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何筝開始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肚子突然一陣抽痛。
這個痛昨天晚上就有了,但他當時滿腦子都是方天灼會不會把他殺了的念頭,完全沒往其他地方想,但現在,他臉色突然一變。
嘗試着撫了撫胃部,刻意去感受才發現,自己好像還有些反胃。
何筝的臉白了。
難道是……有,有了?
……!!!!!!!
這個念頭冒出來,何筝的腦子裏瘋狂竄過一整串不重樣的國罵,一時之間呼吸急促,憤怒一下子竄上腦門兒,差點兒把他燒懵。
“善首?”
何筝一言不發的繼續朝前走。
眸子掃過那輛水車,又飛快的垂下眼睫,沒有心情再理會姜複揚,他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帳篷。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找羅元厚确認,但這個念頭冒出來不到一秒鐘就立刻被他拍散。如今方天灼揣着明白裝糊塗,他絕對不能再跟羅元厚有任何牽扯。
站在方天灼的角度,他相信他可以容忍自己想跑,但絕對不會容忍自己跟別的男人牽扯不清,哪怕他跟羅元厚清清白白,哪怕方天灼只是把他當做生育工具。
但在他心裏,自己絕對只能是他一個人的物件。
何筝吸了口氣,此刻的心情就跟發現自己生病之後去百度然後認為自己得癌症的感覺,有些不能自理。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帳子裏,開始思考,自己來的滿打滿算好像是個一個月零二十天,而以他對懷孕這個詞的淺薄理解,一般情況下都是兩個多月才有反應……有些明星懷孕三個月前不公布不就是因為胎兒不穩怕掉嗎?
那,假如他真的有了,在昨天那一番兇悍猛如虎又三百六十度旋轉我閉着眼自由落地的操作裏面,是不是要掉了?
何筝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丢了腦袋上的帽子,開始在帳篷裏蹦,單腳,沒幾下就氣喘籲籲,肚子卻更疼了。
除此之外,還帶着一絲隐隐的墜痛,他心中大喜,打起精神繼續蹦——
吭哧吭哧。
肚子裏咣當咣當。
何筝眉頭皺了皺,意識到不太妙。
他蹦了幾個來回,跳到門口又跳到椅子前,跳到椅子上再一轉身朝門口跳,突然渾身一僵。
方天灼神色冷峻的望着他。
何筝臉色發白,額頭滲着汗珠兒,喘着氣兒道:“我,我在鍛煉身體。”
方天灼沉默的看了一眼他按在腹部的手。
何筝立刻松開,把手背在身後,但下一秒,他突然疼的彎腰。
何止是腹痛不止,到了下午,突然開始上吐下瀉,頭暈眼花,渾身綿軟。
方天灼讓人請了太醫來看,診斷之後說了一串話,總結就是墜崖後遺症以及輕微中毒。
方天灼道:“中毒?”
“想是崖下食用了不幹淨的東西。”太醫解釋,并詢問何筝都吃了什麽,方天灼一一告知,太醫颔首,道:“善首身嬌肉貴,兔肉若未曾處理幹淨,或者山泉水不煮沸,很容易引發此種現象。”
“可,可陛下也吃了……”
“陛下乃真龍天子,百毒不侵。”
“……”曹尼瑪狗比方天灼這設定真他媽逆天!!問題是這真不是馬屁,簡直寫實版傑克蘇。
何筝又酸又怒,氣若游絲,嘴唇發白,怎麽都不相信自己會是食物中毒,他懷疑太醫發現他懷孕在诓他:“那我昨天晚上都沒這麽大的反應。”
太醫道:“臣觀善首體質與常人不同,而且受驚過度,精神壓力過大,緊繃之後突然放松,加上墜崖反應需要過渡,所以這身體上的不适便遲了時候找來了。”
老子信了你的邪,何筝直接發問:“我真不是懷孕?”
太醫驚的跪了下來:“臣萬萬不敢欺騙善首。”
方天灼眉梢微揚,眸中劃過詫異,又垂眸,道:“速去準備藥方。”
太醫急急忙忙去寫方抓藥,何筝鬧了個大烏龍,心裏還是不相信,方天灼道:“筝兒已經迫不及待要為朕開枝散葉了?”
