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有什麽能比鮮紅的血液更刺激眼目,當淩茹杉看到急救床上躺着的趙淮軍時,她渾身發冷,是不是自己的血也跟着流出去了?
日盼夜盼的他,終于回來了。如果知道是以這樣的方式回來,她寧願再等下去。
醫生跪坐在他身上,進行心髒複蘇,護士手裏提着血漿袋。而他,靜靜躺在床上,睡姿安詳。
她知道,他只是在睡覺,他很累,睡得很熟而已。
張明婉走到急救床邊,跟着一起進了手術室,趙顧北被小謝攙扶着去了醫生辦公室。唯有淩茹杉,站在原地,不進不退。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直至急診室再沒有護士匆匆忙忙走過,淩茹杉才默默走到牆邊,扶着牆慢慢坐下。
重新梳理好松散的長發,她用手不斷擦拭着臉頰,可是再怎麽擦,還是滿手的水漬。
李绾和淩國輝剛進急診室大門,就看見自己女兒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哭,無聲無息,一個人壓抑地哭。
李绾眼眶一紅,抱住自己的女兒。
“媽媽……”
“孩子,你還好嗎?”
淩茹杉點頭,“我不能讓他一醒來就看見我哭的樣子,我一會兒就上去。”
李绾仰頭,長舒一口氣,“杉杉,你這樣子讓媽媽很心疼。”
淩茹杉從她懷裏起來,“媽媽,我沒事。”
李绾看着自己女兒,替她抹去淚水,“好,我們一起上去。”
“夏珩,你要當爸爸啦,你什麽時候能回來呀,我和寶寶一起等你。”
“救我,夏珩。”
“求求你們放過我,求求你們,我懷寶寶了,求求你們…啊!!!啊…不要,走開!啊…不要碰我…嗚……夏珩救我….夏珩!!!”
“醫生,醫生?”黑蜈蚣叫了乍侖兩聲,都沒有反應。
“恩?”乍侖睜開眼,眼神有片刻的迷茫。
“醫生,我們現在怎麽辦?蠍子精,紅蜘蛛被抓,眼鏡蛇死了。現在只剩下我們三個人。”黑蜈蚣看了眼毒蜥蜴。
乍侖點燃一根煙,“去雲南,你們先出去吧。”
黑蜈蚣和毒蜥蜴覺得今天的醫生很反常,雖心裏充滿疑惑,卻也不敢問。兩人默默退出去,關上門。
二十平米的小屋,頃刻間布滿雲煙。
“是什麽讓優秀的緝毒刑警淪落為一個毒枭?”趙淮軍的話一直在耳邊萦繞。
乍侖露出一絲苦笑,優秀?呵。
06年,出完任務回來的他,得到的不是榮耀而是噩耗,父母慘死,妻子被□□,陳媛當時瘋癫的樣子現在還歷歷在目。優秀,他從來不覺得。只覺得諷刺,連家人都保護不了的刑警還不如一個毒枭,至少他現在有花不完的錢,上不完的女人,吸不盡的毒品。
一個被抛棄的刑警,沒有優秀,只有報複,無盡的報複。
“我要讓所有人都嘗盡我受過的痛苦,趙淮軍,別讓我失望。”
手術室大門緊緊合上。
淩茹杉在父母的陪同下,坐在門口。
趙顧北此時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走到淩茹杉跟前,“淮軍手術過後可能會送去戒毒所。”
什麽?
淩茹杉望着趙顧北,“戒毒所?”
趙顧北在她身邊坐下,手裏的拐杖靠在一邊,“他被注射了高濃度毒品,需要戒毒。”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淩茹杉雙手掩面,泣不成聲。
“劉醫生,病人的左手打不開。”準備給趙淮軍安插儀器的護士說道。
“那就換只手。”
張明婉一直在觀診室注視着手術臺上的全過程,期間一名護士遞給她一份血檢報告,她看過後,将整張紙揉成一團。
變态。
四個小時後,手術結束。
“弟妹。”
趴在床邊的淩茹杉坐起來,“魯大哥,你怎麽下床了?”
