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那是到G市的第一個月,很難熬。
俞音是半途轉來的新同學,哪怕同學們都報以善意,但內向的性格和南北的差異讓她融入得困難。
高考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她轉來的第一次考試考得很糟糕。她一個人躲在學校偏僻的角落拿着卷子哭了很久。
完全陌生的環境。比起大雪紛飛的H市,這裏的陽光暖得可怕熱得她想要逃,可是她沒有地方可以逃,逃到哪裏也不會更好。
她每天學習到淩晨,天不亮起來背書背單詞,睡眠不足五小時。
自虐式的學習是為了提高成績也是為了讓自己的大腦不要停下來有時間去想太多,可是哪怕她把自己壓得無法喘息,也經常會在寫題時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她原本以為自己擁有的不多,沒有什麽可以再失去的,可是沒有想到,她再一次體會了失去的痛苦。
現在想想那麽難熬的歲月,每一分鐘都覺得窒息的時光,竟然也就那麽熬過來了。
程霁明在洗完碗,寫完作業以後,發現俞音還在看電視,抗日神劇已經演完了,現在電視裏播的是老年保健品的廣告,俞老師依然看得入神。程霁明覺得他得引開老師的注意力不要讓她看電視了。
“老師,我作業寫完了。”
俞音終于把眼睛從電視上挪開,她看了一下表,時間已經不早,想起沈值說要讓程霁明早點睡覺,她帶他到衛生間教他怎麽開水龍頭洗澡。
程霁明是個自理能力不錯的小孩,沒有那麽多嬌生慣養的毛病,洗澡這種事情老早就不用大人幫忙可以自己搞定。他洗完澡,俞音也已經把床和沙發都鋪好,床只有一個,程霁明也是個大男孩了,所以她讓他睡卧室,她睡沙發。
程霁明很不好意思,“老師,你睡床,我睡沙發吧。我是小孩子睡不了多大的地方,睡沙發剛剛好。”
“老師喜歡睡沙發,你別跟我搶了,我還要看電視呢。”
俞音這麽說,程霁明也不好再争,電視裏又開始播抗日神劇了,他不好打擾,只能回房間睡覺去了。
睡覺前程霁明終于想起俞音身上有一個缺點,他覺得俞老師哪兒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太好,家庭作業留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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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值這次回H市除了處理一些公事,還為了參加應青兮的訂婚宴。
高朗沒有來。
應青兮一襲白裙,挽着未婚夫的手過來跟沈值打招呼,“沈值,你來了?這是我未婚夫鄭嚴,這是我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沈值。”
她笑容溫婉為二人互相介紹,在外人看來俨然是沐浴在幸福之中的小女人。
沈值早聽沈太太說過,鄭嚴是年輕有為的外科醫生前途無可限量,外表高大俊朗與應青兮很搭,他們站在一起是典型的男才女貌。沈值絲毫不意外應青兮最後會選擇與這樣的人結婚。她什麽都要最好,不摻雜任何雜質的好,正如她喜歡穿白裙,不能忍受白裙上有一絲污點。
打過招呼,鄭嚴去招待其他客人,而應青兮決定留下與許久不見的沈值說會兒話。她拿着酒杯與沈值輕輕碰杯,留意到他的杯子裏依然是水,笑道:“我大喜的日子裏也不喝點?”
“不了,我不喝酒。”
應青兮飲盡杯中的酒,她今晚不該喝這麽多的,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她已經有了朦胧的醉意。
“高朗還好吧?他的兒子都上小學了吧?”