何筝閉了嘴。
想想也對,他剛剛被改造好就送給方天灼了,如今才一個多月,算算時間也遠遠沒有那麽快,他慢慢放下了心,躺在床上都能感覺到一股失重感,輕飄飄的像是不着地。
方天灼看着他慘白的臉,腦子裏閃過他蹦來蹦去的模樣,緩緩伸手将被子為他掖好,眸子又一次陰沉下去。
懷疑自己有孕竟然還做出那種動作,若是追究起來,簡直可以治他個謀害龍嗣之罪。
他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麽寫。
何筝卻實在是沒有精神繼續揣測他的心意,吃了藥昏昏沉沉就睡了,睡着之前想的是這破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兒,睡到迷迷瞪瞪醒來時身體和不适已經去了大半,他動了動,略一張眼,便發現自己正在被人抱着,只是方天灼的一只手伸進來放在了他的小肚子上。
狗比方天灼不要臉,他都這個樣子了居然還……嗯?何筝偷偷看他一眼,男人正閉着眼睛呼吸平穩,兩人都穿着中衣但并未果橙相對,腹部的大手暖暖的,讓何筝想到那天晚上在山洞裏的感覺。
他默默躺着沒有動。
其實,除了把他當成生育工具,他心裏還有一種隐隐的羞恥的想法。
方天灼好像喜歡他。
但原主當時也是這麽覺得的,可最終還是被殺了,他只能把這種感覺歸根于錯覺。總覺得,在這裏活下去,似乎必須要現實一點。
他閉上眼睛,恍惚之間覺得自己可能逃不過命運的安排。他正走在原主的路上,哪怕這段時間一直刻意不管,可就在這夜深人靜,病體未愈的時候,這個錯覺還是找了上來。
他真的喜歡我嗎?
平心而論,如果生活在現代,脫去帝王這個身份,方天灼這樣的男人絕對是讓人趨之若鹜的。
可,怎麽能相信呢。這狗比是皇帝啊,就算他真的喜歡自己,他們之間也是不對等的關系。
他永遠要乖巧懂事,察言觀色,一生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仰望着他,祈求他給自己無上的“恩寵”。對,哪怕是寵愛,也要加個“恩”字,他喜歡任何人,都只是帝王在施恩而已,随時都可以收回。
何筝有點頭痛的重新看向他。
方天灼多大了?
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登基有近五年了,原著好像十八歲登基,說到底,也才二十三四,可整個人卻沒有一丁點兒年輕人該有的生氣。
而現代的他呢?他死的時候也差不多這個年紀,每天除了打游戲就是睡覺,仗着一張好臉使勁糟踐,反正就算什麽都不做,憑着一張好臉好嗓音和高超的游戲操作也能比大多數人過得強。
更別提他爸媽跟老哥還時不時給他接濟。
何筝心髒隐隐作痛。不知道父母兄長怎麽樣了,自己突然猝死,他們想必會一邊悲痛欲絕一邊指責他吧。
何筝眼眶濕潤的嘆了口氣,耳邊忽然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為何嘆氣?”
何筝的身體頓時僵硬了。
他并不想表現得那麽害怕,但當身邊的猛虎覺醒,這股膽顫卻是不受控制的。
方天灼的手滑下去,環緊了他的腰,何筝被迫轉過去對上他幽深的眸子,下意識笑:“心裏有點感慨,吵醒陛下了?”
方天灼的拇指蹭他的臉頰:“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
方天灼靜靜望着他,何筝保持着笑容,漂亮的眼睛像不安的小動物一樣閃着。
方天灼緩緩湊了過來,嘴唇碰上他的,何筝眨了眨眼睛,乖巧的的沒有動彈。
男人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筝兒為朕生個小皇子,好不好?”
何筝戰戰兢兢的溫順道:“好,我的命都是陛下的,我,生來就是陛下的人。”
老實說他不想那麽多廢話,可他覺得很難有人理解被方天灼就這樣看着是什麽感覺,不說點什麽,好像要窒息了。
說完了,好像也要窒息了。
方天灼手指撥弄他唇,道:“筝兒答應了,可不能反悔,否則朕可是要生氣的,明白嗎?”
何筝惴惴不安,他覺得這是隐隐的威脅,對方話裏有話,好半天,他才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粗暴的吻猶如暴雨一樣砸了下來。
好幾次,何筝都懷疑自己要死了。
但第二天的太陽告訴他他還活的好好的,也不是那麽好……他揉着仿佛要斷了的腰,勉強爬起來吃東西,還有藥。
墜崖後遺症還沒過去,走路帶着一股失重感,伴随着頭暈,以及輕微的反胃。他的胃像是颠倒了,吃什麽都帶着不适。
水車又過來了。
何筝戴着紗帽站在一側看着。一行人呼呼喝喝的擡下來,巨大的水桶有将近一人高,落地之後濺出來了一些水。
空蕩蕩的水桶被擡上馬車,送水的人并未停留,驅着馬離開了。
如果在水桶上車前藏進去,多出來的重量百分之百被發現,除非直接上車上的水桶,可車夫擡完空桶就離開,他根本沒有機會。
方天灼白天很忙,無暇管他,晚上過來陪他吃飯,完了就是上床,連續兩天之後,何筝走路都覺得雙腿發軟。
他意識到方天灼是認真的。
這個狗男人真的在把生孩子當成任務在做,而不是跟之前一樣随性而為。何筝反思,懷疑是昨天自己那句“我真的沒懷孕?”刺激到了他。
這狗男人不會是覺得他昨天那句話裏有質疑他性能力的成分吧?!
啊——!!!
狗!
第三日,何筝還是揉着腰偷偷觀察水車。
只有這幾天的時間,這大概是他逃離方天灼身邊唯一的機會了。前兩天雖然鬧了個大烏龍,可也讓何筝看到了方天灼的決心,念頭已經起來了,不試一試,怎麽都不甘心。
春獵要結束了,這天中午,何筝終于找到了機會。
送水車上來的人裝好了空水桶,然後被人帶去結賬了,他左右看着沒人,鼓起勇氣,堅定的爬了上去,一推桶蓋——
艹。
沒人跟他說桶蓋這麽重!!
