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消肌腐骨
八日,若是在學堂裏不能捉弄先生,那這八日可真是遙遙無期;但若是不顧及禮法,還能與蘇玦婚前日日見面,朝夕相處,這八日對沈紅袖來說便就不算長了。現在,沈紅袖就一身嫁衣坐在帳中,自行揭了蓋頭,焦急羞惱地等着。
婚帳紅得耀眼,這紅一直蔓延到帳中人的臉上,又跳躍到了耳根處。一如那日榴花下的樣子,那還是第一次用自己得意的軟鞭輸給旁人,輸給蘇玦呢。雖然蘇玦一向不茍言笑,但他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吧!他會澆花時摘下一朵贈給自己;他會對打時及時接住自己;他會專心練書法時,容許自己在案旁憑幾學書……
“小姐小姐。”沈紅袖的貼身丫頭闖了進來,氣喘籲籲地擾了她思緒。
“怎麽了,星目?”看到素來跟着自己“跋扈”卻極其靠得住的星目一臉驚慌,不由得起身詢問。
“小姐,不、不好了,老爺,老爺他……”
“什麽!”
……
“三法印”其中第一個便是“諸行無常”,現在的沈府便是了。喜堂變靈堂,昨夜還一身紅衣的新娘子今晚卻一身孝服跪在自己父親靈位之前。
星目說,昨夜沈自生是得知七彩雞血玉不見了,而上供之日迫在眉睫,為免連累女兒和鄉鄰,觸柱而亡;而那百斤重的七彩雞血玉,一個小厮說看到是被姑爺敬酒前取走的。
“三法印”最後一個是“涅盤寂靜”,現在的沈紅袖便是了,素來與父親最親,若不是心有餘願未了,恐怕早就殉了。
平時裝得溫婉妩媚,一身驕縱像榴花耀眼奪目的紅衣女子,如今臉上恍如一潭死水,全無生機,只有兩行淚在緩緩流動,讓人知道這個人還是活的。劍眉和星目兩個侍女在一旁陪着,沈紅袖一連三日跪在這,滴水未進。
“紅袖。”身後傳來自己曾經日思夜想,現在也日思夜想,想吞他骨血的蘇玦特有的語調,沈紅袖這才微微一動,掙紮站了起來,一旁星目慌忙扶住。
“蘇玦!”
“你害死了我爹,如今倒還敢回來!”沈紅袖聲音嘶啞,像是硬生生扯出來的。
“紅袖,我并非存心……”蘇玦眼裏滿是愧疚,話還未說完,就被沈紅袖接了過去。
“你并非存心拿了玉石上供,得了官做;你并非存心一朝之間就另娶了嬌妻,你并非存心為禍沈府!”
沈紅袖一步一步走到蘇玦跟前站定,定定看着他,近到蘇玦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她就是這樣的女子,像是養在籠子裏的麻雀,不撞死是不會罷休的。
“你都已經知道了。”蘇玦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看着沈紅袖目如死水,原本想了無數遍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原來你可以這麽狠心!”沈紅袖指着他一字一頓地低喝道,“這不只是我父親,還有沈府,還有我們玉石村也要跟着遭殃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是欠了你什麽!”
“紅袖,我其實……”
“你住口!就算你編的理由再冠冕堂皇,你終究是害死了我父親!”她氣得胸脯大起大伏,看上去似乎下一句話就要背過氣去。劍眉、星目見狀,慌忙去扶住她,這才沒讓她倒在地上。
“你知道嘛,我如今沒陪我父親共赴黃泉,只是因為我還沒殺了你,我還沒替父報仇,誅了你這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我怎麽敢死!”
“你知道嘛,那是我新婚之夜,我以為我會嫁給我心愛的夫君,可就在我新婚之夜,我父親,我父親死、了!”最後幾個字,是她咬牙說出來的。
蘇玦聽到她語氣這樣決絕,眸子沉了幾分,滿滿的都是苦笑,可他思忖了片刻卻又擡眸笑道:“那你就好好活着,也好來找我報仇!”
“你怎麽竟是這樣沒心沒肺!”見他居然還笑得出來,沈紅袖緊緊攥拳,氣道:“我現在就殺了你!”
沈紅袖轉身迅速抽出放在案頭早就擦幹淨的寶劍,伸手朝蘇玦胸口刺了去,快如疾風,蘇玦也不閃躲。
利劍抽出時,蘇玦胸前白衣已殷紅一片,像是一樹開得肆無忌憚了的榴花。
周遭人都吓了一跳,沈紅袖也拿着寶劍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氣,蘇玦卻像沒事人一樣,輕笑一聲,略帶戲谑地諷道:“你看,你連提劍的力氣都沒有,你如何殺我?”
