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值還小的時候就覺得俞音跟他認識的其他小朋友不一樣。不愛說話很膽怯,還笨。
是真的笨。就知道自己在大樹底下畫圈圈玩,他已經把風筝放得那麽高,但她從來沒有過來跟他說過一句話。後來風筝壞了,他也沒有心情去放風筝,覺得去也是白去,自己一個人放風筝很無聊。
他覺得她已經夠笨了,沒想到還能更笨。
她把自己的手都弄破了,就為了做一個醜得不能再醜的風筝送給他。對于這種行為他很生氣而且不能理解,雖然他年紀小但已經讀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人要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再笨也不能為了一個風筝就把自己的手弄得傷痕累累。
他很生氣覺得她愚鈍又蠢笨,手受了傷該有多疼。
她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人,她好像從不在意自己的感受去迎合他人。
後來他又覺得她很自私,她的迎合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她從來沒有相信過別人。
這幾年他一直在想以她這樣的性格不知道生活得怎麽樣,是不是還是沒有什麽朋友,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孤孤單單叫人心疼。
她總這樣,讓人擔心,卻又不給人機會去關懷、走近她。
他惱恨她又記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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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霁明背着書包興沖沖的跑下來,俞音不放心就送他到樓下,看到他朝遠處的沈值跑過去,沒有再往前一步。
燈光不明,遙遙地只能看到熟悉的身影,看不清臉。但她卻可以毫無顧忌地打量。他比以前還高,也不像以前那樣清瘦,可以很輕松的抱起程霁明這個小胖子。
她回憶起他現在的模樣,棱角分明不再是個少年,比以前更好看,也比以前更冷漠。
她最後看了一眼,轉身上樓。
沈值接到程霁明,臨走時看了眼樓梯口,那裏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到。
在車上,有些八卦的程霁明興致勃勃地跟沈值說起俞老師周末要相親的事情,但他說這件事情是為了提醒沈值,“叔叔,我在家的時候聽奶奶說了,說你今年再不找女朋友,她也要幫你相親。”
沈值忽略了他的話,狀似無意的問:“你們俞老師要在哪裏相親?”
“那我哪兒知道啊,人家又沒說。”
就算說了他也不一定能記住呀。
沈值揉了一下他的頭發,真是個沒用的小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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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咖啡店。
本來俞音專程去找韓女士想要拒絕相親的,但是無奈韓女士已經答應了人家,她也不好駁了別人的面子,只能答應過來先見一面。
她準時出現在咖啡廳,對方已經提前到了。韓女士沒有誇張,确實是一個不錯的對象,長得舒服,很有禮貌,話也不多。
但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兩個不是很健談的人,幾乎都是沉默,她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程霁明就是在這時打電話過來,“俞老師,你現在你有沒有空?我今天在學跆拳道一會兒就下課了,但是叔叔在上班有點忙,沒有時間來接我。”
因為最近程霁明的安置地點不定的問題,沈值專門給程霁明配了一個兒童手機方便聯系。其實程霁明覺得自己一個人回家也可以的,但是沈值不放心,非要讓他麻煩俞老師。開始程霁明不願意,說你要是不放心讓王叔叔來接我就可以了。王叔叔是沈值的私人助理,以前就是他經常接送程霁明,他也跟着來了G市,他們也很熟,王叔叔來接他沒有那麽不好意思。但是沈值說,王叔叔也很忙。
程霁明忍不住小聲吐槽:“你們都忙,人家俞老師就不忙了,人家今天還要相親呢。”
“程霁明。”
沈值有些嚴肅的叫他,他才答應先問問俞老師有沒有時間。
“你在哪兒?我現在就過來。”俞音沒有任何猶豫地就答應了。挂了電話,匆匆跟對方說有事然後逃離了這令人渾身不舒服的地方。
到了跆拳道館,程霁明已經換好衣服等在門口四處張望。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這段時間幾乎天天麻煩俞音。
“老師,又麻煩你了。”
“沒事,你叔叔什麽時候下班?你要先去我哪裏?還是回家?”
“我叔叔說他今天可能還會加班,等晚上才會回來。”
現在不過是下午三四點,俞音明白了沈值的意思說:“那你先去我那裏吧。”
程霁明點點頭,路上他問俞音:“俞老師,你跟我爸爸是不是很熟啊?”
