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沒人回答。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薄松臉上,他夾着被子高聲打鼾,噪音響徹房間。
林羽白站在床邊,不敢推他,足足站了二十分鐘,薄松翻身過來,林羽白慌忙彎腰:“阿松!”
薄松被他驚醒,擡手抹一把臉,怒火燃到臉上:“怎麽回事啊,大晚上不睡,站那等招魂呢?”
“阿松”,林羽白挺直腰背,屏住呼吸,“我…我想出去工作。”
薄松摳摳耳朵,手臂弓起發力,上半身靠上床頭:“你說什麽,我沒聽錯吧,你再說一遍?”
林羽白臉色漲紅,只覺顏面盡失,像被人狠扇巴掌:“阿松,我要出去工作。”
“你是不是發燒沒好,把腦子給燒壞了”,薄松在床頭摸索,揪出細煙彈彈,急切塞進口中,“你知道現在社會變化多快麽,還想出去工作?那些學生一個個念了好幾年書,躊躇滿志畢業,出來了不是當銷售就是當文員,長得漂亮能當個助理,你能當什麽?哦,你和人剛畢業的學生搶飯碗,人家應聘前臺,你應聘什麽,快三十的人了,人家公司不要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要你杵那當門神啊?”
薄松吐沫橫飛,屋裏煙霧缭繞,林羽白嗆得喘不過氣,擡臂捂住眼睛,喉結瑟縮滾動。
他立在床邊,腰上圍裙染滿油污,細腰像根纖竹,擡手便能折斷。
因為天天洗衣做飯,食指皲裂兩道口子,每到冬天反複開裂,塗什麽都不見好。
那道刀疤顏色變淺,仍牢牢刻在指骨上,它像一道勳章,镌刻過去的歲月,二十歲的林羽白像一道光影,倏然沖到面前。
二十歲的薄松睡得迷迷糊糊,下巴擱上林羽白肩膀,後者手下發滑,一刀削掉半塊指甲。
時光飛速,恍惚如一場大夢,那個皮膚似剝殼雞蛋的林羽白,現在笑起來時,眼角揉出兩條細紋。
他很久都沒有開懷大笑了。
薄松有一瞬的恍惚,站在床邊的林羽白身體變淺,化為青煙,他擡手去抓,握住一陣疾風。
不行。
不能讓林羽白離開。
林羽白若是走了…去哪找這麽一個任勞任怨、任他予取予求的人?
他得留住林羽白,把人牢牢拴在身邊。
薄松擡手抓人胳膊,将林羽白拽到身前,林羽白腳下踉跄,撲到床上,伸臂撐起身體。
“老婆,剛剛老公口不擇言,老公向你道歉,搓衣板就在床底下,你說跪我馬上就跪,絕對沒有二話”,薄松放緩語氣,做小伏低,“老公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辛苦,你說咱們現在有房有車,貸款我一個人還,你在家買買花喝喝茶,沒事出去逛逛公園,這不挺好的嗎?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你說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老公多傷心啊。”
“阿松,我知道你很辛苦”,林羽白微微垂頭,牙齒輕咬下唇,“但是我…我不喜歡打游戲,不喜歡看電視,每天只能看看書插插花,以前的同事朋友,很久沒聯系了,我真的…真的想出去工作,你答應我吧。”
他像個被暴雨澆透的小貓,低眉順眼窩在屋檐下,祈求主人開門。
但薄松知道,林羽白下定決心工作,他強硬拒絕,只會把人越推越遠。
他心念電轉,想到別的方法:“這樣吧老婆,我們正好要新換辦公室,搬過去之後還要裝修,等定好裝修方案,你幫我們去現場監工怎麽樣?”
“我去監工?”,林羽白驚了一跳,連連搖頭,“不行的,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交給我?那畢竟是你們的工作場所,如果沒有做好,後面很麻煩的。”
“沒事,具體地點還沒定好,前期工作我來準備,你留在那監工就行”,薄松說,“還有,老婆你名下沒有房子,首套貸指标還在,如果我們選的那個辦公地點還不錯,那房子你可以買下,我們在那辦公兩年,之後還得再換,這房子你再租給別人,月月有租金入賬,你看這樣好不好?”
“買房的話,要有工作單位,還要有銀行流水證明”,林羽白握緊手指,“可我什麽都沒有。”
“這都好辦,老公幫你操作”,薄松握他小臂,“在銀行托托關系,很快就辦下來了,實在不行,外面還有不少小貸公司,找家月息最低信譽最高的,輕松就能辦下貸款。我主要是想啊,你現在名下沒車沒房,出門工作和同事聚餐,莫名其妙低人一等,老公多心疼啊!你想想,以後用房租頂平貸款,手頭餘下錢夠吃夠喝,還能做點投資,這下房也有了,錢也有了,一箭雙雕,老公對你好吧?”
