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從填申請表到開介紹信,整個流程走下來大概要一個星期。
然而在等待的這一個星期裏,淩茹杉接到醫院通知,梁洛施的媽媽,不行了。
她趕去的時候,徐靜已經蓋上白布。
梁洛施看着眼前的場景,扯住淩茹杉的衣袖問道:“幹媽,我媽媽怎麽了?”
淩茹杉忍住眼淚,蹲下來抱住她,說:“你媽媽睡着了。”
“那媽媽什麽時候醒過來?”
淩茹杉吸吸鼻子,摸着她的頭說:“只要你平安長大,媽媽就會醒過來。”
“是不是我長大了,媽媽就會醒過來,就不會再這麽痛苦了?”
“嗯。”
梁洛施看了眼淩茹杉,又看向徐靜,然後緩緩走近床邊,小小的身影豎立在那裏,矮小孤單,“媽媽,你好好睡覺,我會好好學習,等你醒過來我帶你去公園坐旋轉木馬吃棉花糖。”
淩茹杉揪住胸口,這一幕讓她想起了奶奶。
那種至親離自己而去的痛苦,她真的承受不起。洛施和她一樣,都沒能見到她們的最後一面,這将會成為她和洛施一輩子的遺憾。
趙淮軍到的時候,梁洛施已經在她懷裏睡着。
“都處理好了?”他看了眼淩茹杉懷裏的孩子,滿是心疼。
“嗯,明天送殡儀館火葬。本來是要洛施捧遺像的,但是她太小了,我不想她去承受這種悲傷。”
“嗯,你考慮得沒錯。”他摟住她的肩,将自己身上的軍大衣脫下來裹住她們兩人,“我們回家。”
車子停下來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一個高檔小區。
淩茹杉抱着梁洛施下車,有些疑惑。
趙淮軍攬着她往前走,“這是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家。很熟悉的一個字,而此時聽着卻尤為特別。
電梯停在22樓,趙淮軍打開大門,拿了一雙女士拖鞋出來,“這裏我也是第一次來,都是我媽打理的。你把洛施抱到右邊最裏面的房間,那裏是兒童房。”
兒…兒童房,看來婆母大人考慮得還真周到。
淩茹杉安頓好梁洛施,返回客廳。
“去洗洗睡吧。”
啊?“我什麽都沒帶呀。”
趙淮軍笑了笑,帶着她進了主卧,推開衣櫃門,裏面羅列得全是滿滿的衣服。
“這裏什麽都有。”
淩茹杉說不出話,低頭找了換洗衣物,跑進浴室。
淩茹杉洗澡期間,趙淮軍推開兒童房的門,床上的小人兒正筆直地坐着。
他在床邊坐下,揉揉她的小腦袋,“為什麽裝睡?”
梁洛施垂着頭,“我不想幹媽傷心。”
這個孩子太懂事。
趙淮軍刮她鼻子,“洛施,想哭就哭出來,叔叔在這兒,不怕。”
梁洛施搖頭,“我不哭,我哭,幹媽也哭。我不想幹媽哭,幹媽已經為我流了好多血,我不想她再哭。”
到底還是孩子,說着說着眼淚就掉下來。
趙淮軍輕柔地替她擦去眼淚,梁洛施一雙眼淚望着他,“叔叔,你和幹媽不會離開我吧。”
“不會。”
好不容易把梁洛施哄睡着了,趙淮軍輕輕打開房門,就看見淩茹杉面布淚水的站在門口。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牽着她走回主卧,“不帶洛施回家,是因為她奶奶要處理很多事,無暇顧及她。不帶你回家,就是怕你會這樣。”
“我不是觸景生情,我是慶幸,替我和洛施慶幸。在我們兩個最痛苦的時候,身後都有一個你。”
“傻瓜。”
他替她蓋好被子,轉身欲走,淩茹杉慌忙拉住他,“你去哪裏?”
