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譚修文說:“那走吧”
董素菲今年二十八歲,國內Z大規劃系和市場營銷雙學位本科,畢業後前往美國C大讀酒店管理研究生,24歲畢業後前往全球有名的建築公司——JK公司任職,27歲擔任JK公司大中華區市場總監一職,市場的陰晴不定此起彼伏導致她的工作也相對其他部門繁忙,一周之內幾乎有七天是加班的日子。市場部工作着實艱難,一要承受種種外部的壓力,更要面對自己內心的困惑,在源源不斷的多方面似真似假的消息中苦苦掙紮然後辨別真僞,在這過程中卻鮮少有人向你投以理解的目光,你要提交的是成果,簡而言之就是市場占有率。
這壓力壓在董素菲肩上讓她難免日日晚歸。但今日卻不同,因為她明日要去B市出差的緣故,所以将剩餘不多的事務交代好後便準時下班,完全沒有奮鬥到最後一秒的打算。
她乘着電梯直達負一樓的停車場,電梯下沉的時候,她也難以止住失重的恐慌,就算來此四年,日日坐此電梯,仍舊沒有辦法控制住心中的失重感。門打開,她走了出去,停車場很安靜,可以說非常的安靜。她邊走邊掏着汽車鑰匙,突然目光被一輛車子吸引了過去。很普通的車子,卻有着特別的車牌號,H市的車子。
那足以讓這輛車子不一般,只因為是H市的。
H市。當年她發誓一定要考去H市的大學,原因則是因為心中卑微的期盼,那是她十八年來最卑微的期盼,使她整個世界裏最卑微的期盼。結果她卻因為最後高考的失誤和H市永訣,那期盼也就立刻化為了灰燼,低落到塵埃裏去了。
她沒有資格漫步在H市繁華的街道去感受那裏熟悉的氣息;沒有資格去H市的麥當勞去等待着那麽一個小小的奇遇;沒有資格走在H大的校園裏遠遠去看着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背影;沒有資格在聖誕節那夜去感受着H市美好的聖誕節氣氛然後靜靜地祝福世界靜好。
一切一切的美好和願景都在她接到成績的時候,灰飛煙滅。自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去過H市,就算有勇氣義無反顧地踏上完全陌生的美利堅土地也再也沒有去H市學習、生活、工作的打算和勇氣。
在一個女人最好的時光裏,她依然獨自一個人走在一條條浮華炫麗卻不屬于她的街,來來往往将她遺忘,車水馬龍将她淹沒。她像一個拾荒者,悄悄收藏起時光的底片,讓它變成陳年的私釀,然後在那個夏日的午後,晾曬出任何和她無關的畫面。
一切一切不過是因為她怕痛,她怕記憶裏不斷湧現的痛處再次刺激她的神經。
人生不止,寂寞不已。她曾和她的影子獨處。聽着影子說着自己的悄悄話,然後在太陽下山的那一刻,對自己的影子說,回家。
只有她知道,這樣的寂寞,是因為那一種懷着希望卻不得不在現實的督促下将自己的願景打碎的感覺。唯有經歷過的人方知其中的酸痛,而這種感覺她再也不想再為了同一個城市而再遭受一遍。原諒她的懦弱,也原諒她曾迎着風撐着眼簾用力不眨眼,因為她明白眼淚的無助與無能,她不願意用眼淚來舒緩自己悲傷的情緒,更不願意為了惬意便取締了屬于她的自由。
突然,一陣喇叭聲将她的思緒打亂,這聲音在這寂靜的停車場裏顯得分外刺耳。她聳聳肩,苦笑,止不住的澀意。
就這樣吧,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一切從她開始等待開始便再無可能。
這樣想着心裏卻是不由的難受,那難受的無法排解迫使她緊緊握了握手中的車鑰匙希望肉體的疼痛轉移那無法緩解的難受。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便準備找到自己的車回家。
不料,才剛走了幾步,那輛蘭博基尼跑車仍舊按着喇叭。董素菲擡起頭,看了看駕駛座上的人,兩人眼神交織在一起,董素菲的疼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譚修文的眼中,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董素菲,眼中止不住的悲傷如同洪水一般要将他緊緊包圍。一陣關門聲大起,譚修文才反應過來,看着她坐好後,便加大馬力,駛出了停車場。
路上,譚修文一邊專注于路況一邊笑着問道:“怎麽樣,我這車還不錯吧。”
董素菲沒有看他,眼睛只是看着前方,頭微微靠在座椅靠墊上,淡淡說道:“還不錯。”
當然,價格也很不錯。
她知道譚修文必定是不喜歡聽到後面的一句話,畢竟能用錢來解決的一切在他眼中通常都不算是什麽大事。大中華區總裁年薪接近八位數,再加上譚家的SET集團分紅,這一切足以讓譚修文過上紙醉金迷的生活。
