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
辦公室內再次充斥現煮咖啡的香氣,蘇陽将煮好的咖啡拿起來聞了聞,确定品質沒有問題後才倒了一杯給保羅。
“你這公司小歸小,看起來還滿像個模樣的嘛。”保羅說着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果然是蘇陽煮的咖啡,就跟他在伸展臺上的風格一樣,從咖啡豆的來源、處理的手法、烘培的方式到煮的過程,每個小細節都讓人挑不出毛病。
為了不浪費高級單品咖啡豆的香氣,豆子本身只做了淺培處理,特有的酸香布滿舌尖。
好喝。保羅滿意地微微眯起眼來。
“你飛半個地球過來,就只為了看我公司的大小嗎?”蘇陽笑問。保羅的工作有多忙碌啊!他可不信他會這麽閑。
“關心你不好嗎?”保羅閑适地靠在沙發上。“說真的,你說要退役接你爸這間公司時,我還以為你在說笑。”
“現在你知道不是了?”
“你老實說,”保羅終于忍不住問,“這是你母親的意思吧?”
“嗯。”蘇陽也不打算隐瞞。
蘇陽在歐洲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工作。他作為模特兒的名氣甚至比星采大,根本沒有必要在正值巅峰時退役。
不知是不是因為血液中那四分之一的東方血統影響,蘇陽比同年的義大利人晚熟。即便他十七、八歲時就已經相當高大,那張青澀的臉龐仍是限制了他的發展。
不過凡事有弊就有利。蘇陽的模特兒職涯高峰雖然來得較晚,那張不顯老的臉卻也能給他更多累積舞臺經驗的本錢。
曾經有個資深秀導評估,蘇陽的輝煌時代才正要開始,他居然就宣布要退役了。這件事說起來還是有很多人覺得惋惜。
“你也知道,讓我遠離歐洲是我母親的願望。我不想她難過。”蘇陽道。
這件事在親近的人之間根本不是什麽秘密,蘇陽也是經過許多考量之後才決定回來臺灣。
蘇陽的母親并沒有強制要求他照她的意思做,但對母系社會的義大利人而言,母親的話還是相當有份量。
蘇陽家的事情保羅也清楚,不難理解他母親為何會有這樣的要求。
“不提了。倒是你,來得正好,跟你商量件事。”蘇陽突然想到星采接連收到好幾次恐吓信的事,便把經過大略地跟保羅說了。
“哈哈哈,你可真丢臉。”保羅聽完之後哈哈大笑。“這點小事居然還要報警,你看上的女人膽子未免也太小了。”
“這裏是臺灣,這邊槍枝管制很嚴格的。”蘇陽不滿地反駁。“臺灣的女人大多一輩子沒見過槍。”
很多歐洲國家都允許民衆擁有槍枝,義大利亦不例外。義大利甚至有一家世界知名的軍火制造商。
“或許你應該找個機會帶她回去跟槍枝認識認識,再練練槍法,她應該就不會那麽緊張了。”保羅提議。
“保羅,別吓壞她。”蘇陽警告他。“我只是問你,這件事有沒有什麽辦法?”
“這裏的情況我不太了解,找人替你問問看吧。”保羅道,“我爸那麽疼你,你要出了事,他不鬧翻了才怪。”
“說起來,你究竟來做什麽的?”蘇陽問。
一提起這事,保羅就笑得眯起眼。“告訴你,我要走DiorHomme的秀了。”
“你不是早就走過……”蘇陽說到一半停下來,“你的意思是……”
“我當上主秀了。”保羅的語氣不無得意。
“又不是沒走過主秀,看你得意的。”蘇陽一臉輕視的表情。
“喂,是DiorHomme的秀。”保羅再提一次。
“聽到了。”
“你不是沒走過?”保羅反問。
“我走過GioArmani。”蘇陽不以為然,“你覺得有比較差嗎?”
保羅當然不敢說是。兩個都是世界知名的品牌,各有優點也各有擁護者,要分高下還真是不容易。
“我以為你很喜歡DiorHomme。”保羅道。虧他還特地跑來炫耀,結果人家根本不在意。
“所有美麗的事物我全都喜歡。”蘇陽氣定神閑的繼續喝咖啡。
兩人許久不見,又聊了好一陣子,蘇陽才送保羅離開。
冷薔見保羅離去後才拿了一份卷宗進蘇陽辦公室。蘇陽正在他的小吧臺清洗咖啡壺。
“老板。”
“嗯?”