想當然,這麽大的水桶,裝了那麽多的水,如果不用重水蓋的話在運輸上山的過程中必然會被內部晃蕩的水頂翻溢出來。
可現在一個難題擺在了何筝面前,水桶蓋倒是可以勉強推開,但鑽進去之後,怎麽蓋上?
懵逼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動靜,他急忙在車上蹲了下去,借着水桶的遮擋屏住呼吸,然後他便聽到了仿佛無處不在的方天灼的聲音:“此事事關重大,派親近的人過去處理。”
南門良道:“是。”
他們忽然沉默了。
何筝不安的縮在馬車上,努力豎起耳朵。
與此同時,南門良循着方天灼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前方停着的水車底下,赫然垂下了長長的衣擺,就像是有人正在水桶後面睡覺一樣。
南門良:“!”
哎喲喂,他真的服了這個何善首,怎麽就這般賊心不死!!
他屏住呼吸去看方天灼,卻見他緩緩走了上去。
方天灼繞過了水車,看到了老鼠一樣不安的縮着腦袋不停挪jiojio、大氣兒都不敢喘的何筝。
方才燃起的怒意在看到他可憐兮兮蜷縮起來的身影之後,竟詭異的化為了一聲輕笑。
他是真的覺得可笑。
危機解除,南門良無奈道:“善首大人,您這是跟誰躲貓貓呢?”
何筝愣愣的擡起臉,這幾天沒睡好,他的眼下帶着一片青色,一眼看去,眼睛越發的大而黑,臉卻白的吓人。
“我,我……躲太陽。”何筝指了指天,道:“曬,曬得慌。”
方天灼看了一眼推開的桶蓋。
何筝:“……”
死就死吧,狗比玩意兒,老子受夠了!
他委屈的怒道:“我要下山!!”
方天灼問:“何事?”
何筝的勇氣鼓起一秒,被他一看,又噗嗤漏了:“下山……我,我想吃糖葫蘆,吃,吃糖葫蘆……”
說到第二個“糖葫蘆”,何筝心裏湧起一股悲傷,鼻頭突然發酸。
方天灼眯了眯眼睛,怒意再次凝聚:“你要坐水桶去?”
何筝說:“水桶裏面涼快。”
方天灼抿唇,忽然擡步走了過來,何筝下意識後縮,但後頭就是桶,他還能躲哪兒去?
方天灼卻跨上了車,擡手把推了一半的桶蓋拿開,然後一把将何筝抱了起來。
何筝被他放進了水桶裏,呆呆蹲在裏頭仰起臉。
“去吧。”方天灼做完這些動作,重重把桶蓋合上了。
他下了車,臉色已經再次變的陰郁,危機重新籠罩,南門良謹小慎微的垂下頭。
水桶內,何筝懵逼的坐着,眼前一片漆黑,他突然有些心慌。
方天灼……為什麽這麽做?
這封閉的水桶像個棺材,腳底潮濕的感覺像是踩着鮮血,他心裏的不安被無限放大,再放大,恐懼如影随形,何筝下意識伸手去推桶蓋。
推不開。
“陛下!!”何筝瞬間瞪圓了眼睛,慌亂道:“陛下,陛下,陛下!”
他的心仿佛被什麽狠狠地抓住了,恐慌猶如惡魔一樣啃食着他的四肢百骸。
何筝第一次發現自己害怕這種狹隘逼仄的空間,他幾乎要尖叫出聲,仿佛自己即将被埋入地下。
江顯被喊來準備跟着水桶下山時,看到方天灼面無表情的站在水車上,他身前水桶晃動,裏頭傳出微弱的祈求。
他驚疑不定,那水車車夫也遠遠的看着,不敢靠近。
“怎麽?不去了?”方天灼問。
何筝什麽都聽不見,他快被自己的腦補吓瘋了。
頭頂的蓋子突然被拿開,正準備拿腦袋撞上去的何筝一下子撲了出來,被方天灼一把抱住。
南門良緩緩吐出一口氣。
老天爺,這小祖宗可別再作了。
小祖宗上半身鑽出來,下半身也死命的想要逃離水桶,方天灼垂目把他完全抱出來,何筝抱着他的脖子大口喘息。
“不吃糖葫蘆了?”
“……吃。”何筝慘白着臉,吶吶道:“我能不能,坐馬車去?”
方天灼抱着他躍下車,道:“依你。”
何筝崩潰的把臉埋到他懷裏,方天灼的臉色卻漸漸轉晴,須臾,還發出了意味不明的低笑。
一個人為了躲避某個人而自己把自己關在箱子裏的話,那并不可怕。
可如果把你關在箱子裏的人是你最害怕的人,那麽,除非心理素質超神,否則不吓死也會去了半條命。
原本喊江顯過來就是為了看他能堅持到哪裏,卻未曾想到,水車都沒來得及轉轱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