一路非常順利,譚修文遇到這樣的路況明顯心情大好,調了一下檔位後,随便說道:“吃點什麽。”
禮貌的詢問,但只是禮貌。
董素菲永遠都不會忘記他們第一次出去吃飯,他也是以這麽禮貌的口吻詢問着她的意思,當時的董素菲對他說了一家比較和自己胃口的餐廳,那時候的譚修文是什麽反應呢?哦……當時的譚修文只是笑笑,就像面對的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而他制伏這個孩子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管她,而是徑直開車去一家高級會館。後來,這種事情越來越常見,她也就見怪不怪了。
譚修文見她不說話,看了看她,随手将她的散亂的鬓發撸到耳朵後面,輕聲又問了一遍:“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董素菲厭厭地回答道:“都可以。”
譚修文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說什麽,徑直朝一家郊區會館駛去。
這家會館應該是新建的,空氣中似乎還彌漫着些許油漆味。董素菲不由佩服起譚修文了,就算他一個月在不了S市幾天照樣可以知道哪裏的地方好亦或是哪裏的口味佳。譚修文将車鑰匙交給侍從,便有小姐将他們領至包廂,這兒應該是一家日本料理餐館,裏面設計的樣式讓你簡直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在日本亦或中國,所有的人都穿上了日本統一服裝,梳着日本的發飾腳踏木屐吱吱作響。這兒沒有一般會館的水晶花燈有的只是一個個小巧的日本花燈,小巧精致。而能夠來這裏吃飯的絕非等閑人士,所以這裏只設了包廂。
他們點了菜,準确的來說應該是譚修文點完菜後,木質門閉上的那一瞬間,他便拉過董素菲,手扣住她的後腦勺狠狠地吻了下去。交往三年,董素菲對于他的手段可謂了如指掌。從第一次接吻開始,她便感覺到譚修文高超的吻技。而如今,董素菲已經懂得了如何配合,就像是機械一般,有時候她就會這樣子惡心着,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她記得譚修文第一次親吻她的時候是7月16號,那時候,他也強硬地拉過她親了上去,而她似乎本能地在他的舌頭進入她的那一刻掙紮,那時候他的嘴巴裏有着煙草味,淡淡的,而她卻有些許厭惡。她談過戀愛,卻沒有談過情;她接過吻,卻沒有接過心,她打發他的吻就如同打發着之前所有的男朋友,除了本能掙紮外再無他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譚修文才緩緩放過她,順了順不勻的氣息,理了理胸前有點皺皺的衣服,轉而拿出一個精致的天鵝絨小盒子,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打開。她拿過那盒子打開看了看才知裏面裝着的原是一對精致的淡藍色水晶耳釘,她将蓋子蓋住,淡淡說道:“謝謝。”
“不用”譚修文的手覆上她的手,繼續說道,“這次回美國我媽說下次年假你也去美國玩玩。”
譚修文的媽媽她是見過的,一位非常優雅高貴的女人。第一次見到他的父母,她才明白原來家庭教育真的很重要,就算譚修文骨子裏是怎麽樣的風流,但是表面上還是世家公子,一副英倫紳士做派。
但是,他媽媽從來沒有主動要見過她。雖然他媽媽對于她的印象很是不錯,并且同意兩人交往,但從來沒有提出過要見見她,而上一次的見面只不過譚修文單方面的要求。理由甚至連董素菲也不知曉,只覺得他這樣子的行為對于他而言可謂是愚蠢至極!若她沒有見過他的父母可能他們很快就會厭倦、分手,但是一旦見過他的父母,她便知道他們兩個人若是要分手怕還是困難。
譚修文父母家教嚴格,絕對不容許自己的兒子在自己面前的私生活不檢點,但是董素菲卻不在乎。有時候她甚至在想,譚修文會和自己一直交往到現在可能就是看中自己對他的私生活不管不問毫不介意吧。
“為什麽會主動要求見我?”董素菲用小勺子攪動着杯中的咖啡,這種咖啡是紅酒味的摩卡咖啡,口感特殊層次多變,像極了女人的心情。但是她此時卻更有心情聽着譚修文的解釋。
譚修文笑了笑,他原本就是很俊朗的,但平日裏冰着個臉就會讓人難以靠近,現在笑了起來反而更添幾分鄰家男孩的陽光魅力,他沒有平日裏穿西裝的習慣,而是在襯衣外穿一件澳大利亞羊毛編織的毛衣外套,有點慵懶但卻讓人可以靠近。“我媽說,我們交往已經三年了,下一次去美國拜見她的時候就把婚事定下來。”
“訂婚?”董素菲猛地一擡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要和自己訂婚?