她扶着魯霄天坐下來,魯霄天看向趙淮軍,“我來看看他。”
“魯大哥,你們是去緝毒了嗎?”
“你都知道了。”
“淮軍被注射了毒品,醫生說要送去戒毒所。戒毒所那麽恐怖,我不想他去。”
“看來還是我晚了一步。”
“魯大哥,你不必自責,是那些毒販太卑鄙了。”
魯霄天看了她一眼,“以淮軍的身份,他可以在家裏戒毒。”
“真的嗎?”
“恩,他是特種兵,身份特殊。”
“茹杉……”床上的人忽然發出一聲呢喃。
淩茹杉馬上湊過去,“是我,淮軍。”
趙淮軍緩緩睜開雙眼,擡起左手,“拿好它……”
淩茹杉忙接過他手裏的東西,是婚戒。
忍了很久的眼淚似決堤般洩出,她握住他的手,哽咽,“傻子,你怎麽這麽傻……”
魯霄天看着相擁的兩個人,默默退出房間。
剛走到自己病房門口,就聽見一個人大聲說道:“你怎麽這麽不聽話,我今天只不過晚來一會兒,你就自己到處瞎跑。醫生允許你下床了嗎,你跑什麽跑!”
肖敏走過來,扶着他走回房。
魯霄天瞅了眼肖敏,“你一個小護工怎麽脾氣比我還大。”
“我這還不是擔心你。”
“擔心我?沒想到現在的護工還蠻有職業操守。”魯霄天翻身上床。
肖敏對着他後背比了一拳,你才護工!
醒來沒多久的趙淮軍,感覺全身乏力,起雞皮疙瘩,還伴随着輕微的抽搐。
淩茹杉知道他是毒瘾犯了,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淮軍忍一忍,一下就過去了。”
趙淮軍此時只覺得腦袋發暈,心跳加速,胸口有一股煩悶之氣。
“茹杉,去叫醫生。”
淩茹杉看他痛苦的模樣,連連點頭,“淮軍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叫人進來。”
醫生和護士很快趕過來。
他們将趙淮軍緊緊按壓在床上,用松緊帶死死綁住他。
“醫生,麻煩您輕點。”淩茹杉在一旁心疼道。
趙淮軍扭頭看向她,努力壓抑身體蠢蠢欲動的煩怒,“茹杉,出去。”
淩茹杉搖頭,“我不走。”
趙淮軍看着她,額頭上全是細小汗粒,“出…去……聽…話。”
淩茹杉貝齒緊咬唇瓣,一頓,“好。”
看見她的背影,以及緩緩關上的房門,趙淮軍重新躺回床上,強勁的毒品侵蝕了他的意識,血液在沸騰,他腦海裏有一個聲音,不斷大聲叫嚣着,毒品,給我,快給我!他死死握住拳頭,克制身體的抽搐,手背上薄軟肌膚被繃帶勒出條條血痕,只覺得自己身體裏像是爬滿了萬千螞蟻,細細吸食他的軀幹,那個聲音又跑出來,受不了,快爆炸了,煎熬,給我,快給我。
身上的病服全部濕透,頭發亦如水洗一般,他雙目瞠大,“啊!——”
門外的淩茹杉,雙手死死揪住自己衣擺,栖身靠在牆邊,低着頭,黑色鞋面上落下一粒粒眼珠。
入夜三更,走廊上只剩下微弱的廊燈,她輕輕推門走進去。
床上的人,已經熟睡。
她輕悄悄走近,看到他放在外面的雙手,刺目的傷痕,心疼得麻木。
僅僅兩天,他已經消瘦得顴骨突出,眼睑下青黛深深,她附身吻上他的額頭,輕聲說道:“我愛你。”
從未說過,而此時卻很想很想說給你聽,我愛你,無論你是什麽樣子,我都愛你,義無反顧。
經過醫生批準,趙淮軍辦理出院手續,回家休養。
“茹杉……”午睡中的他忽然驚醒。
張明婉打開門,端着一碗藥湯進來,“杉杉上班去了。”
趙淮軍支起身,坐起來,他做夢了,夢見她離開自己,走得決絕狠心。
張明婉将藥湯遞給他,“把這個喝了。”
輔助戒毒的藥物。趙淮軍端起碗一飲而盡,張明婉看着自己兒子,“媽媽相信你能做到,杉杉也是。”
張明婉走後,趙淮軍一直站在窗邊發呆。
茹杉,會如乍侖所說的那樣嗎?