趙淮軍轉頭一笑,握住她的手,“我去洗澡,今晚我不走,部隊批了我兩天假。”
“哦。”淩茹杉默默收回手。
“乖,我洗澡很快的。”
淩茹杉臉紅,誰在乎你快不快呀。
洗完澡出來,她已經熟睡。
趙淮軍輕輕掀開被角躺進去,身子剛躺下去,身旁的人突然驚醒,瞪着一雙大眼看着他。
“是我。”
淩茹杉眨了眨眼,想起來不是在自己家,只是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有些不習慣。
她重新躺下來,原本冰冷的被窩因為他的緣故,一下就暖和起來,她的心也跟着暖起來。
“快睡,你今天累了一天。”他将她背後空出來的地方蓋好被子。
淩茹杉點頭,“晚安。”
趙淮軍起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淩茹杉扭開床頭燈,“怎麽這麽早?”
趙淮軍換好衣服轉過身,“今天靜姐出殡,我早點過去幫忙。”
看慣了他穿軍裝的樣子,陡然一身西裝襯衫還真叫她有些移不開眼,他真的是天生的衣架子。
趙淮軍不自在地扯扯袖子,“新買的,還沒穿過,是不是不合身?”
淩茹杉從被窩裏爬出來,跪在床邊,替他整理衣領衣袖,“沒有,很适合你,很好看。”
他低頭,身前的小人兒細心體貼地為他整理着裝,他似乎可以想象到他們的婚後樣子,一定和睦美滿,心裏頓時生出一種滿足感,“老婆。”
“嗯。”
“老婆。”
淩茹杉擡眼看他,怎麽了?
“老婆。”他笑眯了眼。
她也跟着笑起來,“傻帽。”
今天的天氣陰沉沉,遺體告別之後,趙淮軍随着大家一起在大廳裏等着火化。
梁斌的團長,也是他新兵時候的團長,黃琪在他旁邊坐下,“願他們夫妻下輩子做個平凡人。”
“我最後悔的就是當初沒有帶他一起走。”
他們一起從軍校畢業,一起遠赴西藏,一起在雪地裏站崗,一起抓捕越境人員,他始終記得自己被特種部隊選走的時候,梁斌臉上羨慕的神情,如果他當時向首長提議,也許梁斌他們一家的命運都會被改變。
黃琪拍上他的肩,“如果當初梁斌被選走,也會有下一個梁斌犧牲。這不是我們能改變的事情,這就是軍人。”
骨灰盒被送出來,殡儀館的工作人員開始宣讀致辭。
“現,我們為徐靜同志獻上最誠摯的默哀。”
悲鳴的奏樂響起。
“向徐靜同志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鴿子!”
在操場做課間操的梁洛施突然指着天空說。
淩茹杉走到她身邊,“是媽媽來了。”
“媽媽,媽媽,我想你。”
淩茹杉鼻尖微酸,“媽媽聽到洛施的思念啦。”
“真的嗎?”
“嗯哪,鴿子就是媽媽的信使,它們會把你的話傳達給媽媽的。”
梁洛施盯着鴿子飛遠的方向,“媽媽在那兒,我記住了。”
淩茹杉下班回家,剛進屋就被李绾抓住手腕,“你昨晚和趙淮軍一起睡的?”
淩茹杉看她媽媽一副嚴刑逼供的模樣,掙脫開手,“媽媽,你整天想些什麽呢。”
李绾拿起茶幾上的日歷,上面的15號畫了一個圈,“你自己看,你的例假晚了一個星期。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有了?”
淩茹杉扶額,“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體質偏寒,入冬之後例假本來就會變得沒規律。”
“你們真的沒有……?”
“沒有。”
李绾長舒一口氣,“我一會兒給你煮點銀耳蓮子羹,補補血氣。”
“媽,你還是不放心我跟他?”