“剛才那個人真的是‘保羅·柯裏昂’嗎?”冷薔忍不住又向蘇陽再确認一次。
保羅·柯裏昂,義大利數一數二的頂尖超模,突然出現在一間半大不小的經紀公司,任是誰都會想再确認一次。
蘇陽從水槽擡起頭來看她,眼神中帶了點哀怨。他關了水龍頭,把雙手擦幹,“你來洗。”
冷薔拿她家任性的老板沒轍,走過去挽了袖子接替他的工作,嘴上還不忘問,“真的是他嗎?”
蘇陽懶洋洋道,“是啊,是他。”
冷薔知道他在生悶氣,無聲的嘆了口氣,繼續洗她的杯子。
“你嘆什麽氣?”蘇陽問。
“沒啊。”冷薔不承認。
“我剛明明聽到了。”蘇陽追問。
他不喜歡她這個樣子。
他與冷薔曾經短暫的交往過,當時她也偶爾會偷偷嘆息。每當他問她發生什麽事時,她總說沒有,之後她就突然提分手。
“那你剛才別扭什麽?”冷薔反問他。
“他要去走DiorHomme的秀。”蘇陽回答。
冷薔知道蘇陽很喜歡DiorHomme,但是沒有走過這個牌子的秀。原因據說是他去試鏡的時候對方嫌他臉太嫩,要他過兩年再去,沒想到兩年後他就退下來了。
簡單來說……
“妒忌了?”冷薔問。
“有什麽了不起,不過是病嬌。”蘇陽才不承認。
去Google一下DiorHomme這個牌子,一定會出現“吸血鬼”這三個字。一如這個詞所代表的,适合這個牌子的男人,氣質也一如吸血鬼的形象,冷漠、低調、優雅、頹廢與憂郁。
這是DiorHomme在風格上的特色,而它在版型上的特色就是異常窄身!它的版型窄到一般模特兒都不見得能塞得進去。
結合以上兩個特色,這個牌子的服飾充滿了拒人千裏的意味,可又像吸血鬼一樣讓人迷戀追捧,結果……
蘇陽居然用了“病嬌”兩個字來形容!
果然是妒忌了沒錯。冷薔心想。
這牌子充滿了病态美,蘇陽拿“病嬌”形容其實也不能算錯。
冷薔一直沒說,她一直覺得蘇陽當初之所以沒有選上,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他身體太健康、氣質太陽光。即使他刻意減重到最瘦的時候,他的臉龐也只是削瘦卻不顯病态。
如果是蘇陽現在要去面試,她估計他得先減重五公斤,加上試鏡前三天三夜不睡覺,也許就能達到要求。不過……
“出去可別這麽說。”強迫自己結束胡思亂想,冷薔提醒他。
蘇陽已經退役,想再多都于事無補。倒是這個評語要是傳出去,以後星采都沒機會走DiorHomme的秀了。
“知道了。”蘇陽悶着聲答,拿出一疊相片,開始一張一張排起來。
蘇陽挑相片習慣用“删去法”。他總是将手上能用的模特兒相片先一口氣排開,再依要求一條一條删去,最後才在符合資格的人選中挑選适合的模特兒o
“周先生剛才打電話來,說下周有一場初試,我已經幫你訂好了時間。”冷薔向他報告。
“嗯。”蘇陽在公事上向來很相信冷薔的安排。“記得前一天再提醒我一次。”
“好。只不過……”冷薔的聲音有點遲疑。
蘇陽由桌前擡起頭,“怎麽了?”
