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攻克
蘆花胡同, 李宅。
桌上是平平淡淡的四道小菜:蛋炒絲瓜, 蒜蓉茄子, 鹽水花生, 小蔥拌豆腐,外加一道冬瓜排骨湯。
李申把筷子往桌上猛地一拍, 發出不小的響動。李秦看了看李申碗裏餘着的大半碗米飯,對着這個不省心的侄兒蹙眉道:“又怎麽了這是?飯菜不合口味?”
“大伯。”李申說話口吻還是一如既往的吊兒郎當,“姑母好歹是宮裏的妃主子了,咱們桌上還是蘿蔔白菜的, 除了湯菜不見點肉星兒, 叫人看了當真不像樣子。”
李秦正夾了一塊兒豆腐, 細細咀嚼, 對着侄兒亦是慢條斯理道:“若你姑母在宮裏過得好, 那是聖上憐惜,三阿哥和四公主争氣,咱們家裏頭可沒給主子提供什麽助力。若你姑母在宮裏頭過得艱難,那咱們在家裏頭更是應該安分守己,不能給主子添絲毫的麻煩。你好歹是讀過書的人, 不用伯父多說, 也應該明白這些淺顯的道理。”
李申小聲嘟囔:“我也不說要吃魚肚雞舌滿漢全席, 但起碼咱家不至于這般寒酸吧?大伯您就吃得下去?”
李秦道:“你祖父母和父母親帶着哥兒姐兒們去了老姨奶奶家裏,二伯和二伯娘又去了莊子裏看地。今兒就你大伯娘和咱爺倆兒在家用膳,三個人,四菜一湯, 很可以了。”
年初,李文烨和李唐都依着慣例回京述職。大人們都回京了,總不好吧孩子一個人扔在外地,只得又把李韓和李申帶了回來,看表現決定要不要再捎帶他倆離開。
李申也知道李秦說得在理兒,可他心裏就是憋着一股子不服氣的勁兒。
李申在京中人緣還算不錯,回京不到一個月裏便吃了十幾頓酒席。
衆人知道這位小爺是宮中李娘娘的親侄兒,萬歲長子三阿哥最後要好的表弟,對着李申越發熱情起來,還常常拿着坤都等人同李申作類比,奉承李申會如坤都一般前程似錦。
說曹操曹操到。那日,李申正與狐朋狗友們劃拳喝酒,坤都和幾位朋友也來了酒樓。
李申這邊同窗當中有人同坤都的某位跟班相熟,見到坤都等人忙招呼着過來。大家論起來算是朋友,故而坐到了同一桌上。
跟李申同桌的幾人都卯足了勁兒奉承坤都,而坤都則是一臉倨傲地坐在那裏,連李申也不大搭理,更別說旁人。
李申乜斜着眼看坤都,想着這厮将人世間好處都占全了——不光被聖上賞賜了侍衛出身,還是公主未來夫婿的第一候選人,論相貌、論人品并沒比他李申李大爺好到哪裏,心中就越發不平衡起來。
佟家,不過是過氣了的外戚,而他們李家,才正是當時呢。
同時外戚人家,自打那日見過坤都後,李申心裏就越發不平衡起來。李申和弘時的幾位哈哈珠子都有聯系,那幾人也并不想得罪李家這位小舅爺,但凡李申問一些不涉機密的事情,都樂得給李申解惑,賣給李家一個人情。
李申守株待兔多日,終于在弘時某日出宮時候,輕而易舉地“待”到了弘時其人。
弘時被李申找上的時候,心裏還有幾分奇怪:“你這是從福建回來了麽?聽說那邊天氣熱得很呢,難怪曬得這麽黑……”
李申也聽說了,康熙在位的後幾年裏,京中選秀一直擱置,國喪期間更是不許。故而弘時都快上二十的人了,不光沒有福晉,原本的那兩個通房丫頭都被遣散,平日裏接觸的,不是太監就是侍衛,就連出門騎得馬都是雄性。
李申對弘時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甚至比之前時候更加熱情了幾分。他以男人的心思揣度弘時心理,刻意讨好道:“聽說你近些時日……那啥,素得很。不如咱們尋個避人的地方,我帶好好消遣消遣。”
弘時一開始時候并未完全理解李申這句話的“真意”。
雖說守孝期間是要吃素的,但阿哥所的大師傅素來對他和弘歷幾個很是照顧又手藝非凡,做的素菜既好看又好吃,根本叫人吃不厭。
若是哪日實在不耐煩吃素了,只要給膳房遞上句話,大師傅就能用芋頭做出熊掌的味兒,杏鮑菇做出燒肉的口感。
其實他也并沒有那麽饞肉的。
但看着李申這一番擠眉弄眼的姿态,弘時突然發現這位表弟的想法并不簡單。
不光弘時明白了李申的意思,跟在弘時身旁的吳曲也明白了李申的意思。
吳曲是這兩年裏剛剛被選來伺候弘時的,并沒有親眼見着之前跟着弘時出門的兩個小厮是怎麽被四爺打死的,但奈不住承乾宮裏面有個善于講故事的公主殿下。
那日,天氣極冷,弘時來齊妃娘娘宮裏頭用膳。公主體諒他辛苦,賞了一碗銀耳蓮子甜湯下來。
外面寒風呼呼地吹着,吳曲坐在繡墩上頭,喝着公主殿下特意命人給她準備的甜湯,心裏面暖和極了。
公主端坐在貴妃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塊小巧的金色懷表,聲音好聽得如同九天玄女。
“吳曲是吧?你跟着我三哥有幾年了?”
