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世輪回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扶橋聽着面前白衣女子眉眼生動地給自己講那百年前的故事,腦子裏不由得冒出了白居易的這兩句詩。也不知道是因為外頭“淅淅瀝瀝”的雨打枝葉聲,還是因為姑娘潺潺如清泉的聲調。想到這,扶橋自顧自地輕笑一聲。
姑娘講得口幹舌燥,舉起杯子剛欲喝口茶潤潤嗓子,就看到扶橋笑意盈盈的樣子,無奈笑道:“扶橋,我剛剛講了那麽大串,你可聽明白了?”
扶橋看着眼前人眼底隐含的威脅,慌忙正色道:“嗯,明白了。也就是說,紅鹂姑娘本來百年前的那晚再扛一過道天雷就可飛升了,不過不小心被天雷劈到了尾巴上,讓她暫時不能變回人形,可正巧被前去送信的青鳥也就是不才好友青彥撿到了,以一粒蟠桃救回,還給它取名叫紅鹂。”扶橋迅速把話簡要重述一遍,來證明自己方才并未走神。
“嗯,”姑娘看着一臉緊張的扶橋笑道,“記性不錯,青鳥名為青彥,就一時興起,給眼前嬌小可愛的紅毛小狐貍起名為‘紅鹂’,小狐貍自己本來已有‘妙珠’這一好名字,就在青鳥懷裏張牙舞爪亂動以示不滿,青鳥看它十分激動,還以為是它喜歡這個名字,就開心地湊過去想蹭一蹭它的鼻子,沒想到就被它‘嗷’地在耳後抓了一下。”
姑娘本來眉開眼笑,邊說邊比劃。可說到這頓了頓,眸子晦暗不明,又輕聲笑道:“紅鹂她每次跟我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都笑得不成樣子。”
扶橋看着姑娘表情略有憂思,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就又輕聲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青鳥照顧了紅鹂七日,也因此延誤了送信時日;而紅鹂傷口愈合恢複人形後,卻埋怨青彥給他起了個難聽的名字,還硬逼着青彥對她負責,娶她為妻;青彥看着現在妩媚動人的妙珠,很是難為情,畢竟跟她雖同起同卧,可她那個時候還是個小狐貍呀!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這時倒有人來替他決定了,”姑娘轉了轉手中茶杯,眼睑一垂:“司刑罰的那人受天帝之命來行刑,青鳥因誤了時日,且幹涉紅鹂自行化劫,遂罰其十世輪回,世世為人;而妙珠本已煉成仙根,也自甘永棄仙籍,以求世世尋青鳥。”
“原來紅鹂姑娘竟是為了青彥才改了名字!”扶橋聽罷,一陣唏噓:“多是天公不作美呀!人人都道神仙好,不才卻深覺還是作人自在些,可以随性随喜,沒那麽多不近人情的天條天規束縛!”
姑娘卻不屑的回道:“什麽天規天條,我看更是司刑罰那人不近人情,狗仗人勢!”
扶橋看到姑娘咬牙切齒的樣子,不禁心生寒意,強笑着問道:“姑娘與司刑罰的上仙可有何過節?”
姑娘面色沉重,只略帶急躁的轉着手中杯子,一圈又一圈,也不言語。
扶橋看着她滿懷心事的樣子,一時語塞,也不知要說些什麽,幸好這會子,紅鹂竟回來了。
“紅鹂姑娘,你回來了!”扶橋笑着迎上去,遞給她一塊毛巾讓她擦臉。一旁姑娘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紅鹂,默不作聲。
眼前紅衣女子,渾身濕透,卻目光灼灼;但若讓你說,你卻說不出這雙眼睛裏都有些什麽,看不出悲喜;倒有些像回光返照的垂死者,目光炯炯,臉色緋紅,實則将不久于人世。
姑娘看着紅鹂連扶橋手裏的毛巾也不知道去拿,只嘆了口氣,輕道:“回來了,怎麽樣?他可還認得你?”