如果只是一般的朋友關系,沈值怎麽會老麻煩人家俞老師,以前沈值從來不會就這麽把他扔給別人。
俞音想了一會兒說:“你爸爸以前對我很好很好。”
沈家莫大的恩情,她應該永遠也還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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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哥哥,你別松手啊!”
“好,你別亂動啊,不然會掉下來的。”
程霁明在俞音家的這兩天已經和木木混熟,他也不嫌木木小,會帶着他一起玩兒,他們的娛樂就是玩汪汪,程霁明扶着木木騎在汪汪的身上當馬騎,汪汪很配合沒有逃跑,小小的房間裏哪兒都能聽見他們的笑聲。
袁緣嫌他們吵,也心疼汪汪,把他們趕去自己家開了電視連好手柄讓他們玩超級瑪麗。基本上是程霁明在玩兒,木木坐在旁邊看,汪汪黏着木木趴在他旁邊哪兒也不去,木木有時候激動拿小手拍他腦袋它也不走,袁緣覺得這真是一只傻狗,然後也不再管他。
兩家的門都開着,隔着過道也能聽到他們的動靜,袁緣放心地跑去俞音家裏聊天。
“小俞姐,我聽我婆婆說你今天去相親了,怎麽樣?”
俞音如實說:“很尴尬。”
“那對方人怎麽樣,有感覺嗎?”
俞音搖搖頭,“人挺好的,但我現在還不想考慮感情的事情。”
袁緣無情的拆穿她,“那就是沒感覺,如果有感覺就願意考慮了。”說完了又安慰她,“不過這很正常,像他們那種老一輩的相親方式太古板了,你肯定不自在。小俞姐,你喜歡什麽類型的?我以後帶你出去多參加一些社交活動,多認識一些人。”
俞音無奈的笑笑,提醒她:“你們可比我小。”
“那怎麽了,就差三四歲而已,現在流行姐弟戀,小奶狗知道吧?我都嫌趙修齊老了。”袁緣跟她開起玩笑。
“如果他都老了你只能跟高中生談戀愛了,那不行,我是老師,反對早戀。”
她們正天南海北的聊着,俞音的電話響了,是沈值。她像平常一樣接聽了電話,“喂。”
“我來接霁明,你讓他下來吧。”
俞音起身去喊程霁明,他正玩得高興,頭也不回的說:“老師,你讓叔叔等我十分鐘,我馬上就好了。”
俞音向他轉述,他嗯了一聲準備挂電話,想到讓他一個人在下面等可能不太好,她又加了一句:“不然你上來等吧?”
說完就後悔了,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幾樓?”
“二樓。”
挂了電話,袁緣知道有人要來先回了家,俞音站在門口,沒一會兒就看到沈值上來。
俞音像平時接待客人那樣語氣平常地說:“霁明在對面玩,你進來等吧。”
沈值穿着正裝,看樣子确實忙了一天,他跟着俞音進屋。俞音讓他坐在沙發上,倒了一杯水給他,他沒有接也沒有喝。
死寂一樣的沉默後,他先開口:“我聽霁明說,你今天去相親了,這麽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
是客氣又疏離的語氣。
俞音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和沈值這麽平靜的坐着說話,以這種陌生的語氣客套,她讓自己笑笑緩和臉上僵硬的表情,“沒事,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沈值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畢竟是人生大事。”
俞音不知道怎麽回答他這句話。
又是一段壓抑的沉默,逼仄的空間,針落地可聞。
沈值微微打量了她的住處,小而溫馨,就像她在沈家時住過的那間小屋,連燈光都相差無幾,讓他恍然回到了八年前。可是他不是八年前的自己,她也不是八年前的她。
八年後的他依然怨恨和記挂,卻不敢打擾。
“你好像終于過上了你想要的生活。”
不用再害怕戰戰兢兢,不用再寄人籬下時刻在意別人的想法。
“我.......”
“這樣挺好的。”他說道,話裏好似帶着一些釋然。
“叔叔!”程霁明終于結束了他的游戲,巨大的嗓門将壓抑的氣氛打破。
沈值站起來,向俞音告別:“謝謝你今天對霁明的照顧,霁明跟老師說再見。”
“老師再見,我回家啦。”
“再見,路上小心。”
俞音将他們送到門口,看着程霁明拉着沈值的手滔滔不絕的說着話離開,門一關上,她就覺得仿佛抽幹了全身的力氣。
她是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卻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當她極其渴望的一樣東西的時候,獲得它時就注定要先失去。
渴望越大,失去的也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