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蟬脫殼
有道是,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曾經烜赫一時的杜家,就這樣家亡人散各奔騰,已經成為江安城街談巷議的話題,今日杜家遣散仆衆,更是引得不少好事者前來圍觀。
但是人雲亦雲者不知,話題的中心人物、“苦命的”杜家大小姐并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以淚洗面、一蹶不振。杜家大宅裏,杜伶然正在盡心盡力且有條不紊的安排打發仆從的事宜。
有了上一世的基礎,管理內宅之類的事務,杜伶然做起來可謂是得心應手,經驗豐富。俗話說“有備無患”,為了節省時間精力,杜伶然提早就放出了将要遣散府仆的消息,差青梅對沒有簽死契的人行了統計,又将每個人的月錢和賞錢早早統計好,昨晚便發了下去。今日只等那些人贖回自己的賣身契,再将簽了死契的人按照在杜家幹的年份或發賣或遣散即可。
饒是這樣,杜伶然還是從辰正開始,一直忙到了午初。還未來得及傳膳,青梅便來報,管家杜平拜見。
相處幾日,杜平和杜伶然的關系已不像從前那樣生疏,杜平對這個聰明伶俐的小主人是真心喜愛的,杜伶然也很尊重這個如師如父的長者,二人在平日的相處中便少了幾分客套多了幾分随意。
杜平落座後,青梅奉上一壺茶便識趣地離開。寒暄幾句,杜平從懷中拿出了一本賬冊和幾張地契,交到杜伶然手裏。
“小姐,這便是右林布莊的賬冊和金家布莊的部分地契和財産,林海已經将一切事情都打理好了,您過目……”
杜伶然看着手中的“戰利品”,嘲諷一笑,所謂的“商業吞并,右林獨大”只不過是一個迷惑衆人的圈套,套住的只有貪心不足的金家布莊而已。
“右林”,各取于“若”、“霖”二字的半部分。賀若雲的“若”。杜霖的“霖”。右林布莊,只不過是杜家布莊金蟬脫殼的計策。
早在打開紫檀木匣子看到裏邊的幾家零散商戶的地契時,杜伶然便有了這個移花接木、李代桃僵的構想——可以借助一起商業競争案造成杜家布莊被吞并的假象,将自己及布莊由人前轉移到幕後,這樣自己所面臨的兩個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但是想要把這件事做的自然,還缺少一個契機。這個契機得來不易。
金萬貫的虎視眈眈便為自己提供了這個契機。
小商戶并不會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更何況“右林布莊”不是憑空出現,也有一定的根基,杜伶然先是将杜家布莊的大部分資産和生意資源都暗中轉移到右林布莊名下,用了三個月的時間将右林布莊發展的小有名氣,終于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将右林布莊推到了金萬貫的面前。
右林布莊的掌事林海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老板是杜家家主杜霖,所以當青梅出現在他面前,拿着杜小姐的親筆信讓他與金萬貫聯手吞并杜家時,他雖疑惑卻也照做了。
取得金萬貫的信任很容易,天下人皆為利往,只要林海稍有暗示,便會給金萬貫造成自己有靠山的假象,請君入甕。
之後的事情便順理成章,林海通過競标一事營造出杜家布莊風雨飄搖的假象。而那場假的“起火”也順利的将杜家布莊倉庫中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轉移到了右林布莊。被蒙蔽的金老板想吞并杜家,卻因為自己和林海的暗中擡價而大傷元氣,鹬蚌相争漁翁得利,金家不得不向右林布莊大舉借債。林海在自己的指示下先假意應承,後又突然撤資,導致金家的資金鏈斷裂,自己就順勢吞了他,壯大“右林”。
然而平心而論,金萬貫雖搞了不少小動作,卻無甚大錯,商人本就逐利,金萬貫的所為也是商人的本性,自己不能趕盡殺絕。所以杜伶然吩咐林海,只是吞其財産,并未傷其根基。
這場金蟬脫殼的硬仗雖打贏了。可是一場更加困難的保衛之戰,才剛剛吹響號角。
如果不出意外,安國公府的人,明日便要到了。自己要在今日,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
思及此,杜伶然将目光從自己的戰利品上移開,直視杜平的雙眸,那雙眼睛幹淨清澈,仿若最亮的星子,卻又目光堅定,擁有讓人信任的魔力。杜平不知不覺間被這雙眸吸引,全神貫注、嚴陣以待。
“杜叔,我一介孤女,本如風中柳絮、雨中浮萍般無所依存,是靠着您的幫助才保住了爹爹的心血,保住了杜家的基業,但是人世險惡,女子經商者鳳毛麟角,更是會引起他人觊觎,像金萬貫這種貪心不足之人比比皆是,我不能保證我能應付得了所有的世俗惡意。為今之計,只能是金蟬脫殼,放棄‘杜家布莊’這一空殼,您能理解我嗎?”
