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陳總您看,把他推薦到哪家分公司”,助理問,“還是直接安排到您身邊?”
“他來我身邊,你做什麽”,陳樹達思忖片刻,起身往門口走,“把他安排到創業園吧,讓他先做簡單的事,有個适應的過程。”
助理點頭記下,匆忙給林羽白回郵件,在郵件上打出星标,收件人備注悄悄改成“菩薩廟”。
陳樹達當然想把橘子精安排到身邊,天天聞他,手把手教他,但他知道邁出家門的第一步,對橘子精非常重要,他必須從原來的世界走出來,面對更多的陌生人,感受社會的變化。
創業園在當前這個階段,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林羽白一整晚都沒睡好。
他坐立不安,瞪着眼睛團團轉,把書房擦拭的光潔如新,積灰的花瓶被清水洗過,泛出華彩色澤。
老舊的筆記本厚如磚頭,光标半天都挪不動,房間被烘烤至悶熱,林羽白汗流浃背,神經崩到極致,細微聲音如同轟鳴,堪堪震破耳膜。
郵箱接收到一封新郵件,他慌忙打開,郵件來自新區創業園,那邊的漫步咖啡在招店員,應聘要求是熟知各種咖啡拉花技藝,且有侍弄花草的經驗。
…簡直像為他量身定做的工作。
林羽白偷偷潛回卧室,在薄松如雷的鼾聲中,尋找面試要穿的衣服。
不知道這個店有沒有統一的制服,如果沒有的話,應該穿的簡單大方,不能穿奇裝異服,影響客戶體驗。
面試的話…選擇最不出錯的襯衫西褲好了。
林羽白在衣櫃裏翻找,上上下下都是薄松的衣服,好不容易找出幾件自己的,還是松垮的家居服,被壓的滿是褶皺。
翻翻找找一小時,從最不起眼的衣櫃裏,找出套很久沒穿的制服,款式雖不新穎,但幹淨整潔,熨過就能穿上。
林羽白熨好衣服,穿在身上,對鏡調整造型。
幾年前合身的衣服,現在松垮很多,皮帶要紮緊兩圈,才能扣在腰上。
創業園在市中心,離郊區很遠,要倒公交再倒地鐵,才能及時趕到,林羽白怕休息不好影響狀态,定好鬧鈴之後,窩在書房的小床上,強行逼自己入睡,拿被子緊緊蓋住腦袋。
不知是不是情緒激動,鬧鈴沒響他就醒了,急匆匆整理好跑出家門,跳上公交他才反應過來,沒給薄松和連玉芬準備早餐。
他平時做早點都是四菜一湯,有時候嘗試新菜,小圓桌都擺放不下,可今天早上,桌上只有幾碗涼透的南瓜粥,連小菜都沒有。
他想給薄松發個短信,文字删除再添上,添上再删除,來回删改幾次,他不知道該說什麽,把手機塞回口袋,掌心貼住面頰,強迫自己轉移心神。
沒關系的,他現在出來工作了,賺錢了,是個有價值的人了,即使不做早餐…也沒關系的。
林羽白不斷給自己打氣,透過車窗玻璃,車流像搬家的螞蟻,慢慢向前蠕動。離市區越來越近,上來的人越來越多,他被擠成薄片,呼吸不暢,卻莫名生出興奮。
車上的人邊吃早餐邊聊工作,林羽白豎耳聽着,像個跋山涉水的旅人,渴求知識的活泉。
他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融入社會的感覺了,他可以走出家門,和陌生人交談,用自己的特長,給別人帶來快樂。
離開公交搭乘地鐵,地鐵裏人滿為患,長長的隊伍排在門口,拉門一開,外面的人像喪屍圍城,瘋狂往裏面擠,林羽白變成三明治裏的培根,兩腳離地飄進車廂。
離創業園越來越近,他沒吃早飯,卻完全感不到餓,下車時兩腿還是飄的,公文包牢牢抓在掌心,指間滿是汗水。
他平時兩點一線,在超市和家裏穿梭,這會換線幾次來到市中心,走出站點後幾乎迷路,沿着地圖導航向前,走過世通中心時他擡頭看看,這棟大樓是這座城市租金最高的寫字樓,,每天在手機新聞軟件上,都能看到它的開屏展示,時間長了,林羽白把廣告背下來了,陽光餐廳、空中走廊、外牆采用中空玻璃幕牆和幹挂石材系統,外窗采用斷橋鋁合金中空玻璃系統…
要好好工作,說不定以後…可以來這裏辦公。
林羽白暗暗給自己鼓勁,燃起雄赳赳氣昂昂的鬥志,繞過橢圓形人工噴泉,踏上幾級臺階,沿門店尋找漫步咖啡。
創業園裏的人行色匆匆,沒到早高峰時間,不少人在路上飛奔,争分奪秒從身邊擦過,掠起陣陣風聲。
林羽白本以為這是個小咖啡館,誰知來到地圖标注的地方,才發現它比旁邊的店面大出幾倍,透過成片的玻璃幕牆,能看到裏面半圍攏的書架,柔軟沙發靠在窗邊,桌上擺放含苞欲放的花束,葉片上點綴新鮮露珠。
客人不多,店員在裏面穿梭,他們穿着統一的長款制服,各個步履輕盈,青春洋溢,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看着全都二十出頭。
“你和人剛畢業的學生搶飯碗,人家應聘前臺,你應聘什麽,快三十的人了,人家公司不要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要你杵那當門神啊?”
