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顆糖
霍放的計劃原本不是這樣。
他沒打算在年三十,将這個今天大秘密向蘇瓷坦白,他希望先和她度過一個難忘的跨年夜。
可是,蘇瓷太過聰明。
她才剛看到這幅畫,他還沒來得及打出更多的感情牌,她就已經猜到。
霍放不是沒想過隐瞞一輩子,想方設法不讓女孩看出他的重生,但他明白,紙包不住火。
他能猜出蘇瓷的重生,她又如何不能?
與其讓她自己慢慢猜出,不如坦白從寬。
新年還沒到來,霍放計劃卻已經被打破,他不得不提前承認:
“我也是重生的。”
而這句話宛如水入油鍋,将蘇瓷的內心攪得天翻地覆。
驚愕痛苦憤怒恐懼等情緒齊齊翻湧,她腦子嗡的一聲,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又退,直到整個撞到牆上無可再退。
她沒有如霍放所想的那般,崩潰大哭或憤然離去,反而脫力似的順着牆壁往下滑,面孔布滿迷惘和痛楚。
“怎麽會……”眼淚沖破眼眶,蘇瓷痛苦呢喃,“怎麽會這樣?”
她以為自己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擺脫過去的陰影。她以為自己終于迎來新生,找到了彼此鐘愛的人。
上一秒還被鮮花與浪漫所環繞,他們正要攜手共跨新年,為什麽轉眼就又破敗不堪?
少女的面孔越來越痛苦,漸漸地被迷茫所取代,仿佛連痛也不曉得了。
就像方才還開得嬌豔的玫瑰,突然就開始衰敗,而霍放要眼睜睜看着她失去生機。
他的心一痛,想要解釋和安慰。
蘇瓷卻忽然擡頭,雙眼通紅。
她痛苦的哀求:“霍放,你放過我好不好?”
她還是誤會了,以為這一切都是他的詭計。
霍放差點無法呼吸。
“蘇瓷,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蹲下身,想要觸碰她卻又怕她被刺激,只好又将雙手收回,“這不是我本意,我沒想再騙你。”
“千裏迢迢追過來,鮮花禮物,甚至是我的第一筆訂單。”蘇瓷雙目絕望,喉頭都微微泛甜,“霍放,耍我就那樣好玩嗎?”
她質問他:“上輩子你強留不得,這輩子就打算用糖衣炮彈來哄騙我嗎?選在這個時候,告訴我你也回來了,是不是要我再死一次,你才肯放過我?”
“不是!”
她越口不擇言,霍放心中越是發惶。
他上輩子的确劣跡斑斑,不知該如何令她相信自己。
着急間,霍放将旁邊攤開的畫卷拿了過來:“蘇瓷,我沒有哄騙你,無論上輩子還是現在。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我是真的想陪你度過一個難忘的新年,我原來是想回家後再告訴你真相。上次聽你彈琴我發現你也重生了,我就已經做了決定。”
他指着畫卷上的小女孩說:“這幅畫也沒有耍你的意思,你可能忘了,這是我們的初見。”
霍放四歲被拐賣,那夜他發着高燒,也不知被人販送到了多遠的千山萬水之外。
他心智早熟,從小就将事情看得很透,睜眼發現自己躺在破爛倉庫,便知自己恐怕兇多吉少。
那年,他到底才四歲。
躺在冰涼的地上,燒得迷迷糊糊,以為自己要死了,眼淚沒忍住像豆子般掉落。
而正是此時,旁邊有人脆生生喚他。
“小哥哥,別哭啦。”
三歲半的小蘇瓷朝他伸出手,掌心上托着一顆糖衣花裏胡哨的草莓味糖果,她軟糯安慰他,“給你糖吃,我哥哥說,吃完糖就不痛啦。”
她說着往前小半步,恰好蹲進高窗投射的一束陽光中,烏溜溜的黑眸充滿純真。
小蘇瓷問他:“小哥哥,你哪裏痛呀?”
