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被從桶裏放出來之後,短暫的恐懼漸漸消失,何筝開始有點……生氣。
這股憤怒是無法控制的。
他清楚自己沒有幽閉恐懼症,他不害怕電梯,不害怕箱子,不害怕櫃子,一點都不用懷疑,何筝甚至不恐高,也不恐水。
他很快就想通了自己會有即将死亡一樣的恐懼感的原因。
小時候跟哥哥玩捉迷藏藏在箱子裏,有時對方裝沒找到故意把箱子鎖上,他甚至還能在箱子裏睡大覺。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有安全感,而老哥不可能傷害他,他還知道,如果他一直鎖着自己不出去,到時候哭鬧起來,他得挨打。
哥哥可能只是想逗弄他,但到了方天灼這裏,就是攻心計了。
只要想到他慌亂的樣子在方天灼意料之中,便止不住的湧出一股被羞辱感。
狗皇帝!王八蛋!
何筝委屈又憤怒,還有點氣自己。他這次鑽水車的舉動實在太莽撞了,可他真的太想立刻馬上離開方天灼了,對方明明什麽都知道卻一言不發的樣子像一個高高舉着刀的屠夫,而那把刀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至于離開的機會,就真的只有那一次。
一旦回到宮裏,再想出來就真的難如登天了。
何筝氣到微微發抖,卻敢怒不敢言。
方天灼命人備馬,垂眸問何筝:“朕陪你去?”
“不!”何筝幾乎是毫不猶豫的擡頭拒絕,方天灼含笑的嘴角略略收斂,漆黑的眸子一下子盯住了他。
四目相對,空氣突然安靜。
何筝又開始顫抖,但剛剛被成功的羞辱過智商的人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妥協,這一股氣頂着,他硬着頭皮揚起唇笑,語氣溫和:“陛下公務繁忙,我自己去就好。”
方天灼的拇指摩擦指節。
何筝的笑容裏少了那熟悉的讨好,帶着幾分難得的倔強。
使,使勁看,看我又怎麽樣!有本事殺了我,正,正想奉陪了呢!何筝拿出破釜沉舟的氣勢給自己打氣,一邊慢慢把雙手背到身後,縮着腦袋瑟瑟發抖。
正猶豫要不還是投降認個錯……
方天灼終于開口:“也好。”
此話一出,何筝愣了一秒,按耐住陡然湧上來的驚喜,他抿住了嘴,開始朝外走。
一直到鑽上馬車,何筝才漸漸鎮定。
這是他第一次對方天灼說不,古人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摸摸脖子,腦袋還在。
不,這不是腦袋,這是自由的靈魂漸漸在獲得釋放。
中國人民是怎麽站起來的?當然是舉起槍杆子反抗得來的。翻身農民是怎麽把歌唱的?當然是勇敢對封建主義說不啊!
不管怎麽樣,何筝現在急需要放松一下,從春獵開始的第一天,他的心就一直加速跳着。被方天灼逮住後,更是連續幾天都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他需要一個自由的環境好好的想清楚如何把頭上這把高高舉起來的屠刀拿下來。
車子轱辘轱辘下了山。
何筝的驚喜退卻,又開始惶恐。
怎麽說呢?這把大刀在方天灼手裏,直接跟他坦白真的不會立刻死掉嗎?
他掀開馬車車簾子朝外望,發現方天灼把江顯派了過來跟着他,跟對方對視之後,他立刻把簾子放了下去。
坐立不安。
如果真的跟方天灼坦白,對方一定會問他原因,甚至可能讓他交代整個計劃,到時候他萬一要追究羅太醫的責任,那怎麽辦?
要不,還是任由他繼續這樣揣着明白裝糊塗?
可這樣的話,何筝真的有種朝不保夕的感覺。
頭痛欲裂。
到了山下皇都,江顯上前來喊他:“善首,到了。”
沒有聲音。
江顯喊了幾次,順意忙上來拉車簾,卻見馬車內的人正縮在裏面沉沉睡着,他的眼下帶着淡淡青色,顯然這幾日沒怎麽睡好。
放下車簾,順意如實告知,江顯卻啞然失笑。
他想到何筝方才從桶裏鑽出來時的神态,最終道:“尋個陰涼地停下,讓他睡吧。”
一行人沉默的守着馬車,江顯時不時看看天,再看看馬車。
夕陽西下,馬車內的人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方天灼派人來尋,來人本以為至少要進城裏翻騰個幾圈兒才能尋着,萬萬沒想到下山不久就在皇都城門前的樹下遇到了。
他懵逼的回去跟方天灼複命時,男人微微皺眉:“在睡?”
“江大人說,還沒下山就睡着了,至今未醒。”
“當真是睡了?”
“奴才掀簾瞧了,确實是睡了。”
營帳內一陣令人窒息的寂靜,“砰”的一聲巨響,桌案被一掌拍的粉碎,屋內人撲通通跪下。
方天灼面無表情的攥緊泛着青筋的手指,問道:“他睡着的樣子,好看嗎?”
那人一驚,立刻把腦袋磕了下去:“奴才,奴才未曾看清楚……江大人告訴奴才是,是睡着了,一直在睡……陛下,陛下饒命!”