這段話說來就有些誇張了,杜伶然的手段加上杜霖平日裏的教導,經商其實是小菜一碟。但自己志不在此,卻也不想寒了杜平的心,如果能取得杜平的理解和信任,自己便在以後多了一個有力的幫手,很多自己不方便出面地方如果能有杜平的打點,那便是“好風憑借力,助我上青雲”了。
果然,杜平在聽了杜伶然這番剖白以後,原先一直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了。他和老爺親手創辦了杜家布莊,又為這裏奔走操勞了三十年,對杜家布莊的感情不是他人所能理解的,杜伶然放棄了杜家布莊,即使只是放棄了一個空殼,也讓自己心痛且不能理解。
但是小姐言之有理,女子經商在這個世道裏太難了,如果能夠保住杜家布莊的根基,減少經商過程中的麻煩,這樣做也未為不可。
認命般的嘆了口氣,杜平點點頭,說“這也确實是最好的方法了。”
看了杜平的軟化,杜伶然趁熱打鐵地提出了自己将要離開江安去上京投親的想法,希望杜平幫忙打理右林布莊的生意。杜平縱然心中有一萬個不願意,但看小主人去意已決,也不好說什麽。
杜伶然雖然知道杜平心有不甘,但是不管怎麽說,賀家在“杜伶然”心裏是比杜家更重要的存在,說句最涼薄卻也是最真實的話,世間怎會有不顧親人死活,卻護着旁人的道理呢?即使現如今自己用的是杜家小姐的身體,但是安國公府才是養育了自己二十餘年的所在。因此權橫利弊,只能選擇讓他失望了。
不忍心再看杜平頹喪的神色,杜伶然急忙給青梅使了一個眼色。
青梅心領神會,跪下道,“打擾小姐與先生說話青梅罪該萬死,但是小姐,已經過了午初了,再不用膳您的身體受不住了啊!”
杜平見此,識趣地告辭,杜伶然在和杜平反複強調不能透露出自己是右林布莊的幕後老板這件事情之後,終于送走了這位忠仆般的長者,如釋重負般的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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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杜伶然的卧房中。
一箱箱安排妥當的行李沐浴着月光,鎖扣上閃着烏金的光芒,仿佛一排已經列隊整齊的士兵,只等明天吹響戰鬥的號角。
細嫩白皙的雙手拂過這些箱子,仿佛號令衆生的神祗。
杜伶然神色肅穆,上京,我終于要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青梅剛剛伺候杜伶然用完早膳,看門的二狗便來報,安國公府來人了。
杜伶然匆匆沖到堂前,在看到廳堂正中那個清隽修長的背影之後,視線霎時被眼淚模糊了。
安國公府枝繁葉茂,人丁興旺。但老國公一生卻只娶了一位夫人,是以賀家三房和長女賀若雲全部為嫡系。賀亭便是賀家三房的嫡女,除她之外。賀家三房還有兩個嫡子。賀天澄和賀天泷。
眼前這個長身玉立,自成風流的男子,不是她的大哥賀天澄還能有誰?
大哥和二哥一直是除了父母之外最疼惜自己的人,是以,當處在深宮中的自己聽到大哥二哥由于謀反将被處斬時候萬箭穿心的疼痛杜伶然永遠都不會忘記。現今見到自己的大哥好端端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忍受多時的委屈、心酸、恐懼全部湧上了杜伶然的心頭,她再也無法忍耐,撲到賀天澄的懷裏,失聲痛哭。
賀天澄幾乎是呆若木雞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實話說,他一直不喜歡這個杜家的小表妹,五年前看過她責打府中的侍女之後更是覺得她驕縱任性的過分,但現在小姑娘香香軟軟的身體在自己的懷中啜泣,竟令自己産生了類似于疼惜和寵溺的情緒,他不禁想起了遠在安國公府的妹妹賀亭,都是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小表妹竟遭此不幸,也是該遭人疼惜的。
“表妹,不哭了,表哥來接你回安國公府,從此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他拍拍小姑娘的頭,安撫道。
賀天澄安慰的話語聽在杜伶然的心中卻不亞于一道驚雷。
是啊,自己已經不再是安國公府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大小姐了,面前的人也不再是曾經寵她疼她的大哥了。現在的他們,只是可親可疏的表親關系。在她的記憶中,前世的大哥二哥乃至自己,都不喜歡這個工于心計驕縱任性的杜家表妹的,那麽這片刻的溫柔,也只是同情吧?
但是沒關系,即使所有人都不喜歡我,我也不能難過,能夠重來一次便是上蒼對我最大的恩賜。杜伶然心想,今生,我會盡我自己所能,保護這個家,保護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叮~您的好友,溫潤如玉的哥哥已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