林羽白被繞的暈頭轉向:“我…阿松,我沒反應過來,我再好好想想,那我…那我先投簡歷,明天先出去工作。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你再叫我好了。”
“行,這都老婆你說了算”,薄松按住林羽白肩膀,把人****,“那今天是你在家的最後一天,怎麽說也得慶祝一下,是不是老婆?”
林羽白知道薄松的意思,但他被上次的事情折磨出陰影,手腳冰涼,信息素絲毫沒散:“阿松,簡歷還沒做呢,我想先做簡歷。”
“不差那一時半刻,先做了再說”,薄松猴急拉他衣服,“老婆,多久沒做了,你都不想老公?你不愛老公了嗎?”
“阿松”,林羽白拽住衣領,頂住薄松肩膀,“阿松,我不想做。”
林羽白仰面躺在床上,瓷白臉頰上一雙安靜的眼,粼粼水波輕晃。
薄松虛虛支在他身上,眼前明明是熟悉面容,卻似水月鏡花相隔萬裏,無法擡手觸碰。
怎麽回事。
哪裏變了。
不該是這樣的。
緊繃力量松懈,薄松有些無所适從,他側身翻開,砸進另半邊床:“行吧,那你做吧,我先睡了。對了老婆,我還是不放心你,你先看着找吧,第一份工作得在我公司附近,我要是下班回家,正好把你帶走。”
林羽白不置可否,輕手輕腳起來,貓一樣走出卧室,進書房按開臺燈,打開筆記本電腦。
薄松聽他聲音走遠,翻滾幾圈睡不着覺,抓出一只枕頭,狠狠摔到牆上。
換辦公室的話,十有**換成商住兩用房,銀行能不能下款還不好說,如果能貸下來,用掉林羽白首套貸指标,他想離開自己,再買新的房子,就沒那麽輕松。即使用了別的貸款方式,林羽白有了每月還款的壓力,肯定心中不安,牢牢黏在自己身上。
裝修的事交給林羽白,能省掉多餘的花銷,等林羽白買下那套房子,貸款由他來還,公司還能免費住上幾年,一舉多得的事,何樂而不為呢。
薄松啃咬指甲,在心頭盤算不停,林羽白像個被按在試驗臺上的機器人,每個零件被他拔出測算,再重新安裝回去。
林羽白擦了好幾遍電腦,在嗡嗡作響的風扇噪音裏,嘗試發出求職請求。
麗景華都總統套房裏,陳樹達穿着整齊的西服西褲,斜靠在沙發裏,眼睛黏上屏幕,手指滑動不休。
透明玻璃窗外,燈火在夜色裏燃燒,人潮湧動川流不息,車流排成長隊,遙遙駛向遠方。
陳樹達對這一切毫不在乎,他只關注朋友圈裏的橘子精,橘子精雷達不動,早晚發食譜和菜品圖片,春夏秋冬都不停歇,陳樹達越看越餓,血管裏湧滿醋意,數只檸檬被齊齊擰破,汁水在血管裏串流。
助理按鈴進來時,濃烈的烏龍茶香似鋪天蓋地的巨網,将他勒成紙片,助理小心靠近沙發,猶豫開口:“陳總,端口那邊彈出消息,您讓我們關注的那個人,把簡歷發出來了。”
“打印出來了嗎?”
助理彎腰遞上紙頁:“剛打印出來,您看看是不是他。”
陳樹達接過簡歷,微微睜大眼睛。
這簡歷是手寫的。
用詞誠懇,排版規矩,字體娟秀漂亮,他幾乎看到林羽白窩在桌前,用直尺丈量紙面寬度,一筆一劃吐露心聲,仔細拍下紙頁,将照片傳上招聘網站的模樣。
陳樹達緩慢摩擦紙張,橘味透出紙面,似勾魂奪魄的香,将他心神懾住,溶解五髒六腑。
“他真可愛”,陳樹達疊好紙頁,像捧住珍稀的寶貝,放進公文包夾層中,“去哪找這麽可愛的人,是不是?”
助理眼觀鼻鼻觀心,腦袋都不敢擡:“陳總說的是。”
他心中拉響高分貝警告,那聲音似尖利長號,把理智撕成碎片。
陳總您怎麽回事,您醒醒啊陳總,您這是栽進哪座菩薩廟了啊!
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哪有人手寫簡歷,哪有人上傳糊的看不清的照片,還妄想參加面試啊!
前幾天有個人簡歷上逗號寫錯了,還被您打回去重做了啊!
這到底是哪座菩薩廟裏的菩薩,可得好好貢起來啊!
“想什麽呢”,陳樹達輕晃紙頁,“立刻發面試通知,薪水按市價三倍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