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租只能開到小區門口, 兩人下了車, 冉星夙握着韶昔的手沒松開。
韶昔被人拽着往前走,仿佛去的地方不是她自己的家。
小區裏都是熟人, 但凡路上碰到一個都得側目,韶昔打過兩個招呼,放棄了這有些丢人的抵抗。
她往前緊趕一步,跟冉星夙并列行走,小聲道:“放開了。”
“放開你跑了怎麽辦?”冉星夙問。
“我能跑哪裏去?這裏是我家!”
“哦,也對,我知道你家地址。”冉星夙松開了手,過了一會道,“你胳膊上的肉軟軟的。”
小區裏綠化好,路都被巨大的樹蔭遮着, 陽光點點,很漂亮。
韶昔一向覺得自己挺耐熱的, 這會大概因為心裏煩躁, 一些小火苗蹿啊蹿的, 一會爬上臉一會爬上鼻尖,她伸手抹了一下, 竟然已經出汗了。
“人的肉當然是軟的。”韶昔道, “就算是健身達人,肌肉放松狀态也是軟的。”
“你是健身達人嗎?”冉星夙偏了偏身子問。
“我不是。”韶昔很城市,“我最多早起無聊時打套太極。”
“所以你的分外軟。”冉星夙笑得眼睛彎起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韶昔才反應上來, 冉星夙這是在調侃她。
軟乎乎的身體,應該是追求健康的現代女性所對抗的東西。韶昔現在還沒開始發胖,要真到了代謝徹底變慢了的年齡,光是打打太極,身上的肉估計能再蓬松着軟個好幾圈。
她這麽想着,腳下已經到了家門口。
掏鑰匙開門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等冉星夙跟着她進了屋子,擡手關了門,韶昔心裏才“登”地一下,暗暗叫了聲不好。
冉星夙乖乖巧巧地站在門邊上,問她:“需要換鞋嗎?”
韶昔瞥見冉星夙腳上的細高跟,銀色的編織小系帶,怎麽着都不會太舒服。
她彎腰從鞋櫃裏拿出雙拖鞋:“換了吧。”
冉星夙高高興興地換了鞋,再往她面前一站時,第了不少。
笑得傻乎乎的,看着也沒什麽可怕的。
是啊,有什麽可怕的呢,韶昔在心裏反問自己,拿出了主人該有的态度:“坐吧。”
冉星夙端正坐到沙發上,韶昔倒了涼白開給她,冉星夙盯着杯子看了會,沒說什麽。
韶昔離她挺遠,倚在卧室的門框上,靜靜看着她。
半晌,冉星夙擡頭,開口道:“喝完這杯水我也不會走的,我得幫你把題解出答案。”
韶昔扯起嘴角笑了笑,從小到大,還真很少有人幫她解題。但現在這個難題,拖了這麽長時間,随着天氣的升溫,也越發焦灼在人心底。
沒什麽接觸的時候還好,可以讓它待在心底,一旦冉星夙跑她面前了,便時刻提醒着她,答案未知。
韶昔有些恍惚,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一個确定的答案變得恍惚了呢。
她最近的問題可真多。
冉星夙喝了兩口水,抿抿唇。
她的唇色被滋潤,亮晶晶的,客廳光線好,陽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也亮晶晶的。
這人身材好,穿衣服便肆無忌憚,明明剛見面的時候身上還有件防曬衫的,這會卻已經剩了件小背心。
黑色的挂脖緊身小背心,淺藍的牛仔短裙。露出大面積的肌膚,瘦削的肩膀和均勻的腿部線條,哪個女孩看了都得暗暗嫉妒。
韶昔的目光,仿佛逡巡一朵花一般,淡淡地,平和地,卻又仔細地繞在冉星夙身上,一圈又一圈。
冉星夙站起了身。
她朝韶昔走過來,垂眸對上她的視線,仿佛要望進她瞳孔深處的褶皺裏。
“韶老師,”她輕輕叫她,“你在看什麽?”
