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譚修文說:“你相信就好”
可是,就在那天晚上,譚修文竟然在她家門口截住了她,那時她剛從電梯裏出來,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艱難地在包中掏鑰匙,而卻在鑰匙拿出來的那個時候看到了靠在她家門口的牆壁上的譚修文。
那時候的譚修文沒有系領帶,襯衣的第一顆扣子解開,全身透着慵懶和疲憊的頹敗之勢,眼睛盯着前方的地板,不時抿了抿嘴唇,眉頭微皺,就如同他平日思考的模樣。聽到高跟鞋的聲音,他才緩緩擡起頭,眉頭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見她回來立即直起了腰杆強打起精神,對她微笑。
董素菲看着他的模樣,不由呆呆地愣在了那裏,耳,沒有喧鬧;眼,沒有缤紛;嘴,沉默不語,更別說看得到他的這個微笑,是用盡了疼痛的力氣。
三個月裏似乎只有這一刻,她才好好地看着譚修文的面容,以前只知道他長得着實俊朗,卻從未好好打量一番,如今,那日,她卻有了細細考究着他的輪廓的心情。
看着他笑起來的樣子,好像春天裏最亮麗的一束陽光,這束陽光刺眼的讓她不由眯住了雙眼打量他的五官。
她發現,他有着高高的、直直的,好像山脊梁一般的鼻子,眼睛不僅很大,還長長的,像一潭深水,更妙的是他的眉毛,是那種劍眉,透着英氣。他的下巴上還有一道美人溝,英氣逼人。而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則可以看到,雪白整齊,泛着輕輕的品色的牙齒。
可是為什麽這麽一個人卻會在進入公司一個月後追求自己?為什麽這麽一個人卻在追求自己後與他人談愛?
從答應和譚修文交往之時,董素菲就告誡自己:有些事情本身是無法控制的,而她能做的只有控制她自己,每日她都在控制自己,和自己的意志力作鬥争,和自己的沖動作抵抗。
可是,就算如此抵抗,董素菲仍舊非常清醒地意識到,在他帶着笑意的眼眸的自己,漸漸,沉淪。
見她愣在那裏,沉沉地看着自己,譚修文還以為她生氣了,趕忙向她走來拉住她的雙手眼睛看着她的眼睛,很是誠懇地對她解釋道:“sophia,今天和我在一起的女人是我前女友,她剛剛從國外回來。”語氣誠懇到若不是她親眼看到他們兩個的親昵模樣,恐怕還真會誤以為他說的句句屬實,他的語氣那麽誠懇,目光那麽誠實,那誠實似乎就要抵達她的心裏,告訴她,相信他。
可是這一切都要以她沒有親眼看見為前提。
可惜的是,她親眼看到,他們兩個,是那麽的,親密。
她心裏一笑。是嗎,前女友?
一個男人會抱着前女友的腰逛街嗎?一個男人會跟自己的前女友在大庭廣衆下熱吻嗎?一個男人會心甘情願幫自己的前女友拎着貨物然後殷勤刷卡嗎?一個男人會為了一個前女友而連介紹自己的女朋友這一環節都省去嗎?
