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國公府
今生,我會盡我自己所能,保護這個家,保護你們。
下定決心,杜伶然擦了擦頰邊的淚水,從賀天澄懷中起身,宛然已經恢複成那個舉止得宜的小姑娘,“伶然看到表哥,喜出望外,所以失态了,請表哥原諒。家中情況如何?外祖父外祖母身體可好?”
“勞表妹挂心,家中一切安好,祖父祖母都很挂念你,若無事,我們便即刻啓程。便可早日和他們相見了。”
杜伶然點點頭,叫來青梅打點行裝,“我們即刻便可以動身。”一行人分作兩條船,沿楚江而上,之後又坐了幾天的馬車。終于在三個月後,抵達了上京。
上京此時正是十月金秋,天高雲淡,北雁南歸,空氣中飄蕩着菊花的清香。家家戶戶因為即将到來的中秋佳節興奮異常的準備着。街道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就連一向沉悶嚴謹的安國公府也似乎被這氣氛帶動,沾染了絲絲喜氣,仿佛連門口金剛怒目的石獅子都帶上了笑顏。
再次踏入安國公府的大門,恍如隔世。腦海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将遮蓋住關于這所宅院記憶的薄紗輕輕揭起,一草一木,假山水池,都在杜伶然的記憶中鮮活了起來。
這裏,是她的家啊!
她曾在這生活了十六年,這府中的每一處,都留有她最美好的回憶。
可因為自己,這裏卻變得荒草叢生,斷壁殘垣。
自己的家人因自己而死,卻不能見其最後一面。
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起。
她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表姑娘,快走吧,大家都在主屋等着呢。”一旁的丫鬟寶珠忍不住催促道,并暗暗翻了一個白眼,小門小戶的姑娘就是眼皮子淺,看到這金碧輝煌的宅邸就走不動路了。
杜伶然将這小丫鬟的表情盡收眼底,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實話說,對于身份天差地別的轉換,杜伶然心中也是不甘的,但人在屋檐下,自己已經不再是國公小姐了,而是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姑娘,可以失落但絕不能怨怼,便點了點頭,像沒事人一般,大大方方的走進了主屋。
甫一踏進屋中,看到眼前人影一閃,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便沖了過來,轉瞬自己便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拉住了,“然丫頭,你可算到了,我這把老骨頭已經等的望眼欲穿了……”
杜伶然在心中暗暗地擦了一把汗,祖母,哦不,現在是外祖母,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的。
安國公府的老夫人馮幼芹年輕時也是上京的風雲人物。先帝時邊境大亂,胡虜入侵,急需用兵之際,賀家新婦馮氏一介女流披挂上陣,和自己的丈夫并肩作戰,終于保住了邊境一片安寧。“女将軍”的故事也從此成為一代佳話,上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現在,家喻戶曉的“女将軍”正在拉着杜伶然的雙手,帶着哭腔念叨道“苦命的孩子”。
“娘,快帶着伶然坐下說話。”無奈的勸告聲響起,說話的是賀家長房,現在的安國公賀錦的夫人蔣氏。
“哎呀,真是的,見到然丫頭給我激動壞了,什麽都忘記了,來,然丫頭,見過你舅母們。”老太太也覺得自己行為欠妥,連忙補救。
還是像小孩子一樣。
杜伶然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卻不顯露分毫,規規矩矩的站起來,不露痕跡地掃了一眼堂內的情景。
今日并不是休沐,在朝中為官的賀家長房賀錦、三房賀銘和安國公世子賀天湛還都在官署當值,二房賀鋒是本朝鼎鼎有名的武将,被封為戍邊大将軍,帶着其兒子賀天海在銅縣守關。而賀天澄、賀天泷二人也都在國子監進學。因此現在堂中只有一些女眷。
站在老太太左手邊的是一個穿着勾勒寶相花紋服的婦人,這便是剛才說話的長房蔣氏,現在正笑盈盈的打量着自己,但是仔細看來還是可以看出其眼底一閃而逝的探究。
右手邊是一個容貌昳麗的貴婦,穿着盤金彩繡棉衣裙,行動似弱柳扶風,柔柔的笑着,這便是二房夫人賈氏。杜伶然一直覺得,這樣溫順嬌氣的女子能和自己堅硬如剛的二叔舉案齊眉,一生一世一雙人,簡直近乎奇跡。
也許這便是愛情的妙處,能将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沒看到賀亭母女的身影,杜伶然正在疑惑,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美若天仙的小姑娘就伴着這陣笑聲走了進來。
賀家三房夫人甄氏和大小姐賀亭終于來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刺繡妝花裙,仿佛春之仙子,一雙眼睛大而黑亮,狡黠又靈動。頭上還紮着的花苞髻更是使她看起來嬌俏可人。
“祖母,二位嬸嬸,我來了!”