韶昔喉嚨滑動,沒回答。
冉星夙走到了她跟前,極近地站定,一只手緩慢地攀上了她的脖頸,偏頭再一次拉進距離。
身體的熱度,呼吸的節奏,隔着稀薄的空間,交織在一起。
韶昔垂眼,不看她,嘴唇一碰:“熱。”
冉星夙盯着她的唇,喉嚨裏幹得能冒煙:“你沒開空調。”
“啊,我忘……”韶昔的話沒說完,她只是動了一下想去開下空調,但動的角度足夠兩人的唇貼在了一起。
相似的場景。不同的節奏。
冉星夙身上散發着的好聞味道全都進入到了韶昔的呼吸裏,她深吸一口氣,唇瓣蹭過,點火。
冉星夙箍住了她的唇,舌尖毫無征兆地探了進來。
這下,呼吸便徹底地亂了,混亂了。
熱,渴,香,軟,甜。
冉星夙得了機會,便親不夠一般,但凡韶昔往後縮了,冉星夙的手便抓緊了她的腰,将人攬回來。
韶昔躲得背痛,往前一步卻落得個輕輕松松,冉星夙允許她把身體的重量全壓在她身上,也允許她的唇舌入侵她的每一寸領地。
韶昔心尖微微顫動,索性閉了眼。
視線隔斷以後,身子都軟了下來。
韶昔感受到冉星夙的欣喜若狂,感受到她熾烈的擁抱和甜蜜的呼吸。
韶昔在這樣的氛圍裏,如同看見冉星夙站在陽光下笑,像一朵盛開的花,而她會不自覺地跟着笑起來。
初極狹,才通人,而後豁然開朗。
韶昔被放開時,兩人微微喘着氣。
身體的上半部分是完全緊挨着的,就像冉星夙形容過的質感,軟乎乎的。
“熱。”這次是冉星夙說的。
“沒開空調。”韶昔道。
但說完兩人都沒動,就像懶癌發作,誰都不願意去按個遙控器一樣。
又是好一會兒,韶昔覺得自己的背上都有小汗珠了,冉星夙才道:“我去開?”
問得小心翼翼,韶昔點了下頭。
兩人終于分開,冉星夙找着了空調遙控器,打開了空調。
涼風一陣陣送進來,韶昔站在原地等待身上的熱度下去,一動不動。
冉星夙看她兩眼,自顧自地去倒了一杯水遞到了她面前。
韶昔接過水,冉星夙問她:“有水果吃嗎?”
韶昔簡單回答:“冰箱。”
冉星夙打開冰箱,切了碟西瓜,又洗了些櫻桃,端到了客廳的茶幾上。
“過來坐着吧。”她招呼韶昔。
韶昔過來坐到了一旁的單人沙發上。
“看電視嗎?”冉星夙問。
“你開。”韶昔回答。
冉星夙打開電視,沒再問她看什麽,挑挑揀揀地按了一會兒,最後索性掏出手機投屏了一場交響音樂會。
總不會出大錯,冉星夙再看向韶昔,發現她的注意力已經放到了電視上,抱着杯水,看得很認真。
冉星夙将果盤朝她推了推:“吃西瓜,這會正好吃。”
韶昔拿過一片,小口地咬着,冉星夙又把紙巾盒推到了她面前。
兩人的身份完全換了過來,冉星夙仿佛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并且比預期結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所以這會不急不躁,又一次知足常樂地安靜待着。
這場音樂會一個半小時,她們沒有停歇,就這麽看了一個半小時。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之後,全場起立鼓掌,冉星夙退出了投屏,轉頭問韶昔:“還看嗎?”
韶昔的身子已經沒有那麽端正了,她窩在沙發裏,聲音綿軟:“我困了。”
“睡會吧。”冉星夙起身拿走了她手裏的水杯,然後收拾了果盤。
韶昔沒動,就這麽看着她,突然懶洋洋地問:“你平時在家也這樣嗎?”