這個女孩又小又蠢,被人賣了還不自知,居然還在笑嘻嘻吃糖。
霍放看得直簇緊了眉頭,他很想戳破她的單純無知,可看着她掌心的草莓味軟糖,卻怎麽都開不了口。
最後,他鬼使神差地收下了糖果,緊緊攥在手心。而小蘇瓷在他身邊笑得歡天喜地,同他講她叫赤赤,她的哥哥多麽多麽好,等會就要來接她。
那是霍放第一次産生了想要保護一個人的沖動。
四歲那年得的一顆糖,教他記了兩輩子。
霍放原打算将這些永藏心底,蘇瓷忘了沒關系,他自己記得就好。
此時此刻,他顧不得許多。
他怕蘇瓷再一次永遠離開,而自己不知道該怎樣挽留,只好将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蘇瓷,上輩子是我錯了,我不懂得怎樣才是真的對你好。無法忍受你再受到一點傷害,無法忍受你再次離開,才走了極端。”霍放聲音微微喑啞,他坦言道,“我的确錯得很離譜,人也很壞,但這次我真的沒想要騙你什麽。”
他頓了頓,狠下心又說:“蘇瓷,你生氣也是對的。我害怕你發現後不再理我,所以才在生日那天求你原諒我,但如果那讓你痛苦,你就毀約吧。”
少年從沒有說過今夜這樣多的話,而蘇瓷卻仍舊沉默着。
霍放拳頭握了放,放了握,最終還是選擇了放手:“蘇瓷,你別原諒我,我也不奢求你還繼續留在我身邊。但這裏太陌生,你不要生氣離開,該走的人是我。”
他深深望她一眼又一眼,饒是再艱難再不舍得,他還是逼迫自己走出了房間。
當門被阖上,蘇瓷百感交集的跌坐在地。
她終于放聲大哭,仿佛要将兩輩子的委屈都哭盡。
零點時分,鐘聲大響,遠處有簇簇煙火升空,樂園高歌迎接新年。
霍放站在房間門外,想摸一支煙來抽,最後卻只摸出一顆包裝紙花裏胡哨的草莓軟糖。
新年來臨時,他的夢還是醒了。
上輩子他對她那樣壞,他想,這可能是他應得的報應。
這晚,蘇瓷又徹夜失眠。
她看着房間裏的一切,像陷入了夢裏。
什麽都變得虛幻,她感覺自己不知還能去相信誰。
整整三天,蘇瓷都沒再出過房門。
直到該離開上海回學校那天,她才如夢初醒般,将自己收拾妥往機場出發。
進入酒店電梯之前,她在轉角的垃圾桶上,看見了一張粉紅糖衣。
蘇瓷腳步只停頓一瞬,便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座樂園。
霍放總是信守承諾,他說要離開,就真的再沒出現在蘇瓷周圍。
他們先前訂的同一班飛機,而她直到飛機落地,也沒再見到霍放。
回到學校後,蘇瓷再沒哭過,她将生活拉回了正軌。
寫作業,溫習功課,畫稿賺生活費。
一直到開學,霍放都再沒找過她,這個人仿佛憑空消失了般。
這分明是蘇瓷重生後,最想要的生活:遠離蘇家人,遠離霍放,擁抱獨屬于自己的生活。
可當她解到某道數學集合題,念到某個單詞,畫到某處眉眼,她的腦海中卻總克制不住地浮現出那個少年的身影。
她開始想,他給的那些痛是真的,但他給的那些愛呢?
會不會也是真的?
或許連蘇瓷自己都不知道,她心中有些暗暗期盼開學。
好不容易熬到那天,蘇瓷卻還是沒能見到霍放。
之後,她從白莎莎那聽說了一個消息——
霍放抱病休學了。
彼時,蘇瓷正在解一道雙曲線題目,手一偏在書上畫出好長一道痕跡。
白莎莎終于發現了不對勁,悄悄問她:“赤赤,你是不是、是不是和放哥吵架了啊?”