“老夫人,大嫂二嫂,今日亭亭非要穿這件彩裙,找了許久,這才來晚了,請大家見諒。”賀亭身後穿紫金色素絨繡花襖的甄氏福了一福,柔柔說道。
“沒關系,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就知道是亭丫頭又在淘氣了。”老祖宗嗔怪道。蔣氏和賈氏也在後邊微微一笑,可以看出,賀亭是這個家捧在手裏的寶。“快來,見過你表姐。”
賀亭悄悄吐了吐舌頭,一雙明澈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後邊的人。露出雖稍顯冷淡卻依舊甜美的笑容:“表姐好!”
杜伶然直視她,也回以微微一笑,一雙翦水秋瞳仿佛能看到人的心裏,讓人相信她并無惡念。
看着杜伶然的笑容,賀亭覺得,表姐好像變了,那個驕縱任性的女孩子是她的錯覺麽她開始好奇了。
杜伶然看着這一屋子曾經最親的親人,心中百味雜陳。
忍住了上前去抱抱母親,抱抱前世的自己的沖動。她向前虛跨一步,規規矩矩地對着賀家三位舅母福了一福“伶然見過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見過表妹。安國公府在伶然走投無路時接納伶然,此等恩德,伶然無以為報,只能從布莊帶來一些綢緞。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大家務必收下。”
“傻孩子,你是也我們賀家人,不必如此見外啊!”老太太連忙說。
“外祖母,您言重了,晚輩給長輩帶些手信,又怎麽算是見外呢?”杜伶然眨眨眼,笑着問道。
老夫人一聽這個解釋,也笑了:“好,好啊!然丫頭說得不錯!”接着叫來伺候的兩個丫鬟,“寶珍、寶環,把表小姐帶來的禮物呈上來!”
“是,老夫人。”寶珍、寶環應道。
從杜伶然進門一直到行禮的這段時間,蔣氏和賈氏也一直在打量她,見杜伶然一舉一動井然有禮,便知道她是一個識大體有分寸的,與前些年那個任性驕縱的小姑娘相比簡直像換了一個人。不禁暗暗稱贊杜家教女有方。
又聽到她說給大家帶了禮物,心中的好感度就更上一層樓——這姑娘真是一個拎得清的!即使禮物不盡人意,也要給她幾分薄面,畢竟禮輕情意重,安國公府什麽都不缺,小姑娘能做成這樣也是有心了。
只聽了一半的甄氏也是這麽想的。女大十八變,小姑娘現在可真是不錯,她一看就喜歡。
在大家期待又好奇的目光中,兩位侍女把禮物呈了上來。
如果說在看到禮物之前,賀家衆人對杜伶然的好感度已經到了六分,那麽現在,這六分的好感度咻——的一下,滿了。
每個人都對杜伶然帶來的禮物十分滿意。
一匹霜縠冰绡,送給老夫人。老年人畏熱,這匹冰绡穿上爽而不涼,清而不冰,最适合做夏衣。一匹布可以裁剪兩三件衣服,也可以留作添妝賞人用。
三匹顏色不同的古煙紋碧霞羅絹,送給賀家三房兒媳。這羅絹雖不是價值連城,但因為采用時下最流行的蜀繡,做工精巧,頗得上京貴婦的喜愛。杜伶然又花了心思特地選了三位夫人最喜歡的顏色,甚合心意。
送給長輩的是布料,可送給賀亭的,卻是一件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這件百合裙裁剪精細,用料講究,裙面上百合花的露水都是墜上的一顆顆碎水晶,遠遠看去,星子般熠熠生輝。
賀亭一見到這件衣服便被吸引了。
要說這安國公府,地位煊赫,家大業大,什麽都不缺,但是杜伶然的禮物送的卻頗為取巧,十分可心。更重要的是,這三份禮物,還都是杜家布莊自己所出,并不是高價尋得,證明然丫頭并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虛榮之人。
衆人對杜伶然的好印象又加了一層。
好感度刷上去的結果就是,一群人一改開始的觀望态度,紛紛對杜伶然噓寒問暖。
這一聊,就聊到了掌燈時分。還是老夫人結束了這場談話。
“好了,然丫頭趕了三個月的路,也該累了。老婆子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大家都散了吧。寶佩,你跟着表小姐去風荷苑伺候。”
衆人答了聲是,便紛紛離開了。
在安國公府的第一天便這樣平靜無波的度過了。
第二天,杜伶然剛在寶佩的伺候下用了早飯,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閃進了自己的房間。
“表姐,明天就是中秋佳節了,我們一起去楊柳河畔看花燈好不好?”賀亭一雙大眼睛忽閃着問。沒辦法,娘親說找不到伴就不能去。
“好啊,”杜伶然微笑應下。
一聽說表姐可以陪自己去,賀亭高興壞了,早就忘光了陳年舊事和心中芥蒂,興奮道:“真的啊!表姐你最好了!我跟你說,中秋燈會可熱鬧了,上次我看見了兔子燈……還有……”
還是一個小姑娘吶,杜伶然看着手舞足蹈說着中秋燈會的賀亭,心想,我的小姑娘,我會讓你一直這樣開心下去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還有,那個看起來很高大上的布料出自 唐代王勃 的《七夕賦》:“停翠梭兮卷霜縠,引鴛杼兮割冰绡。”
下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