片刻後,他拿起手機,“之恒,來軍區大院一趟,盡快。我不知道我還能維持多久的清醒。”
路之恒挂斷電話後,立即驅車前往。
趙淮軍将手裏的短信調出來,推給路之恒,“你詳細說明一下。”
路之恒看了眼短信,當時他發的短信內容是:乍侖真實姓名夏珩,曾是05年十佳緝毒刑警,06年,昆明市發生一起滅門慘案,死者正是夏珩的父母。而夏珩的妻子也被毒販強、暴,并且流産。
“你怎麽了?”路之恒問他。
趙淮軍沉默片刻,說道:“乍侖給我注射了毒品。”
路之恒凝眉,“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在調查魯上尉受傷時。情報員向我遞交調查結果時,他想搶在我前面拿到,那時我就對他有點疑心。後來一次,他帶我去見毒蜥蜴時,我更加确定了自己懷疑。當時所有保镖包括毒蜥蜴手裏都拿着槍,我就覺得很奇怪。既然有保镖保護自己,毒蜥蜴為何還要自己拿槍?之後我想,他拿槍其實是為了保護乍侖。”
路之恒點頭,“古一已經對他們犯下的罪行,招供了。今年本市的槍擊案,去年C市的拐賣兒童案,都是乍侖指使他做的。”
“那麽乍侖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
“我懷疑他已經心理變态了。現在我們有直接證據證明乍侖的全部犯罪過程,我已經下達了全國通緝令,他跑不掉的。”
路之恒久久得不到回應,擡頭發現趙淮軍整個人都在發抖,頭上冒着虛汗。
“毒瘾犯了?”
“恩。”
“淮軍。”淩茹杉剛下班回來,推開房門,就看見趙淮軍和路之恒兩人對持而立。
“帶她出去!”最後殘存的一絲理智,趙淮軍鎖上房門。
淩茹杉被路之恒架住不能動彈,只聽見房內有大力砸東西的聲音,和他痛苦的叫喊。
“你不能進去。”
淩茹杉放棄掙紮,她懂。
路之恒收回攔住她的手,倚在牆邊,“配合藥物治療,大部分症狀7-10日內會消失。想減輕他的痛苦,可以采用針灸。”
一個小時後,房內安靜下來。
“媽,你和爸去休息,我來照顧他。”淩茹杉對同樣等在房門外的公婆說道。
張明婉看了眼趙顧北,“讓杉杉照顧吧。”
趙顧北點頭,杵着拐杖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眼合上的房門,嘆了口氣。
房內,趙淮軍疲軟地坐在地上,周圍一片狼藉。
淩茹杉踢開碎渣,蹲在他身邊,拂去他額頭上的汗粒,親了親,“淮軍你又挺過了一關,真棒!”
趙淮軍靠在她懷裏,對上她鼓勵的眼神,他彎起嘴角,他究竟在懷疑什麽,他應該相信她。她是他的愛人,他不許她離開,也不能離開她。
毒怕什麽,有她陪着我,有她等我,這就是最好的解藥。
淩茹杉臉貼上他發頂,蹭了蹭,帶着萬分堅定,“不怕,我會一直在,我們一起努力。”
外面陰沉的天,大雨即将來臨,寒風冷冽,屋內,緊緊相擁的兩人,溫暖依戀。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夜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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