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羽白拎着剛磨好的拿鐵,走出咖啡廳大門。
時間處在早午高峰之間,人流車流比平時要少,他小心護着手裏的咖啡,慢慢走在路上,生怕灑出半點。
他很珍惜這份工作,這是對他能力的肯定,他不想辜負這份信任。
來到世通中心樓下,安保人員幫他開門,彎腰請他進入,在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一樓有高山流水裝點,中間圓臺擺放展覽出來的藝術品,電梯分成高低兩區,林羽白轉了幾圈,沒門卡沒法進去,到一樓服務區說明情況,工作人員核實後,幫他刷卡進入電梯。
到三十二層之前,電梯停下幾次,不斷有人進出,這些人西裝革履,神情嚴肅,低頭擺弄手機,林羽白覺得他們像電影裏的黑衣人,随時準備掏出武器,解救武力值為零的自己。
電梯快速向上,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自己,電梯門打開時,林羽白捧住咖啡,幫它維持溫度,快步走進公司。
前臺工作人員引他進入,路過整齊的工位,很多人挂着黑眼圈敲鍵盤,噼啪聲響徹耳邊。他走過空中餐廳,陣陣米香飄來,走過健身室,有人在雙杆上騰翻,再向裏走安靜很多,通過寬敞走廊,他被引入一間小會議室,五個人正等在那裏,各自敲打鍵盤,見有人進來,他們齊齊擡頭,很快收回視線。
“請您在這裏稍坐,陳總前面還有客人,很快就會結束”,前臺把門關上,“我一會帶您進去。”
林羽白欲言又止,掌心貼緊咖啡。
咖啡如果涼了,味道就不好了。
會議廳有一張方桌,林羽白坐到角落,旁邊的人推推眼鏡,小聲問他:“你沒帶電腦,一會怎麽展示方案?”
“電腦?方案?”,林羽白懵了,“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眼鏡男比他還懵:“不是來做方案的,你來做什麽的?”
林羽白揉揉耳垂,小聲回答:“我來送咖啡的。”
眼鏡男松一口氣,靠上椅背:“太好了,我以為又來一家,早上都進五六家了,再來我真受不住了。”
“您們…是來做什麽的?”
“瑞林普科技要以公司名義投資,這可是筆大單,想接的公司太多了,好幾家行長都過來排隊”,眼鏡男嘆氣,圓珠筆在指間打轉,“這邊倒是來者不拒,大的小的都接,但對資産和收益要求太高,審批流程還慢,能合作的可能太低了。”
林羽白聽不太懂,下意識給他鼓氣:“加油,祝你成功。”
眼鏡男笑笑,還想再說什麽,前臺按鈴推門,他砰一下站起,聲線微顫:“到我了嗎?”
“盧先生稍等”,前臺看向林羽白,“林先生,陳總請您進去。”
“我?”,林羽白險些碰翻咖啡,“現在嗎?”
“對”,前臺微笑點頭,“請您現在進去。”
林羽白不知所措站起,跟上前臺腳步,前臺幫他開門,看他進去,悄悄合門離開。
寬敞辦公桌上并排放着三臺電腦,兩個瓷杯還留有咖啡的污漬,一面牆被投影儀畫面覆蓋,密密麻麻的數據挂在上面,林羽白看了又看,還是看不明白。
他上前幾步,看清辦公桌後的人,驚呼出聲:“陳先生!是您訂的咖啡?”
陳樹達拿掉眼鏡,揉捏鼻梁,看起來比他還要驚訝:“怎麽是你?你當送餐員了?”
“不是的陳先生,我去漫步咖啡面試了”,林羽白歡喜雀躍,“趙老板說,您訂了一杯拿鐵,讓我給您送來,回去就可以辦入職了。”
“那就是說,你真的出來工作了”,陳樹達停下手裏的筆,靠近對方,眼眸彎成月牙,“乖孩子,做的真棒。”
林羽白的臉騰一下燃燒起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他快三十的人了,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被人誇贊乖巧,怎麽都有些臉紅:“陳先生,謝謝您之前的建議,沒有您的鼓勵,我不會這麽快出來工作。”
“這說明什麽,說明我們有緣”,陳樹達把誇贊照單全收,眉毛都不擡一下,“緣分到了,做什麽都順暢了。”
林羽白不敢接話,努力岔開話題:“您和太太怎麽樣了,您後來找他了麽?”
“找了”,陳樹達靠近橘子精,意味深長回答,“他越來越可愛了,說話可愛,做事可愛,連呼吸都那麽可愛,我想分分秒秒看他,一刻都不離開。”
林羽白捏緊褲袋,胸口發悶,說不出什麽滋味,陳樹達和他太太重歸舊好,他該替對方開心,可他胸口滞澀,像擰碎數個檸檬,酸澀直撲鼻腔。
他有意做點什麽,緩解這種情緒:“陳先生,喝咖啡吧,咖啡給您帶過來了。”
“林羽白。”
陳樹達驟然叫他全名,林羽白挺直腰背:“是!”
陳樹達敲敲杯壁,聲音和緩:“擡頭看我,不要盯着鞋面。”
“…好。”
“擡頭挺胸走路,不要縮着脖子,像只沒長開的鹌鹑”,陳樹達毫不留情,“脖子又長又直,那麽好看,為什麽不讓人看?”