“不是不放心,只是萬了個一呢,萬一萬一你們發生關系他不要你了,你該怎麽辦,所以媽媽從小就教你要自重。”
“媽,淮軍不是這樣的人,他很尊重我。”
“是是是,你老公哪都好。”
淩茹杉跑過去幫她泡銀耳,“媽,你還吃醋呢。”
“我吃醋不行啊,我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就這樣成了他的人,我不心疼啊。”
淩茹杉一直以為,她的父母心裏只有賺錢,并不關心自己,但是今天聽到李绾這樣一句話,她突然明白,父母一直都是愛自己的。她抱住李绾,“媽媽……”
“這孩子……今個兒怎麽了,以前從來不撒嬌的。”
吃飯期間,李绾從房間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明天你去領證,這是戶口本,你自己別忘記帶身份證。”
對面坐着的淩國輝放下筷子,悶悶不樂進了書房。
李绾暗示淩茹杉過去安慰一下,“你爸舍不得。”
淩茹杉推門進去的時候,淩國輝正坐在電腦椅上看東西。
“爸,看什麽呢?”淩茹杉走近一看,原來是一本相冊。
是她小時候去臨江公園拍的,那是她才5歲,照片上,淩國輝将她馱在肩上看長頸鹿。
“你媽媽之前一直找這個相冊沒找到,是我帶到公司裏去了。那時候你才五歲,才到我……”淩國輝比劃了一下,“到我大腿這裏,現在一下長這麽高,馬上就要嫁人喽,時間過得真快。”
“爸……”淩茹杉眼眶濕潤。
“別哭,眼睛哭腫了,明天登記照就照得不好看了。”
“爸,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你一到冬天手腳就冰涼,晚上睡一晚上被子都暖和不了,結婚以後,讓他幫你把被子暖好,你再進去;還有你喜歡吃酸甜的東西,讓他多買些話梅在家備着;你喜歡聽古典音樂,記得讓他買一臺電唱機……”
“爸……”淩茹杉蹲下來,趴在他腿上,“爸,我想吃糖炒栗子。”
淩國輝摸着她的頭發,“好,爸明天給你買。”
以前在老家平屋外面,總有一個推着三輪炒栗子的商人,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零嘴。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本來計劃這章給肉肉吃的,結果寫着寫着就......
☆、番外
“娘娘,天色已晚,歇息吧。”素娥拿着燃着燭火的燈座行至茹妃身後。
林茹望着寂黑的前院,沒有一星燈火,目光空洞,“他不會來了,是嗎?”
素娥低下頭,“娘娘,聖上許是批閱奏折太累,在大殿歇下了。”
林茹轉身,身上寬大的長袍越發顯得她身形瘦弱,“你不必安慰我。”
眼前近在咫尺的床榻突然沒入在一片黑暗中,她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啓禀陛下,是喜脈,賀喜陛下。”太醫跪在地上,笑言。
趙王皺着的眉頭終于舒緩,還透着一抹驚喜,“領賞去吧。”
太醫叩頭謝恩,提着藥箱離開。
素娥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主子有了身子都沒發覺,寡人要你有何用!來人,拉下去”手腕處一緊,他轉頭,就看見林茹正望着他,即使面色慘白如雪,她的眼睛依舊清澈有神。
“聖上,不關她們的事。”
“你喚寡人什麽?”
林茹別開眼,“聖上。”
他臉上僅有的柔情消失了,厲聲道:“來人,拉下去!”
“聖上!”她起身扯住他的衣袖。
候在門外的侍衛進來欲拖走素娥,林茹慌了,跪在床上,懇求道:“聖上,請許我離宮。”
他震驚地盯着她,眸子裏的怒火俞燃俞烈,“你再說一遍!”
林茹重複道:“懇請聖上。”
這深宮裏孤寂的日子,她受夠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你知不知道你有了身孕。”
她點頭,雖然不可置信。因為每次她侍寝之後,都會被要求喝避子湯。只有那次。兩個月前,她生辰的那天,他帶她出宮慶生,也是她入宮以來,唯一一次跨出宮門。
“你還想走嗎?”
她捂上小腹,頹然坐在床上。
耳邊響起一陣空遠的笑聲,一位女子說:我要給你生孩子,最好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那是16歲的她,還是藥農女兒的她,與他初見不久的她。
“聖上,能許我離開嗎?”她低語。
他沒想到她還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勃然大怒,“你是寡人的人,沒寡人的允許你哪也不能去!”
