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冉星夙進了圖書館, 沒猶豫, 直接坐電梯到了最高層。
往天臺的路不太好找,耽擱了時間, 也就半分鐘,等她到了玻璃門前時,韶昔正躲在角落裏,被建築投下的陰影整個覆蓋住。
冉星夙笑了笑,擡手去推門,“咔”,清晰的聲響,門被關住了。
冉星夙擡眼看韶昔,剛才還與她對上了視線的韶昔這會移開了目光,在盯着片鐵栅欄看。
有什麽好看的, 光禿禿,在太陽下泛着光, 看着就熱。
冉星夙拍了拍門, 道:“韶昔, 開門。”
韶昔沒動。
冉星夙又拍了拍門:“你站那兒幹什麽,大熱天, 曬成肉幹了。”
韶昔沒回頭, 嘴倒是動了:“這塊太陽曬不到。”
“姐姐你看看今天這溫度。”冉星夙盯着許久沒見的人,韶昔沒什麽大的變化,采集隊時曬得黑了的那一點也沒白回去,大概就是因為回來了也喜歡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待着。
“我有個項目要和你談。”冉星夙道, “到飯點了,我們一塊和小靈冉月昇吃個飯。”
“我不餓。”韶昔的回答十分得避重就輕。
冉星夙停止了正常溝通,門也不拍了,退後一步靜靜看着不遠處的人。
要說韶老師沒什麽變化吧,現在看來也不一定。
自從那日機場一別,冉星夙心裏打鼓地慌了好些天,不敢給韶昔發消息打電話,只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她冉星夙做事一向幹脆,那時才明白,也只是以前做的事沒那麽在意而已。對韶昔的喜歡把她變得畏畏縮縮,就好像再被狠心地拒絕一次,就要失去所有的信心。
她的狗頭軍師騷騷與她長談後放棄了幫助,騷騷說她只能幫到這兒了,戀愛要自己學會談,人要自己追到手的才夠味。
冉星夙揍了騷騷兩巴掌,騷騷最後誠實地交代,她不敢給冉星夙出主意了。
喜歡和愛這事,變數太大,而冉星夙又用情太深,騷騷承擔不起可能帶來的後果。
冉星夙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騷騷又哭唧唧地問她:“你的意思是你後悔之前聽我的了嗎?”
冉星夙認真想了想:“不後悔,至少我賺到了一個吻。”
在之前很長時間裏,冉星夙雖然信心滿滿地在追求韶昔,但她沒敢想過那些親密的……讓人腎上腺素激增的肢體接觸。
哦,或許夢裏想過,但也僅限于夢裏。
所以一次大膽的嘗試,韶昔沒扇她巴掌,沒狠命地推開她,沒罵她流氓,甚至沒有訓斥她。冉星夙覺得,自己已經賺翻了。
于是在其後很長不能見到韶昔的日子裏,她抱着這個賺翻了的念頭,讓自己可以耐心地等待,耐心地想念,做一個知足常樂的人。
知足常樂的冉星夙終于找到了借口,再一次來到了有韶昔的城市。
知足常樂的冉星夙進了連大,心髒便開始加速,待她一擡頭望見了那個人兒,滿心裏暴躁的念頭:知他媽個屁足。
除了一個吻,她還想對這個人幹許多許多事,包括與她一起過後半生。
她燒着熊熊火焰一路向上,臨門一腳又溫溫柔柔地冷靜下來,因為眼裏全都是那個讓她不得不溫柔的人。
冉星夙如今盯着韶昔,仔細觀察她的每一處細微表情,回味她方才說的每一句話,越發覺得有些事情可能不一樣了。
在她煎熬的這些日子裏,或許韶老師,也曾為這事反複思忖,并且糾結又迷茫。
不然為何此刻,連她的面都不敢見,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她的韶老師,可從來都不是膽小的人。
冉星夙笑起來,笑着笑着竟然有點想哭。她擡頭盯着天花板看了會,将眼睛裏的酸澀憋回去,這才重新望向韶昔。
“喂,”她輕輕地叫她,“你別怕。”
韶昔猛地轉過了頭,瞪着眼睛看着她,仿佛在質問她,我有什麽好怕的。
冉星夙只是笑,繼續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韶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可笑,你能對我做些什麽。”
冉星夙挑挑眉,不說話。
韶昔從陰影裏走了出來,經過一段茂盛的陽光,炫得冉星夙眼裏升騰起光暈。
韶昔終于走到了玻璃門前,手指搭在門把上問她:“你來做什麽?”