“不。”冉星夙毫無心理障礙地回答,“我在家不幹活。”
韶昔笑起來,突然就樂得止不住,扯了個抱枕過來,在沙發上抖了好一會兒。
冉星夙也笑,嘴角含笑,眼神溫柔。
韶昔拍拍抱枕,站起身:“那我去午休了,我房間只有一張床。”
“好的,我要是想睡就睡沙發。”冉星夙道。
她倆突然就變得很默契。
韶昔趿拉着拖鞋進了屋,冉星夙拿着手機劃了劃,她亢奮又滿足,情緒滿溢,卻也覺得沒必要和任何人分享。
戴上耳機,打開游戲想打發下時間,剛上線就覺得很無聊于是又退了出來。
她看了看卧室房門,虛掩着,沒有防備她,但絕對不是她現在可以随便進去的地。
冉星夙打開了音樂app,随便拉出個歌單,靜靜地聽歌。
聽着聽着思維便随着節奏蕩起來,蕩進了夢鄉。
一覺醒來,恍如隔世,耳朵裏的耳機不見了,手機放在茶幾上。
冉星夙坐起身,薄毛毯滑了下來。
“韶老師。”她拽着毛毯一角起身,有些慌。
窗外的陽光早已不那麽旺盛,樹影婆娑,時光流逝靜得就像指間的沙。
“這兒呢。”
韶昔輕輕地應她,冉星夙揉了揉眼睛,看見陽臺的窗簾後露出半個纖瘦的身子,馬尾随着動作微微地晃。
韶昔正在晾衣服。
“你洗衣服啦。”冉星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麽大動靜我都不知道,睡太熟了。”
“沒,早上洗的,走的時候忘了搭。”韶昔抻抻衣袖,挂上最後一件,吱扭扭地将晾衣杆搖上去,“待會我要去給學生開個會。”
“好呀。”冉星夙響亮亮地應,“我可以用洗手間嗎?”
“當然。”韶昔轉頭對她道,“沖個澡吧,舒服些。”
冉星夙:“!”
在韶老師家裏洗澡,她當然是一百個願意的。
在韶老師家裏幹什麽,她其實都願意。
更何況體貼溫柔的韶老師給她拿了新內衣,還拿了條花裙子,道:“入夏的時候買的,還沒來得及穿。”
“我穿一定很好看!”冉星夙大言不慚。
韶昔抿嘴笑,把衣服扔給她:“身上的脫了,我這會扔洗衣機,晚上你回家之前也就幹了。”
冉星夙:“!”
她竟然可以待到晚上。
巨大的驚喜沖擊着她,一定有重要的事情不一樣了。
但她近情情怯這會不想問,只想享受這得之不易的親昵,在韶老師的浴室裏用着韶老師的洗發水沐浴露,開心得哼起了歌。
等她幹幹淨淨香噴噴地穿着碎花小裙子出來,韶老師正在搭她的衣服,冉星夙簡直想打開手機攝像頭錄下來。
“韶老師。”她甜甜地喊,“辛苦啦!”
“你睡得臉上都冒汗了。”韶昔解釋,“但空調溫度再低就得感冒了。”
“不怪空調也不怪天氣,”冉星夙蹦到她跟前,笑得燦爛,“心裏太熱啦!”
韶昔抿抿唇,只是笑。
兩人收拾齊整,不用韶昔說,冉星夙便跟在她身後,一塊出了門。
室外還是熱,這個天氣但凡有太陽就得做防曬,韶老師不在乎這個,冉星夙覺得她現在好像可以替韶老師在乎一下。
于是她從包裏掏出遮陽傘,撐開來,擋在兩人頭頂上。
“那麽小的包居然裝得進去。”韶昔同她聊天。
“這個傘五折,可以縮很小,你看這個痕跡,”冉星夙擡頭數,“一,二,三,四,诶?”
韶昔被逗笑:“你要是能數出第五道痕,不就六折了嗎?”
“是哦,我好笨。”冉星夙承認得毫無心理負擔。
反倒是韶昔嘆口氣反駁她:“你不笨,聰明得很。”
韶昔要開的是個小班會。
叮囑一下放暑假的注意事項,安排一下留校的同學。
沒什麽不能聽的,所以冉星夙想要留教室,她便沒阻止。
冉星夙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但還是吸引了幾乎所有學生的目光,甚至有人偷偷地和她打招呼。
韶昔這才想起來,之前冉星夙幫着小靈搞班級活動,盡心盡力,大概是見過這群小兔崽子的。
并且和小兔崽子們玩得很好。
講臺上的韶老師嘴裏的話便突然打了個磕絆,她将視線紮紮實實地調轉到冉星夙身上,仿佛特赦令一般,立刻讓所有的同學腦袋都轉了向。
韶昔頓了頓道:“那位花裙子的女同學,起來回答問題。”
冉星夙瞪大了眼,教室一片嘩然。
甚至有前排學生小聲提醒她:“老師,她不是我們班學生。”
也不知道是為了避免她們韶老師尴尬,還是為了護着冉星夙。
冉星夙還是站起了身,挺利索的,兩手撐在書桌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大家都等着接下來發生的刺激事件,但其實韶昔壓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來這一出。
彰顯自己身為班導的威力?殺雞儆猴給小兔崽子們以儆效尤?還是單純覺得如今這氣氛就是好玩……
韶昔清了清嗓子,擡手推了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鏡框。
她眼睛度數不大,大多數時候沒必要戴眼鏡,但開會的時候她基本都會戴着,這樣顯得特別地為人師表。
為人師表的韶老師,問來路不明的花裙子同學:“你來說說,暑假應該注意些什麽?”