“我們的人選都還沒決定,聽說許先生那裏已經有二、三十個人了。”冷薔不由得有些着急。
許宗豪對贏得這次比賽顯得勢在必得,即使中選的人不是他旗下的也沒關系。為了這個目的,他給了星采機會,一樣會給別的經紀公司機會。
星采的人選還沒出來,別家經紀公司推薦給許宗豪的卻已經有好幾十人。冷薔就怕他們人選還沒找到,許宗豪就已經找好了人。
“別擔心。”蘇陽倒是不以為意。“人選沒那麽容易出來,而且面試那天我保證最少少一半。”
星采雖然硬體規模不大,手底下的人也不算多,素質卻都非常優良。如果這種情況下他還要挑個老半天的話,別的公司肯定也好不到哪去。現在被送過去的,大多都是那些二、三流經紀公司亂槍打鳥胡亂送的。
“你怎麽能肯定?”冷薔不信。
“許宗豪這人沒那麽好唬弄。”蘇陽笑道,“這一場頂多就是熱身。”
給“顫栗殺神”選角不是件簡單的事,他估計在選出推薦人選之前,這樣的面試就要辦好幾場。
當電影選角的主試官可不是什麽輕松活兒,這種大規模的海選更是體力與耐力的消耗戰!
蘇陽雖不能肯定許宗豪打什麽主意,但估計他辦這場面試肯定另有目的。
忙碌中時光不知不覺過去,來到了許宗豪為“顫栗殺神”辦的首次面試的日子。
雖然蘇陽說這次只是熱身,能由這批人挑出人選的機率很低,冷薔還是不敢大意。
這天她起了個大早過去接蘇陽,一進門就聽到音響正在播放“顫栗殺神”的原聲帶。“顫栗殺神”的配樂也是粉絲津津樂道的部分,由專業音樂制作團隊原創,完全不輸電影配樂的規格,配合游戲中每一段劇情營造出各種不同情境。
蘇陽的別墅有個六角窗,鋪上了厚墊與抱枕布置成舒服的休息區。蘇陽正坐在那裏拿了把挫刀在修剪指甲。
蘇陽有一雙漂亮的手,手掌寬大、手指修長,指節并不是很明顯。他的指甲總是修剪得整整齊齊。
冷薔聽說過,一個男人怎麽對待指甲,就會怎麽對待女人。
如果指甲藏污納垢也不以為意,代表這個男人對待女人很随便,不想只當“飯飯之交”就離他遠點。
如果指甲随便亂剪或根本不修剪,代表這個男人神經很粗,基本上也可以不用期待他會記得你們之間的任何紀念日。
雙手指甲修剪整齊後就不再做任何處理的男人,是最普通的男人。也許他不會注意到每個小細節,至少大方向不太差。
如果跟蘇陽一樣修剪完之後還會細心将邊角磨過上蠟,做些簡單的修飾,代表這個男人很細心也很注重面子。
此外,男人指甲若修飾過頭,甚至在上面做了花式指甲,那就是人妖。
冷薔不知道這個講法正不正确,只知道蘇陽的這個部分準确度不錯。
蘇陽見冷薔比平時都更早到,忍不住問,“你這麽早來做什麽?”
“今天要去許先生那裏,你忘了嗎?”蘇陽雖然總是帶着慵懶的氣息,但她不認為他是個懶散的人。
“我知道,只是你未免來得太早了。”蘇陽取笑她,“你不是要去面試,也不是要去面試人,還這麽緊張?”
“我只是很看重這個工作。”冷薔不滿意地皺起眉。
今天是假日啊!她加班都這麽認真,他還不感激。
“過來。”蘇陽朝冷薔伸出手。
早晨的陽光灑落在蘇陽身上,把他整個人襯得有些朦胧。他深褐色的發絲在陽光照射下會顯得稍淺一點,琥珀色的眼珠帶着笑意,勾着唇瓣對她伸出手……
明明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個動作,由蘇陽做起來,感覺就完全不同。即使冷薔認識他這麽多年,還是覺得他性感得讓人移不開眼。
別看這人眉眼線條有些淩厲,一笑起來完全就是個甜膩的巧克力男孩。
秀、色、可、餐!
蘇陽絕對擔得起這四個字。
冷薔一時間有些恍惚,乖乖走過去,把手遞到他手中。
蘇陽拉了她坐在身旁,拿着小挫刀開始挫她的指甲。
蘇陽是個典型的義大利男子,他溫柔、細心、體貼、熱情……願意花時間陪伴她,為她做很多事,兩人交往期間他也不止一次幫她修過指甲。
不行!快醒醒。
察覺自己又不自覺地落入名為“蘇陽”的迷咒中,冷薔暗自懊惱。
定睛一看,在等到她回過神的時間裏,他已經修到第三只指甲。
他們已經不是男女朋友,讓他給她修指甲很奇怪。只是這時候再收回手反而更明顯,冷薔也就勸自己不要多想,放任他去吧。
蘇陽真的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情人,與他交往随時都會感受到被人疼愛、被放在心上的感覺。
她最愛的是他這個部分,最讨厭的卻也是同一個地方。
誰都高興有一個這麽棒的男友,但如果自己的男朋友對每個人都這麽溫柔,還有人高興得起來嗎?
