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行不行,你說什麽呢老婆,你要和誰分手,絕不可能分手!”薄松驚慌失措,在口袋裏摸來摸去,掏出戒指盒子,“老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和我結婚好不好,我會對你好的,我們明天就去領證!我知道有家攝影機構,拍結婚照特別好看,白襯衫我們自己準備…”
薄松揮舞手臂,小巧戒指盒不慎跌落,水鑽噼啪躍出,摔進碎片裏頭。
林羽白愣愣看着,唇角微勾:“看,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不想讓我們結婚。”
陳樹達翻過書頁,冷嗤一聲,把燈光調暗兩度。
薄松看看林羽白,轉頭看看碎片,心急火燎撲去,慌忙戴上手套,在渣滓裏翻來翻去:“別着急啊老婆,馬上就找到了,這東西很好找的!這些碎片是怎麽回事,你打碎東西了?有沒有割傷手指?”
林羽白面無表情,冷眼觀看薄松的表演,剝去自欺欺人的濾鏡,他發現薄松是個不折不扣的演技派,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能演繹出波瀾壯闊的樣子。
他只覺得累,濃烈疲憊層層湧上,坐在看臺上的自己松垮手腳,軟塌塌融在椅上,四肢軟如面條,沿座椅向下流淌。
太困了,太累了,口幹舌燥,提不起精神說話,只想喝掉一大杯冰涼的烏龍茶,讓茶香湧入喉管,浸潤五髒六腑。
馬克杯上是手繪的橘子圖案,陳樹達給自己倒一杯水,涓涓細流從壺口落下,叮咚砸進杯底,他把話筒靠近水流,低聲哄勸:“焦炭橘累了不怕,臭烏龍帶你回家。”
“好,”林羽白捂住面頰,淚水瞬間湧出,“好累啊,我想回家。”
“來了來了,找到了找到了!”薄松撈出水鑽,急匆匆半跪在地,握住林羽白手指,慌亂往上面·套,“老婆,老婆你放松點,這戒指環碼有點小,你放松,放松才能戴上…”
“阿松,結婚的話,聘禮在哪裏呢,”陳樹達氣定神閑,涼涼開口,濃郁烏龍茶香流淌出來,滑入林羽白耳蝸,“我陪你長跑十年,好不容易熬到結婚的這天,風風光光的婚禮沒有,連聘禮都沒有,說什麽結婚的話,也太不真誠了吧。”
林羽白嘶啞張口,瞪大眼睛,手臂擋住睫毛,發出幹澀氣聲。
“小橘子,舍不得嗎?”陳樹達放下水杯,走到窗前拉開窗戶,疾風迎面撲來,“我早和你說過,我陳樹達不是好人,更不是正人君子,為了達到目的,我無所不用其極。現在逃跑還來得及,揪出傳聲設備,把它踩成碎片,你就能風風光光結婚,和薄松共度餘生。”
林羽白打個哆嗦,牙齒咬住**:“我……”
“老婆,你要什麽,要什麽你說,”薄松見縫插針,削尖腦袋往空隙裏擠,“對了老婆,有個驚喜要送給你,我今天去雙子大廈看房,A座有個一百五十平的房子,視野好空間大,二十八樓的大平層,布局特別合理,附近有三條地鐵,未來賣出或者轉租,升值空間特大!”
“和我說這個,有什麽意思,”陳樹達搖晃杯子,看水波一圈圈打轉,唇角淺勾,“你要給我買房?”
林羽白聲如蚊讷,輕輕搖頭:“薄松,你要給我買房?”
薄松像被捏住槍膛的獵槍,喉結滾動幾下,槍口冒出白煙,冷汗浸透後背。
“舍不得吧,”陳樹達坐回椅子,随意搖晃椅背,“口口聲聲說愛我,說要和我結婚,連套房子都舍不得買,這愛可夠廉價的。”
林羽白捏緊耳垂,舌尖微微顫動:“薄松,你要給我買房?”
薄松從燥熱中驚醒過來,神智瞬間回歸:“老婆,這事再好好想想,咱們得從長計議,你知道的,買這別墅都把我掏空了,還要背這麽多貸款,我真是捉襟見肘,手裏現金流不夠,不是說拿就能拿的,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找到人了,只要你點頭同意,首付和貸款都能搞定…”
“雙子大廈是寫字樓吧,升值空間有限,遠沒有住宅漲勢好,再交易稅費更高,”陳樹達掏掏耳朵,“買下它對我毫無價值,倒是可以給你當辦公室用,是不是我買下你租走,租金都不想給我?”