“聖上聖上如何才能放過我?”她扯着他衣袖的手更加用力。
他拂袖,“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次日,她便被趕去冷宮。
簡破的閣樓,屋前屋後都灌着冷風,夜晚還有老鼠在叫,好在,素娥還在身邊。
“娘娘,您這是何苦呢?”素娥将飯菜端來給她吃。
素娥是她入宮後,服侍她的第一個宮女,她覺得很合眼緣,就留她一直伴在身邊,也把她當做自己唯一能說話的朋友。
她挑着飯粒小口小口吃着,眼淚順着臉頰滑下,“素娥,你知道我和聖上怎麽認識的嗎?”
那不過是和往日一樣的清晨,她随父親上山采藥,在山腳下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她和父親合力将他擡回家,父親用藥草醫好他。他作為報答,在家裏幫忙采了一個月的藥材。也是這一個月,她對他産生了情愫。
她從小就生活在這個村落,不知道城裏的男子都長什麽樣,她只知道他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他俊郎,溫潤,體貼,無一不吸引着她。雖然她在私塾裏跟着夫子學了三個月的字,然而有些複雜的藥名她還是不會寫。這時他會握着她的手,一筆一劃教她怎麽寫。她在他懷裏看着他的側顏,她想這個男子有着這個世上最好的模樣,她歡喜他。
一切都順其自然的發展下去,他也喜歡上她。
他說,你與其她女子不一樣。
她問,你見過很多女子?
他笑而不語。又說,願不願意嫁給我?
她答,我要給你生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一個月後,他離去。
十天後,他再來,已是另一番模樣。
原來他是王,高高在上的王。
她入宮,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裏面有很多女人,各個都漂亮如天仙,穿着打扮都尊容華貴,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風範。
初來的幾個月,他夜夜宿在她這裏。她那時并不知道雨露均沾的道理,直到後來朝廷谏言,她再難得見上他一面。
她以為他想和自己有一兒一女,卻不想第二天他上早朝之後,就會有宮女端來一碗避子湯。
她沒有問為什麽,他也沒有解釋。
“如果沒有救他,我現在依舊在小村落裏采藥,嫁給一個農夫,過着平凡樸素的日子。”不會像現在這樣,日日夜夜盼着一個人,和那麽多女子分享一個人。
“娘娘,您不适合這裏。”素娥說道。
林茹含淚笑看她,“連你也這樣說,看來我是真的不适合。”
“您太單純,這裏,太複雜。”
懷胎五月,皇後命人送來一筐柑橘,說是可以緩解孕吐。
她毫無懷疑的吃下,天天吃。十日後,腹痛不止,鮮血淋漓。
她留着最後一口氣,等他趕來,她靠在他懷裏說:“來生,我一定不做那個先動心之人。”
她去了,什麽都沒留下。
趙淮親手葬了她,撫着她的墓碑,說:“來生,我不做王,寧願是一普通人,也可許你一生一世。”
清元二十三年,趙淮統一天下,罷左相,廢皇後。
大牢裏,他站在皇後面前,“十年前,你送避子湯給茹妃,朕警告過你,你卻不知好歹,害死朕的孩子,害死朕的愛人。如今又勾結反賊幹亂朝政,這些賬,朕今日要好好與你算一算!”
“臣妾罪孽深重,一死便得以解脫。而陛下呢,她到死可都還恨着陛下,陛下明知是臣妾送的避子湯卻不告訴她,陛下一次次因為朝權縱容臣妾,陛下和臣妾又有什麽分別,在陛下心裏江山社稷永遠是首位。”
他拂袖而去,把自己關了三天三夜。
他的一生,全部奉獻給趙氏王朝,太多的身不由己。如有來生,請允他與她再次相遇,走完這一生沒有走完的緣分。來生,讓他來做那個動心之人,讓他傾盡一生去疼愛她。
來生,如有來生,允相遇。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一篇福利,昨晚看到一句話,然後就寫出來了這一篇番外,與正文無關~~~~放心不會有輪回牽扯那麽複雜的情節出現~~~啦啦啦,我要開始寫他們新婚喽,你們懂得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