譚修文點點頭,董素菲腦袋裏突然一片混亂,忙找了個理由說道:“近年不行!”話一說出口,她便感覺到了譚修文詫異的目光,也對,竟然會有一個女人拒絕他的訂婚,董素菲慢慢解釋道:“近年訂婚、結婚的人太多了,再去湊熱鬧不覺得有點唐突嗎?何況你不是一直不太想別人知道我們的關系嗎,遲一點別人就晚一點知道,還有……”沒等她說完,譚修文不由笑着道:“原來是擔心這個,我還以為……”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我媽媽說沒有關系,我們可以就請一下家中的長輩見見面,畢竟只是訂婚。”
他說的是,畢竟只是訂婚。
一時間,董素菲的心理竟然是說不出的煩躁,她也不想再去找什麽理由和借口,直直的說道:“既然不重要,那幹嘛還要訂婚!就算是結婚也可能離婚,訂婚又能說明什麽!”
這些年來,董素菲喜歡并習慣了對變化的東西保持着距離,這樣才會知道什麽是最不會被時間抛棄的準則。比如愛一個人,充滿變數,于是她習慣後退一步,靜靜的看着變數發生,以免身陷其中之時被變數所抛棄。但是今日譚修文提出訂婚的請求,倒是身身将她抛擲在變數之中,她不是不想答應,而是習慣了後退而下意識地拒絕。
譚修文根本沒有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或者他根本沒有料到自己若是求婚竟然會被拒絕。他,竟然會被拒絕,被和自己交往三年的女友拒絕?
他原本還想說些什麽,包廂的門此刻敲起,檀木的敲擊聲音很是好聽。譚修文定了定神,開口道:“進來。”一個穿着日本和服的女孩子笑眯眯地走了進來卻被包廂的氣氛所愣住了神,但她還是甜甜的用日本話說了句請慢用後緩緩退了出去。包廂中就只有他們兩個人,甚至連彼此的起伏呼吸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董素菲實在忍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拿起包站了起來,譚修文詫異她的舉動,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我今天真的非常非常不舒服,Eric,我可以先回家嗎?”
他看着她,就這樣靜靜的看着她沒有說任何的話,旋即拿起椅背上的大衣,随意說道:“那走吧。”
董素菲不理解他這句話的含義,他解釋道:“這裏偏僻離你家又遠很難打到車。”
一路上,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交流幾乎等于零,車上飄揚的都是CD中的純音樂,薩克斯低沉而又高貴的聲音飄蕩在兩人之間,譚修文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專心的看着車,眼睛看着前方。董素菲的頭靠在椅背上,腦袋斜着看着窗外不斷後退的夜景,外邊的路邊燈光照着她精致而又無表情的臉。經過一家大型超市的時候,她說道:“放我在這裏下吧,我要去買點東西。”
“需要我陪嗎?”譚修文看着她有點蒼白的臉問道。
她搖搖頭,将車門關上,對他揮揮手,“路上小心。”譚修文的車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她從包中拿出手機,看了看備忘錄。今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