冉星夙蹙蹙眉,擡起手指數一二三,回答得很認真:“嗯……首先要注意安全,夜晚出門不獨行,水庫池塘要遠離,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有學生笑起來。
“其次,”冉星夙繼續道,“要認真完成各科老師布置的暑假作業,學要學得認真,玩才能玩得開心,不要等到死線降臨,再焦頭爛額。大家都上大學了啊,爸媽沒法再幫你做作業了啊。”
大家笑出了聲。
“最後,好好利用時間,幹些有意義的事。”冉星夙皺眉道,“很快就要進入社會了,得在這個競争激烈的經濟環境裏有出人頭地的資本。當然,家裏有礦不努力就要回去繼承家産的,當我沒說。”
有一半的男生在拍桌子了,一個男生高叫着:“冉姐姐,你就是家裏有礦的那種吧!”
冉星夙笑笑:“我都有礦成這樣了,一把年紀的還得被韶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所以你們更要好好努力呀!”
掌聲四起。
韶昔還能說些什麽呢,她覺得冉星夙說得挺有道理的。
“這位同學回答的答案雖然是我們從小學聽過來的,但經典永流傳,真理值得被重複一百遍。”韶昔道,“我的大體意思也就這樣,就這麽着吧,接下來,班長同學來宣讀一下學校文件。”
“韶老師你偷懶!”那個喊冉姐姐的男生膽大包天,聲音一點都不小地又喊道。
“你叫什麽來着?”韶昔指着他。
“鄭勇。”男生站起身,“韶老師你上次說你記住我名字了。”
“你這名字太平凡了,但很配你的人,少年人,有膽量啊。”韶昔扶了扶眼鏡框,“學習委員記一下,鄭勇同學的暑假實踐報告,開學後發我郵箱,我親自檢查。”
“嗷嗷嗷。”底下想喊又壓抑住了。
鄭勇同學像跟霜打了的茄子,蔫噠噠的坐下了。
冉星夙舉了舉手,問:“老師,還有問題嗎?”
“沒了,請坐。”韶昔道。
冉星夙沒坐,笑着道:“老師我叫冉星夙,冉冉升起的星星可以完成你的夙願,你記住我這個平凡的名字了嗎?”
韶昔歪了歪腦袋沒回答,同學們瞬間安靜如雞,一個個伸着腦袋等熱鬧看。
“老師我錯了。”沒過兩秒,冉星夙自己投了降,“當我剛才沒說,我坐下了。”
韶昔擡擡手,讓班長上了講臺。
班長非常地負責,不僅宣讀了學校關于暑假的各種通告,還根據自己的理解對通告進行了講解,并給了同學們提問的機會,認真清晰地解答了問題。
韶昔挑挑眉,帶頭給她鼓掌。
暑假前的最後一次班會完美完成,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霞光漫天,太陽紅彤彤的像個大橘子,映得整個連大都绮麗了起來。
年輕的孩子們駐足拍攝照片,叽叽喳喳地讨論即将迎來的自由時光,冉星夙腳步輕快地跟在韶昔身邊,問她:“接下來什麽安排,去吃飯嗎?”
韶昔道:“我記得你的名字。”
“啊?”冉星夙愣了愣。
“我記得你的名字。”韶昔重複道,偏頭看向冉星夙。
“啊。”冉星夙反應上來,這是在延遲回答剛才課堂上她提出的問題,她笑起來,“我當然知道你記得啦,我就是想逗你一下……”
“試試。”韶昔道。
“啊?”冉星夙不知道這兩字是又跳了話題,還是接着上一句。
“試試。”韶昔的臉頰被晚霞也映紅了,她的眼裏如水光波動,“你的另一個問題,我的答案是,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