蘇瓷側頭,望了望窗外冷白刺目的陽光,旋即垂目輕輕說了句:“不是,我們分手了。”
“啊?怎麽會!”白莎莎懵了。
她想說,放哥看你那眼神,恨不得将你吃了,怎麽會分手呢?!
她想問是不是蘇瓷甩了霍放,可當她撞見蘇瓷愁雲不散的眉眼,卻又生生忍住。
白莎莎幾乎見過蘇瓷所有的情緒,當初被蘇西害成那樣,她眉宇之中都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愁緒。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蘇瓷真正傷心的模樣,面上不悲不喜的,仿佛對什麽都失去了興趣。
白莎莎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只能握住她的手說:“赤赤,沒關系的,拜拜就拜拜下一個更乖!再說了,一切還有我呢。”
蘇瓷只是一笑,又不說話了。
後來半個學期過去,霍放都真沒再出現在她眼前過。
學校裏又開始出現些風言風語,蘇瓷不用去看,也知道那些人會怎樣酸她。
她調整了泰半個學期,不想去管那些,準備要展開自己全新的人生。
蘇瓷在藝體專業來學校宣傳時,向學校申請了成為繪畫藝體生,這意味着她高考打算考藝校。
一石激起千層浪,登時整個才藝班的老師都将她約去談話了,因為她這次期末考,已經進入了班裏前五名,年級百名內。
還有一年多的時間,蘇瓷的潛力很大,考個好的重點大學不成問題。
所有人都覺得她走藝體這條路,太可惜了。
“蘇瓷啊,你喜歡繪畫是好事,但做興趣不是更好嗎?”
“李老師說得對,通常人們都是幹一行恨一行,将來你若真學了繪畫專業,反而容易消磨熱情。”
“你成績這樣好,就算不學理科,将來念金融經濟相關也很不錯的。”
“而且,你家裏也有産業,自己懂得多一年,未來才會更容易。”
……
老師們苦口婆心,唯恐她一時腦熱行差踏錯,将未來的路走偏。
蘇瓷的決定當然不會被別人左右,連蘇家的人她都當斷則斷,又怎麽會輕易被老師們勸動。
她謝過了老師們的勸解,堅定地報了繪畫藝體。
期末一過,夏天就來了。
蘇瓷他們正式進入高三,這個暑假,準高三的他們要補習一個月。
但像蘇瓷這樣的藝體生卻不必,他們将前往全國各地進行藝體集訓,蘇瓷要去的是北京。
也是這個夏天,蘇尋特意過來告訴她,蘇西的精神恢複,也要前往北京集訓,她學播音編導。
同時,母親楊婉晴的病情反複,蘇尋将陪同母親一起去北京找專家診療。
他告訴蘇瓷,如果在北京有任何需要,一定聯系他。
蘇瓷在食堂聽完,一聲不吭地就走了。
她最想見的人根本不是蘇尋,這一百多個日夜,她唯一想念的只有一人。
蘇瓷又不是真的鐵石心腸。
重生後的霍放對她的确很好,她剛開始無法接受這個少年和那個惡魔是同一個人,才生氣又絕望。
可過了這麽久,她已經不氣了,她甚至懷疑自己有點斯德哥爾摩。
蘇瓷離這片她原本讨厭至極的土地越來越遠,白莎莎沒有費力氣走什麽藝體,她在學雅思準備留學。
送她去集訓之時,白莎莎哭成淚人,問蘇瓷将來會不會留學,隔着時差她該怎麽和自己保持聯系。
白莎莎唯恐蘇瓷集訓後,參加自考後就直接不回來了,哭着告訴她,未來一片坦蕩,他們要做最好的朋友。還說讓她忘了蘇家和霍放,這片傷心之地不回也罷,将來她們就在帝都定居。
恐怕連霍放本人也不知道,蘇瓷在離開這瞬,
居然最想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莫方,HE,并且快完結啦=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