吳曲已經用完了公主賞下的甜湯,此時站起身來恭敬回話道:“回公主,兩年了。”
“哦,那是在王府裏就跟着三哥的老人兒了,難怪我覺得吳公公面熟呢。”
吳曲忙道不敢。
公主叫身邊大宮女賞了他一個錦繡荷包,裏面放了幾個頗有重量的金銀锞子,幽幽道:“平常跟三哥出門是個辛苦活兒,你機靈着點兒,看好他。我記得……仿佛是三四年前把,那時三哥身邊也有兩個專門跟着出門的,人都挺好的,可惜沒了。”
吳曲心裏頭打鼓,不自覺地就問了出來:“怎麽就沒了?”
靜儀講話太多,有些口渴,低頭喝茶時候,雁蓉接上道:“聽說被皇上發落了呢。”
靜儀是真替那兩個小厮惋惜,所以不希望吳曲再走那二人的老路,順便叫吳曲好好看着點兒弘時。
雖然靜儀也沒見那日李氏院子裏發生的事情,但是她在未穿越前追劇不少,加上豐富的想象力和形象的詞彙描述……吳曲吓得好幾天晚上沒睡好覺,閉上眼都是公主描述的那個慘烈情形。
故而……面對此情此景,吳曲跪了下來,拼死抱着弘時的腿:“阿哥,先帝駕崩不過一年,太後五月剛剛過世,您還守着兩重孝呢,咱們可不能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啊!”
弘時本身就對這種地方沒什麽興趣,此時他被吳曲抱着腿僵在大路中央,心中只覺得丢人無比。
弘時擡腿想把吳曲踢開,誰想這厮抱得太緊,弘時使了八分力氣愣是沒有甩開吳曲。
“得得得,不玩了,回去吧。”
被吳曲和李申這麽一打岔,弘時覺得出宮逛街這事兒都沒往常那般吸引人了。
四爺原就有些不放心弘時出宮,早早派了人暗中保護的。聽了底下人回報了李申一事後,先是重賞了吳曲,随即就又發落了李申一頓板子。
據說,李申這頓板子挨得不輕,腿上落了殘疾。這還是四爺念着李家是齊妃親戚,若是換了旁人,怕不是只有打斷腿這麽簡單了。
事情一波接着一波。
沒過多久,八爺又找上了弘時。
八爺看中弘時主要有兩個當面原因,第一,弘時這孩子傻,沒腦子,好擺弄。第二,四爺沒有嫡子,弘時是四爺長子,贏面更大一些。
既然皇帝做不成了,不如就做一個扶持新君上位的攝政王叔吧,如能有多爾衮的一般的威風地位,也算不枉此生。
況且,八爺認為,論治國,論禦人,他絕對比多爾衮那個莽夫強出一座山去,如果有朝一日他得償所願,定當會治理出一個更強盛的大清國度。
這日,弘時從養心殿出來,遇上了從隆宗門溜達出宮的八爺其人。
既然這都正面迎着碰上了,弘時自然要跟八叔打招呼的。
八爺謹慎地看了看周圍,沒什麽人跟着他們,離着他們最近的小太監正在一條路開外的宮牆下頭打掃落葉。
八爺消息一向靈通,沒過多久就聽說了四爺發落李家的事情。他上前來,親熱地同弘時打過招呼後,就以一個貼心長輩角度,悉心開解起弘時來。
弘時是知道八爺的,外人對他的評價褒貶不一,喜歡他的人說他是諸王之楷模、治世之能臣,不喜歡他的人則說他玩弄權術,結黨營私,是個十分危險的政治人物。
弘時一向耳根子軟,對李家感情又深,饒是對八爺早就戒心,然聽了八爺半真半假掏心窩子一番話語後,還是不免對這個叔叔産生了好感。
靜儀知道八爺找上弘時的事情,是從吳曲口中偶然聽到的。
八爺和弘時綁在一起,在靜儀眼中那就是定時炸_彈,是她所能想到的,最最危險的事情!
靜儀一驚之下非同小可,忙扯了弘時來承乾宮,強勢要求三哥将遇見八爺的事情告訴阿瑪。
弘時卻不以為然,認為遇見八爺唠幾句家常是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這點小事也去同皇阿瑪彙報,會顯得他這個兒子有些太過婆婆媽媽,缺乏男子漢氣質。
弘時道:“不過是遇上八叔,閑聊了兩句話,這點小事也要特地去養心殿告知阿瑪麽?”
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靜儀急得都要跳腳了:“阿哥結交朝臣,多大的帽子,扣在三哥你身上你擔得起麽?咱們都是小孩子,不懂其中的厲害,很該要事事跟阿瑪彙報才好。”
眼見着弘時還在犯迷糊,靜儀嘆了口氣,幽幽道:“你看,李申的腿都被打斷了,以後不能自如行走。你犯了事兒,阿瑪倒不至于這般處置了你,但是一頓臭罵是免不了的。我每每想想先帝時候,直郡王和理親王的遭遇,心裏面可怕得很呢。三哥,若是你出了什麽事情,叫我和額娘可怎麽活呢……”
弘時你一定要把腦子放清醒一點!再跟八爺親近太多,惹惱了皇阿瑪,以後就只能去做八爺的兒子了!
跟妹妹接觸時間長了,弘時有時候會覺得,妹妹有着超越她年齡的遠見和智慧,遠遠沒有看上去那麽簡單。但若是靜儀用飽含深情的大眼睛看着他,再摻雜上幾分淡淡的憂愁和哀傷,弘時立馬就繳械妥協了。
這次也不例外。弘時原就對四爺責罵一事有着不小的心理陰影,被靜儀這麽一說,立馬乖巧表态:“是是是,都依你,我一定事事彙報!明兒就找阿瑪說去!”
作者有話要說: 靜儀:我有特殊的描述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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