“西南藥妝和連大實驗室的合作。”冉星夙簡單道,“我和冉月昇過來同你們談談。”
“這個得找李教授。”韶昔道,“之前同類型的都是他那邊在做,已經很有成果了。”
“不。”冉星夙的語氣有點賴皮,“我就找你。”
韶昔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冉星夙卻沒等她再開口,便笑着道:“唉,開玩笑呢。西南分公司是冉月昇在負責,我說過了他空降過去不容易,一直想着幹出點成績服服衆。這項目他琢磨很久了,在我認識你之前。”
冉星夙突然停了下來,盯着韶昔看了好一會兒,才接着道:“你起碼聽聽他到底什麽想法。”
這個韶昔還真沒法拒絕,冉月昇的确在認識她之前就聯系過連大,而為了學院的發展,韶辰對促成商業合作一直抱有極大的熱情。
他們都不是什麽清高的書呆子,學以致用,才是科研的目的。
有誠意十足的機會擺在這裏,韶昔起碼得聽一聽。
韶昔手指敲在門把上,偏了偏腦袋,盯着隔着一道玻璃的冉星夙。
好像很多時候,她都沒辦法拒絕這個人。
一句話,一個動作,一件事。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冉星夙太聰明。
韶昔低頭嘆口氣,打開了門。
冉星夙站在原地沒有動,笑得禮貌又溫柔,如她承諾的那樣,沒有對她做任何事。
兩人一起下樓,到了圖書館的刷卡口,韶昔先過,冉星夙拿着小靈的圖書證面色平靜地刷卡,然後被韶昔一把攔住了。
“你等一下。”她擡手指了指冉星夙。
冉星夙擡頭,果然便沒再動。
韶昔對一旁的安保擡了擡下巴:“檢查下她的證件,是否人證相符。”
冉星夙一下子笑起來。
安保過來,看了一眼便眉毛倒豎:“你還笑!哪裏人,怎麽拿着別人的圖書證!”
冉星夙笑盈盈地看着安保,退到了一邊:“抱歉哦,我是連大教職工家屬,急着找人,就拿了學生的圖書證。”
“哪個教職工的家屬?”安保拿出本子,“你登記一下。”
冉星夙一筆一劃地寫了“韶昔”兩個大字。
桌子離韶昔很近,韶昔一擡眼便看見自己的名字。
安保看看那個名字,又轉頭看看韶昔,再轉頭看到冉星夙在關系那一欄,填了姐妹。
安保問韶昔:“韶老師,你妹妹?”
韶昔就是報複一下,具體的為什麽報複,她說不清道不明,也不想說清道明。
圖書館這道門肯定攔不住冉星夙,今天就算把冉星夙送進局子,韶昔也相信,不出五分鐘,冉星夙就會安然無恙這麽笑意盈盈地出來。
開個玩笑而已。
于是韶昔道:“我大姐。”
冉星夙噗地笑出了聲,安保眉頭皺得更緊了,很不滿意:“那韶老師确認了就可以把人領走了,這張圖書證我要暫時扣押下來。”
“好的。”韶昔面無表情地大義滅親完,轉身身姿挺拔地出了門。
四人在連大附近最貴的酒店吃的午飯。
飯桌面積大,四人各據一方正正好,誰也不挨誰。
本是姐弟、師生、追求與被追求者、投資與被投資方這麽和諧又親密的關系,偏偏如今背景複雜,氣氛尴尬。
冉月昇的功課做得很足,他給出的項目方案十分成熟,而且交談的過程中,可以感受到他是真的自己對這個項目進行了詳盡的了解。
至于怎麽了解的,當然得感謝胳膊肘往外拐的陳靈同學。
韶昔的眼神已經很克制了,但小靈還是在冉月昇做完陳述之後自己瑟瑟發抖地自首了。
“老師,這事是因為之前冉總來我們學校參加報告會,您不是讓我帶他去藥坡轉轉嗎?”小靈語速很快,“那轉藥坡嘛,就難免介紹下各種藥材,難免說到藥材的供應流程,說到我們連市的特色植物,說到好的資源沒法開發利用的困境……”
小靈聲音小下去:“說到您之前花了好長時間做調研,卻因為資金問題沒能進行下去的項目。”
韶昔點點頭,低頭喝了口湯,沒說話。
冉月昇接過了話頭,态度非常地真誠禮貌:“聽到陳靈同學談起此事,我便找到韶院長仔細聊了聊,這才有了在繼連山直接承包藥田的想法。沒有誰能比韶老師更了解繼連山了,所以之後的技術指導肯定是您拿主意,其他的,不管是開田還是修路,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星月集團絕不二話。”