“嗯,他還是老樣子。”
“他今天打電話給我說祝我幸福,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把電話挂了,有機會你勸勸他吧,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我早就不恨他了。”
應青兮有時候會懷念年少時那一場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轟轟烈烈的初戀。她恨過高朗,他曾經給予她最真誠的喜歡,也是他毀了那份誠摯讓她懷疑世界上再沒有純潔無暇的愛情。
不過時至今日那些過往早已是過眼雲煙,她也明白世界上沒有純潔無暇的愛情,或者有,只是當她抱着這樣的希望時已經給純潔的愛情染上了瑕疵。沈值曾經說過她喜歡那份感情甚于喜歡高朗,同樣的情感如果把高朗換成任何一個人她都會心動,她是被高朗的感情感動而不是被高朗感動。當時她并不認同沈值的話,如今想來好像确實如此。
她還記得她那時反駁沈值:“沈值,你沒有談過戀愛,你不明白。”
沈值說:“我确實也不明白,我也寧願像你們一樣執着于一段感情而不是一個人。”
而今回首一看,這麽多年已經過去了。
“等他自己想開吧,多說無益。”
旁人說再多也不過觸及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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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季同在寫作業,題目簡單,他皺起的眉頭還是為了那個人。
高朗下午時回來,抱着一堆酒進了房間,然後再沒有出來過。晚飯時李苒去敲門,沒有任何回應。
他一回來,這個家就像被籠上了烏雲,讓人心生煩躁。
李苒怕他在裏面出事猶豫再三還是擅自進了他的房間,門一開,漫天的酒氣熏得她頭暈,高朗醉倒在地上,頭發蓬亂衣衫不整不複以往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叫了一聲“青兮”,這讓李苒确定他沒事只是喝醉了。
醉酒的人身體沉重,她實在搬不動把他弄到床上也不想把他弄醒面對面的冷漠,只好把地上的酒瓶撿起來收拾幹淨,給他墊上枕頭,蓋上被子。
她牽着被子的手被猛地抓住,她擡頭對上了高朗猩紅的眼睛,“李苒,是你毀了我。”
高朗總用這種絕望仇恨的眼神看她,時間久了她已經麻木,她也覺得自己就是他一切痛苦的來源。他們沉默着對視,李苒滿眼的平靜無波,最後高朗覺得沒勁放開了她的手,她站起來離開時為他關上了門。
手腕被攥得通紅,可是她毫無痛覺。
第二天早上,李苒送高季同去上學,走在路上她有些鄭重的跟高季同說:“季同,媽媽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高季同看着李苒,“你說吧,媽媽。”
“媽媽想先搬出去找工作,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賺錢養活咱們兩個人,媽媽不想靠任何人想自己獨立,剛開始可能會很辛苦,媽媽不想讓你跟着我受苦,所以,你能不能先去跟太爺爺住,等媽媽賺錢了能養你了就把你接走,可以嗎?”
“好吧,我沒問題,太爺爺對我很好。”
高季同的反應有些出乎李苒的意料,她以為高季同會怪她不帶他走。
“媽媽,你要加油賺錢,盡快帶我走。”他倒是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知道剛開始跟着你,你肯定會很有壓力,我也不想你太累。我能等,不過時間不要太長,你有空的時候要來看我,媽媽,你別哭呀……”
李苒笑着流淚,“媽媽這是開心的哭不是難過,季同,媽媽以後不會讓你生活得這麽辛苦。”
高季同用手去給李苒擦眼淚,“媽媽,你開心我就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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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值要回來的這天,程霁明顯得很開心。本來說好放學就來接他的,但是天氣原因飛機晚點,他提前發了短信說大概晚上才能到,放學了程霁明只能先跟俞音回家。
對面來了人,是袁緣的婆婆,俞音的房東韓女士。
韓女士是個很好的房東,為人大方和善極好相處,剛當奶奶的時候她才剛滿四十,保養得很好好看上去很年輕。她這次顯然是專門來找俞音的。
“小俞啊,阿姨跟你說個事。”
這種開場白,俞音馬上就明白她要說什麽了,果不其然,韓女士道:“阿姨一個老朋友的兒子,在咱們本地一家大企業上班,長得一表人才今年二十八比你大兩歲。他媽媽托我給他介紹對象,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周六見一面?成不成另說,就當認識個朋友了。”
俞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韓阿姨,我暫時還沒有這個打算。”
“小俞啊,阿姨跟你說知心話,沒把你當外人。我看你這麽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也沒什麽親戚朋友的,這樣下去可不行,你要多出去認識新朋友,如果遇到合适的更好,身邊有一個人可以互相照顧也不用那麽辛苦,不要一直這麽孤孤單單下去。”
韓女士這番話說得俞音很感動一時不知道怎麽拒絕,韓女士趁她猶豫的時候迅速扔下一句“小俞就這周六,具體地址阿姨發你短信。”
然後就走了。俞音的話憋在肚子裏着實難受,而更讓她難受的是一會兒将要面對的人。
俞音既希望他早點到把程霁明接走,又希望他晚點到不想那麽快見面。
不過俞音沒有想到的是,沈值與她的想法一致。
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沈值打電話過來,應該是到了,她把電話給程霁明,穿上外套準備送他。
程霁明挂了電話說:“老師,你不用送我了,我叔叔就在樓下,他讓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俞音想,就讓過去的都過去吧,果然還是不見面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