林羽白愣愣坐着,陳樹達的話像沉重的鐵錘,敲在自欺欺人的面具上,把最後的屏障敲碎。
他說不出陳樹達教他的話,他如墜雲霧,兩耳嗡嗡,昏茫看向手指:“這個疤還在呢,當時的刀特別鋒利,差點削掉半個指頭,血流如注,把菜板都染透了。你心急如焚,扛起我就跑,一路把我送進急診,大夫說沒事了讓你回家,你說什麽都不願意,在長椅上躺了一夜,天一亮就來陪我。”
“還有這裏,”林羽白扯開褲腳,小腿上一團猙獰的咬痕,“你下班太晚,我過去接你,不知從哪蹿來瘋狗,狠狠咬我腿上,原來人的脂肪是淡黃色的,太害怕的時候,根本喊不出來,也叫不出疼,連動都動彈不了,那狗咬完我就跑了,你出來找我,吓得不敢碰我,嚎啕大哭打120,說你們快點過來,我要沒老婆了……”
林羽白說着說着笑了,眼角泛出淚光:“……薄松,你都忘了。”
薄松僵硬仰脖,脊椎像長長的鋼板,将人釘在原處。
寒風裏的烤紅薯,學校門口的烤冷面,夜市裏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早點鋪裏只有素三鮮沒有肉三鮮,都忘了麽。
逆風踩踏的自行車,夕陽下空曠的綠茵場,風雨中落進河裏的長雨傘,都忘了麽。
明明是兩條交纏的線,為什麽漸行漸遠,慢慢變成平行的兩條,再也無法觸碰。
苦苦追求的東西,得到了麽。
到底在追求什麽,連自己都看不清了。
“我,”薄松磕碰嘴唇,牙齒咯咯發酸,“老婆,我……”
薄松看着林羽白的臉,透過素白的皮膚,觸到疲憊至極的眼。
坐在他面前的,不是過去的林羽白了。
不是那個漂亮可愛,溫柔可人,正值最美好的青春,有大把時間用來揮霍的林羽白了。
薄松心弦松動,林羽白陪他走過這麽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他付個首付,也沒什麽大不了。
可他……舍不得。
這是他真金白銀賺回來的錢,是他一分一毛攢出來的,是他跟在客戶屁股後頭,經歷無數打擊和失望,拼命積累出來的血汗。
把這些拱手讓人……即使是林羽白,仍然猶豫不決。
“羅辰,”陳樹達換個傳聲器,拿出馬克筆,在書頁上畫個小圈,“該你出場了。”
羅辰被揍得鼻青臉腫,靠坐在書房的門上,呼哧呼哧喘氣,臉上紅白相間,鼻間棉團被血水浸滿。
耳朵裏的傳聲器蹦出聲音,他渾身打個激靈,差點尖叫出聲。
這放在耳蝸裏的傳聲器,是那個叫阮明峰的人給的,說能直接和老板溝通,讓他和薄松聯系的時候,務必把傳聲器放進耳蝸,他最近手頭現金流緊,忍不住單刀直入,把傳聲器塞·進耳朵,就沒再理它,被薄松暴揍的時候沒掉出來,本來就稱得上奇跡,現在裏面還傳出人聲……羅辰覺得這一切太魔幻了,他像個虛拟世界裏被創造出來的NPC,自以為步步為營勢在必得,實際上只是個牽線木偶,被提起四肢走來走去。
“現在出去對薄松說,我受了重傷,要報警送你吃牢飯去,”陳樹達冷若冰霜,嗓音寒涼如刀,“還要把手裏的照片·捅·給公司,讓你的臉被群發到每個人的郵箱,讓全公司的人都知道,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薄總,私底下是個什麽東西。”
羅辰被倒灌的血流嗆住,喉嚨嘶啞發麻,咳出陣陣寒顫。
他羅辰這是惹到什麽人了?
不按照這人說的話做,他自己都會被滅口吧?
“爬起來!”陳樹達聲如洪鐘,揚聲高喊,“快去!”
羅辰驚得一蹦三尺,捏緊掌心手機,連滾帶爬出去:“薄松,我報警了!”
薄松聞聲站起,氣勢洶洶過來,揚手便要送他飛拳,羅辰後退幾步,貼成薄片,高聲威脅:“你敢碰我,我把照片發給葉晉盧甘齊,讓你沒法脫身!”
“你說什麽?”薄松危險眯眼,随手抓來杯子,狠狠摔他腳下,“誰他媽給你的膽子,讓你敢上門威脅?”
羅辰雙手抱頭,繞着沙發躲閃,不讓薄松靠近:“你不怕是吧?不怕算了!反正我名聲臭了,大不了身敗名裂,咱倆同歸于盡,我卷鋪蓋回家啃老!薄總在公司衆望所歸,你有沒有想過,明天上班的時候,大家看到這些照片,心裏怎麽想你?!”
薄松愣在原地,葉晉的臉浮現在面前,惱怒的鄙夷的,像看到什麽垃圾。
盧甘齊添油加醋幫腔,把他薄松貶的一文不值,趁機和葉晉合夥,把他趕出公司,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全部收入囊中。
“你要多少?”
羅辰驚了一跳,沒想到薄松竟能答應,他根據傳聲器裏的人的指示,說了一個數字。
薄松狠狠磨牙,皮笑肉不笑,指甲攥進掌心:“給你臺階你就敢下,還他媽獅子大張口,你以為自己值幾個破錢?”
“原來陪你睡了一夜,就能要這麽多補償,”林羽白靠上沙發,跟着傳聲器裏的聲音,一字一句重複,“那我陪你十年,該要多少才對?同樣的話,羅辰說出來別人會說,你薄松被下·套了,是被冤枉的可憐人,而如果……是我林羽白說的呢?”
林羽白肩膀顫抖,笑的眼眶含淚:“很久沒見葉晉和盧甘齊了,我很想他們呢。”
薄松愣在原地,盯緊林羽白的後腦,像要燒出兩個洞來。
這種腹背受敵的感覺,令他被萬蟻噬咬,渾身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