹打了個電話,那小姑娘在上大學,參加了了個詩社,目前是社長,搞得有聲有色,《望月》這詩刊她是期期買的,說不定對十四這人有些了解。
電話撥通後,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喂,堂哥?”電話那頭,許其姝似乎正在吃東西,聲音含混不清,伴随着咀嚼的聲音,“有事嗎?”
許南山看了看時間:“現在都幾點了,你還吃?沒吃午飯?”
許其姝道:“吃了午飯了,這是飯後甜點。”
許南山沒功夫吐槽,問道:“我找你是想問問上次在你那本《望月》上看到的那首詩,《你在薔薇花下跳舞》的作者,十四這號人。你對這人了解多少?”
許其姝長長地“哦”了一聲,說,“我沒跟你說過嗎,他是咱們詩社創始人之一啊,我同校的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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