林羽白愣愣仰脖,不知道如何回答。
剛剛見過兩面,陳樹達誇獎他欺負他調侃他,像多年老友,伸出長長的橄榄枝,不輕不重戳他胸口。
林羽白微微張口,淡紅舌尖隐在唇後,似湖面上一抹胭脂,誘人上前采撷。
陳樹達托腮看着,生出隐秘沖動,他想捏住橘子精的下颚,吞噬橙紅唇瓣,把橘皮剝開,一寸寸綻出肌膚,在橘子精可憐巴巴的哭·喘中,把橘瓣吃幹抹淨,一片都不留下。
“陳…陳先生,請喝咖啡,涼了就不好喝了”,林羽白渾身發燙,竭力轉移話題,“外面還有人等您,我要盡快回店裏了。”
“林先生,我問你,我們有沒有機會,像朋友一樣相處”,陳樹達說,“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眼前的這個橘子精,像個縮在殼裏的蝸牛,緩慢在花壇裏挪動,推一下蠕動一下,不碰就縮回殼裏,在适當的時候,他想戳戳蝸牛尾巴,讓它爬出花壇。
“我…我很願意”,林羽白鼓起勇氣,“我很願意做您的朋友。”
他太久沒有朋友了。
離開過去生活的城市,同事朋友漸漸疏遠,大家結婚的結婚,升職的升職,轉行的轉行,閑暇時間被工作和小孩填滿,微信群半年沒人說話,感情變得虛無缥缈,碰一碰霧化成灰。
薄松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捏着手機,把鈴聲和震動調到最大,怕錯過一點消息,手機桌面沒有鎖屏,電量耗到後半夜,偃旗息鼓關機。
他寂寞太久,一個人陷進沙發,整夜整夜不睡,盯着對面的牆皮,瞪眼直到天明。
此時此刻,有個志趣相投的人對他說,想和你做朋友。
這太美妙了,似空中樓閣水中倒影,輕易不敢觸碰。
他掉進深長坑洞裏,陳樹達丢出救命繩索,讓他抓住繩頭。
“羽白,聽清楚我的意思”,陳樹達放緩聲音,“不是你做我的朋友,是我們成為朋友。不要再用尊稱,叫我的名字。”
“樹達。”
這兩個字如有魔力,舌尖輕碰牙齒,氣流湧動出來。
“真乖”,陳樹達笑了,眼睛挪向咖啡,“昨天一夜沒睡,你來之前,我剛喝過兩杯,現在頭好疼啊。”
他說的情真意切可憐兮兮,林羽白急了,傾身向前:“睡眠很重要的,您不能靠咖啡提神!”
“腦袋好疼,像有小錘在裏面敲打,砰砰砰砰不停”,陳樹達按住太陽穴,“我可能要發燒了。”
冰涼掌心貼在額上,春風撩撥心弦。
額頭溫熱,尚在可接受的範圍內,林羽白收回手掌,讪讪坐回椅子:“對不起,我太心急…”
陳樹達握他小臂,向前用力,将他拉進辦公桌裏:“來都來了,幫我揉揉。”
他靠上椅背,示意林羽白站他背後,幫他按揉額角,林羽白看不得朋友難受,沒有推拒,柔軟指腹按上穴位,輕輕按壓打圈。
林羽白摩熱手掌,力道适中,手指在陳樹達眼眶與太陽穴上打轉,指腹溫度洇入皮膚,陳樹達頭皮發麻,全身毛孔張開,烏龍茶香飄散開來,卷裹橘香翩翩起舞。
林羽白被這香氣蠱惑,不自覺分泌橘香,清甜水汽流淌出來,似涓涓細流,被烏龍茶河壩攬在懷中。
兩人一坐一站,信息素像兩個不聽話的小孩,手牽手在游樂園裏打轉。
“可以了”,陳樹達握他手腕,“羽白,謝謝你,我好多了。”
他快·硬了。
這個誘人而不自知的橘子精,他想反鎖房門,把橘子精按在桌上,在他又浪·又嬌的哭·喘聲裏,扯掉蔽體橘皮,将他按揉的汁水四溢。
陳樹達解開扣子,深深呼吸兩口,辦公室被柑橘烏龍茶填滿,信息素灼烤胸口,蒸汽擠滿天地。
“走吧”,陳樹達起身,扶住林羽白肩膀,“我送你下去。”
再待下去,他要控制不住自己。
橘子精仰臉看他,纖長鎖骨露出,長年不見陽光,皮膚白的像瓷,柔紅唇瓣果凍般嘟起。
陳樹達擡腿走在前面,林羽白亦步亦趨跟着,走過一排排工位,鍵盤敲擊聲更大,辦公室像個交響樂團,激烈奏鳴溢出天際。
沒到午高峰時段,乘電梯的人寥寥無幾,兩人走進電梯,按下一層,電梯門緩緩合上。
密閉空間裏,烏龍茶味道更濃,林羽白擠擠挨挨靠近,汲取幾口香氣。
電梯下到二十層突然停下,警示燈閃爍兩下,沒有繼續向下。
從二十下到十八層時,電梯像被鉛球扯拉,生生墜下兩層,耳膜震得鼓脹成團。
“樹達”,警示燈閃爍不休,林羽白瑟瑟發抖,縮成一團,“電梯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