據說好的愛情是你通過一個人看到整個世界,壞的愛情是你為了一個人舍棄世界。在和譚修文的交往中,她很幸運地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但恰恰也是在這段感情中,她經歷了一些自己認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情,她會處理男朋友和前女友的關系;會漸漸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會漸漸勸服自己不要想得太多;會在非單身的情況下過着更加單身的生活,這樣子說來,這一段感情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
她看着譚修文一個個前女友出現,卻并不如一般女人發脾氣,不是她沒脾氣,只是她不輕易發脾氣。她一直都覺得:互相尊重是第一種美德,而必要的距離又是任何一種尊重的前提。很明顯,他們的距離足以滿足尊重的前提,可是更明顯的是,譚修文沒有她要求的那一種美德。他們之間缺的似乎就是互相的尊重,她對譚修文有起碼的尊重,這尊重包括着對上司的尊重、對自己男友的尊重以及對這份感情的尊重,可是在譚修文身上,她看不到他對這份感情的一絲絲尊重,這難免曾經讓她感到一陣失落。
如今,她只是暗自安慰自己:幸好愛情不是一切,幸好一切都不是愛情。這三年的時間裏,足夠讓她迅速成熟。走在十字街頭;看着車水馬龍;神游仙境夢裏,這一切的繁華都在叫嚣着證明着這座堅硬的城市裏沒有柔軟的地方,她不停地武裝着自己,和這座城市鬥争和心裏的那個柔軟的自己鬥争。三年的職場生涯足夠讓她明白:愛情,生活,不是林黛玉,不會因為你的憂傷而風情萬種。黛玉葬花的悲傷不會讓人對你産生憐愛之心,只會讓站在這座城市頂尖的人踩在你的肩膀上繼續向上爬行。
所以,當時的董素菲什麽也沒說,不着痕跡地掙脫了他的雙手,徑直開門走進屋子裏去,将包随意放在沙發上後則轉身前往廚房準備給他拿杯子倒茶。但她的沉默明顯傷害到譚修文作為男人的自尊,而她不好的臉色也讓他以為她心中仍舊不快,于是就不斷地向她解釋。漸漸董素菲有點不耐煩了,拿着杯子轉過身子笑着對他道:“Eric,我相信你,你不需要這麽費力解釋。”他先是一愣,似乎并沒有想到她竟然會這樣說,随即讪讪一笑,“你相信就好。”
這句話中到底有多少底氣恐怕只有譚修文自己才知曉,只是董素菲自小便明白,無數的感情會不撕自碎,更不用說他們這一段原本都不完整的感情,根本不需要撕碎就可以讓當事人看到其中的千瘡百孔。現在,她竟然開始懷念十八歲之前的自己,她羨慕那時的自己,心中藏着一個小小的無人知曉只有自己保存的願景,那個時候,她雖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但至少還有完整的幸福可以撕碎。
而如今,她只能在心裏冷笑譚修文的蹩腳解釋,如果在意她的想法又為何帶着女人在外面高調游蕩,如果帶着女人在外面高調游蕩又何必在乎她的想法?但她始終沒有說出來,一切一切藏在她的心中不為人知,只是隐忍。這幾年來她一直學着一件事,那就是絕不回頭,就算再痛她也會讓一切疼痛埋藏在時間中,時間不是讓人忘了痛,而是讓人習慣了痛。多年以來,她看得越多,看到的越多。多年的疼痛足以漸漸消磨屬于她這個年齡的激情,如此又談何嫉妒與吃醋這一種屬于女孩子特有的權利?
她開始習慣沉默,卻殊不知沉默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哭聲。
她假裝看不到外面屬于譚修文的一切,以為蒙上眼睛整個世界都黑暗下來。可她明白,就算她蒙住了雙眼,假裝看不到外面的一切,關于譚修文的一切仍舊會被她知曉,因為她忘記了,她還有耳朵,耳朵可以聽的。
她擡起頭看着今早才挂在牆上的壁畫,遼闊的星空平複不了她心中的洶湧澎湃,就連安撫人心的藍色也拯救不了她浮起淚光的雙眼,早上親自挂起這幅壁畫時她的心情在當下看來真是一種巨大諷刺,但上面Gemini孿生子的圖案讓她腦中瞬間浮起了一張賀卡。在很久以前的一個聖誕節裏,她收到了一張帶有相同圖案賀卡,當時的自己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現在回想起來只會嘲笑當初的自己,排列組合的典型應用,而拿這麽一個大概率事件來推測他人的行為未免太過于幼稚。
只不過,當時,年少。所以才會認為一切的事情都會有理由有目的有原因;所以才不會單純的相信巧合的純粹存在性。
那年少的回憶本來是頂頂美好的,只要她能讓過去的都過去,可是,問題就在于,就算到了如今,她仍舊沒有辦法讓所有過去的都過去,天知道,她思念着這一些回憶,整整思念了一個曾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