韶昔又喝了喝湯。
其實她挺激動的,冉月昇如今提到的項目,是她在上本科時就有的想法。後來越學越看這個想法越濃重,有一段時間她鑽在繼連山裏,同山裏的農民摸清了每一片土地的狀況,達到了做夢都在想的癡迷狀态。
後來,再長大些,她就知道,要有一家企業可以進行這麽大體量的投資,還無法在短期內出效益,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于是她将這個項目擱淺了,如今機會卻來了。
韶昔這一刻,希望沒有那一場相親,沒有認識冉星夙,就是簡簡單單的,有個財大氣粗的年輕冉總來同她做生意,那該多好。
但轉念一想,要沒那次相親,沒冉星夙,恐怕百分之百的沒這個機會。
她擡頭看向冉星夙,一時之間對命運的安排,感覺到迷茫。
“你倆後面見了挺多次?”韶昔轉移了話題。
并且不知道話題為什麽轉得這麽地尴尬。
小靈顯然也沒想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韶老師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她本來今天處得就跟個奸細似的,這會瞬間鬧了個大紅臉,聲音都提高了:“沒!沒見過幾次。”
“對,見得不多。”冉月昇道,“但印象深刻。”
冉星夙假咳兩聲,夾了筷子菜給小靈:“我這個弟弟呀,有些煩人,你別嫌棄。”
“冉總怎麽樣跟我沒關系!”小靈着急撇清。
冉星夙拍了冉月昇一巴掌,笑得可開心:“你看你多招人煩,人家都不想和你有關系。”
“仙女姐姐菜不好吃嗎!”小靈腮幫子都鼓起來了。
冉星夙又和她鬧了兩句,飯桌上的氛圍尴尬中夾雜着活潑。
一頓飯吃完,韶昔給出的結果當然是要考慮,冉月昇終于光明正大地加了韶昔的聯系方式,以便後續交流。
四人出了酒店,外面太陽正毒。
“韶老師去哪兒?我送你。”冉月昇手中的車鑰匙晃晃,漂亮的豪車輕快的叫了兩聲。
“你去送韶老師小靈怎麽辦?”冉星夙道,“讓她自己走回去嗎?”
“我可以坐地鐵,還可以打車。”小靈舉手。
“你圖書證都沒了,我怎麽忍心虧待你。”冉星夙眼神兇狠。
小靈朝冉月昇舉手:“冉總還是你送我吧,我沒帶公交卡,也沒帶錢,也沒帶手機。”
冉總樂意至極。
車子在面前響亮地開走,韶昔道:“我帶了公交卡也帶了錢,還帶了手機。”
“你總是在不該帶手機的時候帶手機。”冉星夙拽住了她衣袖,捏着一小撮。
“袖子被你拽掉了。”韶昔穿的是件松垮舒适的中袖布衫,領口寬大,随時有被冉星夙拽下的危險。
“我想去韶老師家喝杯水。”冉星夙道。
“沒必要。”韶昔擡起下巴指了指,“對面要酒吧有酒吧,要茶室有茶室,冉小姐想喝什麽水都有。”
“冉小姐就想喝一口你家的涼白開。”冉星夙道,“喝過一次,日思夜想,久久不能忘懷。”
“我……”
“考慮總有個期限。”冉星夙打斷了她的話,“你給了冉月昇期限,總得給我個期限。”
她沒說什麽事,但他倆之間還能有什麽事。
韶昔腦袋嗡的一聲,脊背僵直,脖頸發冷。
這感覺,大概就像假期結束,卻沒做完作業。
但韶昔向來聰明,成年人的世界,沒有拖不了的事,她道:“一月。”
冉星夙看着她,韶昔補充:“再一月。”
“韶老師。”冉星夙抓她袖子的手改成了抓她胳膊,拽着她就往外走,“一道題不會做時,你總不能等它自己蹦出答案。草稿紙就在那裏,你得試不是。”
有車子停在了她們面前,冉星夙推着人上了車,兩人挨得極其緊,冉星夙報了連大教職工小區的地址。
“強行綁架入戶?”韶昔冷笑,為了展示力量,沒有再躲,用力地擠了擠冉星夙。
冉星夙擠了回去,車裏空調開得再足,兩具緊挨着的身體也會因為對方的熱量而升騰起來,她喘了口氣:“哪裏來的強行,我給韶老師開拓開拓思路,講講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