“在想什麽?”
蘇陽的聲音喚回冷薔不知游離到何方的心思。他在她不知不覺間就修好了她的指甲,正抓着她的手玩她的手指。
蘇陽以拇指指腹輕揉冷薔的掌心,再由掌心向外撥弄,手法輕巧地按摩她的手。
蘇陽替人按摩手的技巧非常好,每當她因為整理報表導致手部不适時,只要他替她按上一會兒就會舒緩很多。
只是按摩手比修指甲更親昵,他們現在的身份真的不再合适。
“沒什麽。”冷薔說着就想收回手。
蘇陽不止不放開她的手,相反地還抓起她的手,強迫她與他十指交扣。
這樣仿佛調情的動作讓冷薔更覺驚慌,她急着要收回手,蘇陽卻怎麽也不放。
“夠了,放開我。”冷薔不想再耽溺在與他交往時的那種甜蜜與痛苦。他的溫柔帶給她多少幸福,也就帶給她多少心酸。
每當他對別的女人好,她就止不住心口的怒意,卻又怕自己像個惹人厭的妒婦,所以只能假裝不在乎。
蘇陽突然沉聲問她,“你在怕什麽?”
“我沒有怕什麽。”她嘴硬道。
都說十指連心,兩人交握的十指讓冷薔可以輕易感受到男與女的分別。他的指結實有力,溫熱掌心熨貼她的,傳來的熱度讓她不由自主的驚慌。
“你有心事卻從不跟我說……”蘇陽的眼神中透着失落,“我很不喜歡這樣子。”
“我哪有什麽心事。”冷薔別開頭,不願正眼看他。
她承認,她膽小、好面子,她不願與蘇陽為了争風吃醋的事争吵。
“你沒有心事?”蘇陽松開了與她十指交握的手,輕輕拉着她的手,以指腹輕輕摩擦她指甲邊緣。
因為工作時常要打字,冷薔的指甲總是修剪整齊後只塗上一層薄薄的透明指甲油。蘇陽向來很喜歡她透着粉嫩色澤的指尖。
他的指腹若有似無地觸碰她指尖,輕微的酥癢像刮在心口。冷薔不由自主地背上發癢、耳後發麻。
明明只是手部的觸碰,卻異常色情。
蘇陽這個人只要有心,不論什麽動作都能讓人臉紅心跳。
“你有心事。你常常不開心。”蘇陽不讓她逃避,輕托着她的臉,要她看着他,“為什麽不跟我商量?”
“我不覺得我們有必要談論這個。”冷薔抿着唇,堅持不松口。
冷薔是個好強的人。她從小就很努力,努力念書考好學校、努力當個好女兒,不讓父母擔心。
進入星采之前,她對演藝界沒興趣也不了解,專業模特兒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對服裝的概念是零。
為了報答蘇文燦的恩情、為了不丢臉、為了不讓人看不起,冷薔強迫自己學習所有與流行、時尚……相關的事物。
她會這麽努力讓自己表現優異,講明白了就是好面子、個性倔強。她是個這樣個性的女人。
一般男女交往時,女性常對男友做的事包括奪命連環扣、查看對方手機、禁止他與別的女人舉止親昵……這種标示占有性的舉動,她實在拉不下臉來做。
明明在意,卻又拉不下臉……冷薔真心覺得她就是自做自受!
“你什麽都不說就提分手。”蘇陽抿着唇,有幾分委屈地悶着聲道,“我覺得很受傷。”
“我……以為你不在乎。”冷薔很是錯愕。
當初她提分手的時候,蘇陽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就答應了,她還以為他根本不在乎。
“我很在意。”蘇陽直接道。
“那……你為什麽……”
你為什麽那麽容易就答應分手?
冷薔問不出口,如鲠在喉。
蘇陽但笑不語。
“我要吃優格沙拉跟香蒜面包。”他道。
這話題跳太快了,冷薔不由得問,“什麽?”
“今天周三,我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