那奴才磕的頭破血流,才聽到他淡淡的聲音:“出去。”
“奴才謝陛下恩典!”對方涕淚橫流,屁滾尿流的爬出去,其他人則把腦袋伏的更低。南門良弓着身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揮了揮手,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方天灼手肘放在膝蓋上撫着額頭,忽然輕笑了一聲:“備馬,朕去瞧瞧。”
南門良立刻出去安排。
迎面,洛貴妃娉婷行來,還未走到近前就看到了方天灼的身影,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剛要說話,卻見對方淡淡瞥了過來。
那眼神駭的洛貴妃渾身一顫:“臣,臣妾見過陛下。”
“何事?”
“臣妾為陛下親手炖了參湯,陛下……”她偷偷看過來,試探:“要不要嘗嘗?”
方天灼走了過來,洛貴妃頭頂發簪顫抖,幾乎被他逼得退後,方天灼似笑非笑:“貴妃也怕朕?”
丘水洛想到上午被吓傻的何善首,察言觀色,細聲細語:“陛下,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怎麽會怕陛下。”
謊言。
他的身邊,到處都是謊言。
“陛下,馬已備好。”南門良及時雨一樣出現,方天灼收回視線,躍上馬背,很快消失。
洛貴妃倒抽了一口氣,被身邊侍女及時扶住,花容失色的震怒道:“何人,何人如此大膽!惹陛下這般盛怒?!”
南門良含笑道:“後宮不得幹政,娘娘小心身子。”
洛貴妃頓時閉嘴,片刻後才找回儀态,轉身離去。
方天灼策馬趕到的時候,江顯正抱着劍靠在樹上看月亮,乍然見到他,立刻要行禮,卻被他揮手打斷:“都回吧。”
馬車很大,哪怕再坐兩個人也擠得下,何筝正蜷縮在一邊,睡得天昏地暗。
呼吸均勻,嘴巴微張,是酣睡的狀态。
方天灼坐在他身邊,面無表情的看着,漆黑的眸子波濤洶湧。
何筝是真的困,太困了,渾身都軟綿綿懶洋洋的,他真的很久很久都沒有那麽困了,也很久很久都沒有睡過那麽舒服了。
他下午的時候其實醒了一次,但很快又睡過去了。
睡覺的感覺太好了,好的像是在空中飄着,舍不得醒。
何筝連續睡了有八個時辰,一直到天邊溢出魚肚白,城門大開,何筝才被過往路人雜亂的交談吵醒。
第一件事,蹬腿,扭動身子,轉動脖子,伸了個懶腰。
對睡眠質量的滿意讓他露出微笑,纖長的睫毛半開半合,恍惚帶着對睡眠的迷戀。
方天灼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何筝先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漸漸才認出來那是方天灼。
笑容僵硬,消失。
何筝驀然坐起:“呀,我,我在車裏睡着了,陛下什麽時候來的?”
方天灼的死亡視線盯了他一夜,這會兒已經嚴重缺電,所以只有聲音低啞冷酷,氣勢不足:“昨夜。”
但何筝還是感覺到了他的不悅,他縮在角落,腦袋睡成一團亂,看上去有點呆:“我,睡了那麽久嗎……”
方天灼攥緊五指,緩緩張開,再攥緊,下颔繃着,怒意翻騰。
何筝內心驚惶。
他這幾天嚴重睡眠不足,精神高度緊張,好不容易離開方天灼,本來只是想随便睡睡,誰能知道居然一下子睡了那麽久,這又不怪他,要怪只能怪方天灼太吓人,把他壓榨的太狠。
可方天灼很生氣,怎麽辦?
“陛,陛下……我,我請您吃早餐吧。”他笑,一覺補足了元氣,又願意讨好他了。
方天灼冷冰冰的盯着他的笑:“從現在開始,你若再笑,朕就剜了你的眼珠子”
何筝一秒收回笑容。
“睡得很好,嗯?”
“怎,怎麽會……”何筝不敢笑,只能靠舌頭:“沒有陛下在身邊,我,我噩夢很久……”
“再說一句謊話,立刻拔了你的舌頭。”
“……”何筝覺得,自己真的惹怒了他。
方天灼盯了他一整夜,眼底帶着隐隐的青影,他垂下睫毛,開始沉默。
何筝也沉默。
對着沉默半晌,何筝坐不住了,他睡了那麽久,這會兒需要解決生理需求。屁股底下像是有個釘的狀态很快再次讓方天灼看過來,何筝畏怯道:“我,我想上茅廁……”
方天灼不語。
“沒說謊……”何筝舉手發誓:“真的,想上。”
方天灼還是不語。
何筝捂着肚子,苦着臉:“特別想,要死了。”
他蜷起身子夾緊腿,實在憋不住了,決定無視方天灼下車,卻被他一把拽了回來。
何筝的臉漲紅了。
尿壯慫人膽,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怒道:“我要上廁所!三急!這事很大!比死人還大!”
方天灼瞥了一眼馬車裏的紗帽。
何筝:“……”
狗!狗比!!大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