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調查】
水橋鎮遠離城市,兩輛警車一直開到偏僻的郊區,這一片全是零散的矮房,就坐落在四下平坦的田野周邊,山路蜿蜒,警車卻很少颠簸,只是傅瑾渝完全冷靜不下來,心裏像是揣了面小鼓,只盼着能早點到達垃圾場外。
半個小時後,警車終于到了,地上全是土黃的沙石,警員們紛紛走下來,傅瑾渝最為心急地走在前面,垃圾場外站着年輕的小夥,也是衣衫褴褛,兩只手緊緊絞在一起,傅瑾渝看也不看他,直接大步走進去問:“屍體在哪裏?”
小夥子似乎吓得也不輕,臉色蒼白,勉強還有一些冷靜:“就,就在裏面,我帶你們過去。”便領着警員們走到垃圾場裏,他們來到堆積如山似的垃圾前,院落旁正有一只黃狗沖他們狂吠,脖子上栓了長長的麻繩,它始終動不了太多。
傅瑾渝才來到垃圾山前,黑塑料袋子敞開好些,他一眼就望見袋子裏裝着人類肢體,蒼白如紙般,微微腫脹,皮膚泛着柔滑如蠟的光澤,手腳相互纏繞起來,中間擱着一顆瘦削的頭顱,卻是面目全非,只能從細碎短小的頭發和幸存的五官依稀分辨出性別。
有兩個警員将自帶的箱子放在地上,迅速打開,露出整整齊齊的細小器械,他們拿出橡膠手套和刷子,另外一個警員就搬來裹屍袋,傅瑾渝只看了一眼,臉色沉凝起來,如同覆上一層寒冰似。
他眼中的光芒若有所思,直到女警員走到身邊,她手裏還拿着攤開的筆記本,擡頭看向他的表情,忽然說道:“剛剛帶我們進來的小孩叫阮昊,第一時間發現屍體的是他父親,名字叫阮江,今年六十二歲,這次确實是被吓壞了,一直躲在房子裏不肯出來,問也問不出什麽,倒是阮昊提供了些線索,大約在下午三點四十分,他看完電視準備睡覺,聽到了阮江的叫聲,這才爬起來看,當時有只狗正在撕扯袋子,所以他才發現了這具男性碎屍。”
傅瑾渝斜睨了牆旁還在狂吠的黃狗,冷聲說:“把兩個人都帶回局裏去。”他低頭看着屍體,有警員舉着相機正對黑塑料袋照相采證,幽藍的鎂光從瞳中一閃而逝,微微的眩目之間,他眼底露出幾不可察的恍惚。
女警員道:“明白了。”她膽大的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不單單是碎屍,被害者的眼眶已血肉模糊,溢滿凝固的黃色蠟體,皮膚大片灼傷,翻出細碎的腐肉,她雖然穿着厚厚的警服,卻仍然抵不過這侵骨的寒意,一絲一縷如冰冷滑膩的蛇從腳心蹿上,緩慢爬上她的背脊,毛孔不住地劇烈顫栗起來,空氣中透出腐爛的腥臭,她嗓子處唯有種作嘔的抽搐感。她幾乎再也無法忍受,皺緊眉頭,捂着嘴急匆匆的逃離開。
屍體被運回警局,蒼白潔淨的房間裏都是消毒水的氣息,窗戶緊閉,徐珂晨的屍身就放在鋪滿藍布的手術臺上,頂着刺目的光線,男法醫小心翼翼地鑒定屍體,傅瑾渝心情很是煩躁,遙遙的坐在牆邊椅子裏,手指有意無意敲打着鐵質扶手,一下又一下。
男法醫氣質溫儒,戴着金絲眼鏡,眼角逶迤着細小皺紋,他脫下手套走到辦公桌前寫下報告書,沒等他走過來,傅瑾渝就已經起身,雖然拿過了那幾張紙,眼睛卻是看向他,好似無聲的詢問。
法醫無奈的說道:“依屍體腫脹的程度看,他被水浸泡的時間不超過兩天,而且他眼睛是被活活剝出,連同髒器裏都被灌滿了滾燙的蠟油,燒傷太過嚴重,說起來這也是一個重大發現,兇手的刀功不錯,切開的口子利落而且沒有粘連,從這一點來看,兇手用的是一種極輕便的小刀,也說明他對人體的了解。”
傅瑾渝眉頭微壓,他體格原來就健碩偉岸,這一沉下臉色,整個人便散發出威嚴的肅冷感,問:“秦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這次的案件和四年前的碎屍案很像?”
秦寧在警局裏也待了十幾年,聽他一提,便靜默的想了片刻,猶豫地說:“如果是灌蠟和手法這一點,的确是很像,但也不否定是有人故意在模仿。”
傅瑾渝聽他這樣一說,不由得沉默下來,拿着報告掉頭走出去,卻在走廊裏迎面撞上部門的同事,男警員見着他,忙不疊的說道:“局長叫你過去一趟呢。”他怔了怔,不覺勾起嘴角:“我知道了。”又加快步伐向局長辦公室走。
窗外是茫茫雲海,最深處透出淡紫的顏色,日光垂落的邊際卻染着微微的黃暈,偌大的辦公室裏也很整潔,牆壁上貼着中國地圖,桌上堆着一沓攤開的資料,電腦還是開着的,傅瑾渝走進去,敲了敲旁邊的門:“局長。”他看向站在茶桌前的中年男人,發絲稀少,身寬體胖,正往瓷杯裏倒下一盞熱茶,清淡苦澀的霧氣緩緩飄浮在空氣中。
“進來吧。”
傅瑾渝将報告書放在辦公桌上,便站着不動,直到局長端着茶盞在皮椅裏坐下,擡頭看向傅瑾渝,臉色冷硬而嚴肅,低沉的說:“把今天的情況跟我說一說。”
傅瑾渝恭敬的道:“是。”
兩天後。
雖然是秋天,花園裏高大的松柏和常青卻是青翠欲滴,別墅旁栽了幾株銀杏,潔白扇形的落葉紛紛揚揚,落在如絨毯枯黃的草皮裏,天漆沉沉的,風聲濕而重,二樓卧室裏,楊思惠坐在床前的沙發,因為太過暖和,一道道水珠往窗戶玻璃下滑落。
房間裏靜極了,她坐的一動不動,只靜默望着面前華麗的西式大床,床頭是鍍金的镂空漆皮,一床蠶絲被如柔雲傾瀉,勾勒出瘦削的一個修長身軀,男人阒靜的微陷在床墊裏,臉色蒼白沒有半分血色,發鬓也白了好些,神情憔悴,鼻腔裏置着淺綠的呼吸機。窗紗沉沉地垂着,外面的太陽透進薄薄一點黃昏的暗光。
她嘆了一聲氣,管家忽然走進來,站在門外輕聲說:“楊太太,是老爺的電話。”
楊思惠微微怔住,便站起身和他一同去書房裏,原先卧室是裝了電話的,只是宋博海重病之後,醫生建議他安靜休養,楊思惠才讓人挪走了電話,如今二樓唯一有電話的便剩下書房。她走到桌前提起聽座,管家已經退下去,靜寂中只聽得她自己的聲音:“張局長,宋先生現在并不方便,對,我是他妹妹,你有什麽話就和我說吧。”
楊思惠聽他講來龍去脈都說清楚,她的身子一震,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近在耳畔,她連說話也帶着顫意:“好,我會親自去問清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