薄松的話像一柄鋼針,直直插入腦幹,林羽白站在門口,兩腿輕顫,猶豫不敢推門。
時間像是某種幻覺,他日複一日待在家中,白晝黑夜似輪盤轉換,在原地踏步的歲月裏,時光如車輪飛馳而過,他被碾在下面,碎成漫天飛灰。
從現在開始改變,還來得及嗎?
大門被人拉開,工作人員笑魇如花站在門口:“先生,想喝點什麽?”
“我…我不是”,林羽白一時恍惚,磕絆出聲,“我是來面試的。”
“啊,那您請進,和我來店長辦公室吧”,工作人員側身讓開,示意林羽白進來,“今天面試的人很多,您排在第十二位,先來這邊坐吧。”
林羽白驚呆了。
沒想到這麽一份普通的工作,會有這麽多人競争。
工作人員帶他在店裏穿行,走進後臺長廊,店長辦公室外一排長椅,來面試的人或坐或站,各自拿着小本,口裏嘟囔背記什麽。
林羽白不知道還能準備什麽,長椅上還有一個空座,他坐在兩人中間,左邊的人在看拉花視頻,右邊的人在看花卉養護方法,林羽白像個不知道考題的吊車尾,直挺挺杵在那裏,熱汗浸透脊背。
“羅宏宇,請進來參加面試。”
“來了!”
左面的人急匆匆進門,林羽白心口空了一塊,捏緊膝蓋布料。
不知道面試有什麽流程,他的名字很快被叫到,站在門外時他低頭看看,把翹起的褲腳抹平,握拳走進房間。
店長辦公室空間很大,進門有張茶臺,再向後是長長的辦公桌,桌上擺滿咖啡牛奶,把筆記本電腦擠到角落。
店長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見林羽白進來,他笑容可掬站起,從辦公桌後繞出來,主動和林羽白握手:“林先生來了,我是漫步咖啡的店長趙東,快請坐。”
這和書上看的不一樣啊。
林羽白眨巴眨巴眼睛,心道書上都說,面試官會趾高氣昂橫眉冷對,給應聘人員一個下馬威的,這店長怎麽這麽和藹可親呢。
趙東心道您可終于來了,陳總每隔半小時給我發條信息,就差親自過來監工了,您今天要是不來,明天我這店長就幹到頭了。
他引着林羽白來到辦公桌前,把調好的奶泡杯遞到他手中:“會做什麽拉花?”
林羽白看到熟悉的東西,心頭放松不少:“基本款的都會,您想讓我做什麽圖案。”
“那就做個最基本的心形吧”,趙東笑笑,“點單量最高的圖案。”
林羽白點頭說好,拿來奶泡杯,在掌心輕輕晃動。
他左手拿起白色瓷杯,裏面是事先調好的咖啡,奶泡杯輕輕擡起,随手腕晃動,乳白漣漪一圈圈擴開,在墨色湖泊裏游動,收攏到最後微微上挑,中間一個乳白的小小心形。
他向下晃動手腕,在小心底下畫出更大的心,一條長線從下至上,把兩顆心串在一起。
這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用時不超過三十秒,林羽白把瓷杯遞給趙東,臉上有些羞慚:“您看行麽?”
“做的很漂亮,還能做其它圖案嗎?”
“平面圖案的話,風筝、信封、書簽之類的,不太複雜的都可以”,林羽白手指交握,小心擡頭,“3D拉花也會一些,順手的勺子和雕花針沒有帶來,這會沒法給您展示了。”
“沒關系,以後有的是機會”,趙東說,“你現有的能力,非常符合我們的要求,我們的店緊鄰金融中心,經常有上門配送服務,可能需要現場拉花,這個你可以嗎?”
“沒問題的。”
“好,世通中心三十二層陳先生剛下了一單,請你給他送去,可以嗎?”
“啊,可我還不是正式員工”,林羽白眼睫輕顫,“我怕…做不好。”
“這也是面試的一部分”,趙東溫和鼓勵,“這單順利完成,你回來就辦入職吧。”
林羽白猶豫的原因不是這個,他聽到陳先生三個字,心髒砰砰跳動,要從口中飛出。
烏龍茶香如有實體,将他包裹進去,滲入毛孔沁入肌膚,填滿五髒六腑。
世上有千萬個陳先生,這位點單的不一定是陳樹達,可聽到什麽和他有關的消息,烏龍茶便滾過舌苔,泛起清甜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