紅鹂這才笑了一笑,笑得很是敷衍,全然沒有了從前春光明媚的樣子:“果真是他,我看到他了,我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她明明是面朝着二人,目光卻不知盯着哪裏。或許現在在她心中,這百年往事悉數湧現心頭。百年等待的悲喜全都将她心肺攪得生疼,心中翻湧的巨浪一刻也得不到平息。
扶橋想到這裏,心中不由得一陣堵塞,心有戚戚焉。
姑娘聽她這樣說道,微微搖搖頭:“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你先前計劃好的那一些東西呢?你反複想了百年的話呢?你連見面時的聲調、表情都對我練過那麽多遍,如今冒雨前去竟什麽也不做?”
她看着眼前紅鹂還是不為所動,只輕輕嘆道:“罷了,你快去後面洗個熱水澡吧,日後再說。看看你這憔悴模樣!”
紅鹂也不再說話,沉默了半晌後,對二人欠了個身就消失在屏風之後。
扶橋看着紅鹂反常模樣,心中也不由得一陣難過:“大概是‘近鄉情更怯’了吧,苦苦等了百年,終究還是沒準備好去聽一些自己不願聽到的事情,去見一些自己不願見到的變化。”
“是了,”姑娘嘆道,“青鳥臨投人道時,曾對紅鹂說‘願未來十世,世世只鐘情紅鹂一人’,這才讓紅鹂苦苦等了這百年,也找了百年。說這話時的真心不假,可一旦重投為人,哪裏還記得起前世的事呢!紅鹂怕是要失望了。”
“唉,紅鹂姑娘大概也猜到了青彥或許不記得她了吧,這才連上前打聲招呼都不敢,怕自己打碎了自己的幻夢。”
扶橋跟着說道。他看着姑娘嘆氣的樣子,又想到紅鹂的百年悲喜,不由得又是一陣感傷:“姑娘們雖活得長久,若有苦痛卻也苦的長久,百年在姑娘們眼裏,也不過是無窮無盡的歲月中的一小段時光而已,還不夠姑娘們消遣的;而對不才來說,百年時間早就足夠任歲月把自己化為一抔黃土;愛也好,恨也罷,早就被風吹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所以,姑娘們的傷悲,不才終究不能親自感受了!”
說罷,他也跟着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姑娘聞言也不言語,放下茶杯,起身站到門口。扶橋見狀,也跟了過去。
剛站到門口,一陣混着泥土芳香的清涼就迎頭澆了過來,讓人禁不住爽快地打了個寒戰;門外天還是昏昏的,大朵大朵的黑雲洶湧、翻滾着,像是歲月長河中的一朵朵水花;雨還是‘嘩啦啦’地下着,哀怨纏綿的,也不知道又是欠了誰家公子的情義。
扶橋難得沒答話,只靜靜地看着面前白衫女子廣袖裙擺随風肆意揚起,在門外昏暗的天色下亮得十分耀眼,卻也是形單影只,可誰知道自己何時就會逝去?病死,亦或是老死吧。
姑娘安靜的站了片刻,像是終于下定決心,轉頭對扶橋說道:“那個司刑罰的叫九曜,我們啊,原是朋友。”
“那怎麽倒是先前沒聽姑娘提起過他?”
“提他做甚,都是我眼瞎了!”姑娘冷笑一聲,繼續說道:“我今日到此境地,也全是拜他所賜!”說罷甩袖轉過頭去,像是想擺脫掉什麽一樣。
扶橋看着面前白衣女子緊抿嘴唇的樣子,心中一陣難過,她臉上與其說是怨恨,倒不如說是失望與懊悔。怪不得當日聽說自己名為黃曜時表情那麽奇怪,原來是對“曜”字介懷而已。九曜上仙的名號雖然之前從未聽她提起,但今日看來,她确是也從來不曾把此人忘記。
不過,姑娘這是終于願意開始對自己說那些往事了嗎?
“這些事本來也該告訴你的,”姑娘沉默了許久。像是想通了什麽,轉身對扶橋負手道:“你以後若有什麽要問的,我的事,紅鹂的事,我都會告訴你。”
扶橋看着她揚唇一笑,眉目疏朗。他點頭輕道:“嗯,不才定當洗耳恭聽。”
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
林和靖的好詞正适合現在讀呢!眼前煙雨朦胧,籠着無盡的萋萋芳草,綿延了一地的怨憎會、愛別離,無頭的愁緒也跟着疊了一層又一層。
這一次,也不知又要唱誰的‘滿地和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