轉身離開之際,他又回頭說了一句:“我在汴京屈鐵街蘇府等你,若你還有命活着,我等你來取我性命。”
“自是會去取你狗命!”
說罷,沈紅袖從袖中掏出一物,用力擲向蘇玦,拿東西劃了個極短的弧線摔在地上,伴着一聲脆響,成了兩半。正是那日蘇玦給的那塊小巧玲珑的玉骰子。
“這個還給你!滾!”
蘇玦見狀,彎腰将其撿起,緊緊攥在手中,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小姐,他只身一人來我沈府,只要您一聲令下,他哪能活着走出去!”劍眉急急問道。
“是啊是啊,小姐,現在去追還來得及!”星目也跳着腳應和道。
“不必了,我要親手結果了他!況且這幾日,就讓我安靜陪着我父親吧。”沈紅袖看着沈自生靈位,嚴重懊悔自責各占一半。
其實,自己怎能下得了手啊!所以還要等,要等死了自己這一顆愚蠢的心!真是沒用啊!
蘇玦,你怎麽敢負我,你怎麽敢負我!
想到這裏,沈紅袖突然噴了一口鮮血,一下子昏了過去。
“小姐!小姐……”
……
沈府外,蘇玦扶着牆根站着,手裏還攥着那塊玉,只是上面蓋了一層鮮血。
蘇玦擦了擦嘴角血絲,自嘲道:“鞭法不佳,沒想到你用劍倒這樣厲害。”
說罷,蘇玦嘴角不由的泛起苦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因為機緣巧合連在一起的沈府,嘆了句“造物弄人啊”,就翻身上了馬。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劍入骨,相思也入了骨。任相隔幾千裏路,幾萬個日落月起,也終究不會再有退路了。
……
不出半年,崔青彥的旁觀生活就開始了,就在沈紅袖去找他以蠱蟲易容之日。說來也奇怪,崔青彥原本醉心各種奇巧醫術,像鳥兒般雲游各方,心無牽挂;可見一身紅衣的沈紅袖第一眼時就心中一滞,相信了宿命一說。聽了沈紅袖要去京報父仇,不僅給她易了容,還陪她回了汴京。又得知蘇玦雖與其妻子江采薇相敬如賓,但奈何江采薇不能孕育,終是憾事,崔青彥就借給江采薇治病時将一名叫紅袖的舞女引薦給了蘇玦。可能是紅袖驚鴻舞跳的太美,也可能是這個名字承載了他太多歉疚,蘇玦不近女色卻也欣然把她留在了別院,除了崔青彥,皆大歡喜。
“公子,你怎麽這樣不小心!”紅袖看這蘇玦胸前一點血跡,柔聲問道。替他輕輕除了上衣,只見他離心一指處有一道口子,就在自己當時刺他那一劍的位置,血肉潰爛,不堪入目。
“不礙事,”蘇玦看着她埋怨的樣子,微微一笑,“也不怪他,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引發了舊傷。”
這哪裏是撞傷的,分明又是被利器所傷,紅袖心中五味雜陳,拿出金瘡藥就急忙要塗上去。蘇玦卻将她手推開,自己拿出一瓶消肌腐骨膏塗了上去。
紅袖慌忙攔道:“這是毒/藥,你塗這個傷口不僅不會愈合,反而會更糟!”
蘇玦勉強扯了扯嘴角,似是忍着劇痛:“無妨,這是半年前的傷了,自那日受傷後我一直塗消肌腐骨膏,就是怕它好了。有些事呀,怕自己記不住,就要靠別的什麽去記住。”
紅袖看着那道血肉潰爛的傷口,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只聽得他繼續說:“半年前,待我如父的恩師入獄,我只得投皇上喜好偷了她家至寶奉上,希望能借機救出老師;卻不料她父親因此而死,我卻因聖上龍顏大悅升了官;老師我卻沒能救出,臨斬首前他将唯一的女兒江采薇托付給我,為了救采薇,我只得娶她為妻。”
蘇玦看着面前相貌溫婉可人,柔情似水的女子,一字一句的說道。
盡管是這樣,爹爹他因你而死也是事實,憑什麽你老師要活,我爹爹就不能!想到這,紅袖心下冷了幾分,又裝做不知一切的樣子,只笑着問道:“公子,你平白無故講這些做什麽?她是誰,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沒什麽。”
蘇玦看着她嘆了口氣,也不多言,只從袖中掏出一物,塞入紅袖手中。觸手還是熟悉的圓潤冰涼感,竟是那塊玉骰子,只是裂開的地方用金線接在了一起,倒是別有一番美麗。
看着沈紅袖一臉迷惘的樣子,蘇玦笑道:“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紅袖,聊以此物,傳我心意。”
你既是不知,那這一次,便由我來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