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醫病關系
秋分夜裏的一通電話,将段笙笙從窩暖的被窩裏被拉起待命,深夜送來的孕婦大多處于危難狀态,在總醫師的醫生一聲令下,她緊急回到手術室待命支援,只是救護車一到,她看到産婦臉色都白了。
臍帶脫垂的孕婦是産科最棘手的病例之一,分秒必争的手術室裏,她不敢有絲毫懈怠,從産道拉出孩子,卻發現小孩臉色發青,吭也不吭一聲。
霎時整間手術室安靜下來,産婦躺在産臺上忍着疼,含着希望望着自己,她眼底裏的信賴,讓她備感壓力。
在這麽多年的臨床經驗裏,段笙笙多明白有時神要帶走一條人命比賦予時更輕易,可她不死心,沾滿鮮血的手輕拍了幾下孩子的屁股,還是不聞哭聲,看到這,産房裏的人心都涼了,甚至已經有人在看時間嘆息,但她仍不願放棄,不斷同小兒科進行搶救,直到感覺指腹下有微弱的脈搏時,有半晌,她不敢呼吸,深怕自己一不注意手裏的小生命還沒見到世界就此離去,好在幾秒後,輕微的抽蓄開始轉為大聲的啼哭,她額頭的汗大顆大顆淌下,被逐漸放大的啼哭聲給感動了。
大起大落的喜悲過後,她總會開始犯胃疼,但即便是醫生,她也是有惰性的,那麽多資源不用,她選擇回到值班室吞藥了事。
睡到下半夜時,下腹陣陣抽疼痛醒她,段笙笙睡得糊裏糊塗又吞了顆胃藥,可悶痛沒有停,甚至感覺熱流越來越強烈,她猛然驚醒,下床去找衛生巾,可翻了半天只有一片護墊,根本阻擋不住。
她随即翻來手機訊息葛曉蕾,心裏祈禱她千萬還在醫院待命。
好在,當她趴在枕上痛不欲生昏昏欲睡時,不一會兒就有腳步聲由遠而近來,道謝聲還含在嘴裏,她已經忍耐不住抱着一紙袋尺寸各異的衛生巾到浴室去處理。
洗完澡,換上幹淨衣服,這一覺直睡到上工時間,總醫師來時還高聲諷刺,數落她自我管理不周,她氣得胃裏翻騰,卻只能忍氣吞聲,悻悻吞下窩囊氣。
另一個女醫師求去後,産科住院醫生裏就她一個女人,在男人的世界裏她知道自己本就吃虧,可是要做到面對嘲諷還能不動如山,饒是她也辦不到。
結束晨間會議,段笙笙随即掏手機找葛曉蕾發牢騷,發現白大褂口袋裏多了幾片黑巧克力,她打去調侃葛小姐開竅了,懂得心疼人了,電話裏才知道她臨時去參加醫學會議,昨晚根本不在市內。
這下她也傻了,如果葛曉蕾不在,那昨晚來值班室的人又到底是誰?
“想這麽多做什麽,去翻翻妳的訊息記錄,看看到底傳給哪個好心人不就得了。”
電話那頭的葛曉蕾正在高鐵上通勤,訊號斷斷續續的,段笙笙不敢遲疑,立刻點開微信翻找出訊息确認。
多虧她沒有捧着手機找人閑聊的習慣,上頭也只有兩三個人與她有過對談,而排在最上頭的,是她清醒時最不敢麻煩的人。
看到蘇格兩字她霎時頭皮發麻,原來昨晚她一時犯迷糊,竟然在大半夜裏找上他買衛生巾,難怪那一紙袋裏各種尺寸都有,想必是不知道該買哪一款,幹脆統包。
羞恥蓋過歉意,她捧着手機琢磨着該怎麽道歉,用電話,她實在說不出口,用信息,又顯得太敷衍,左思右想下,她在值班告一段落趕緊買了兩杯咖啡來到身心科辦公室準備了表歉意。
不巧女秘書正好要下班,見她來,正打算留紙條送進裏頭,段笙笙緊張的拉着她,把手指放在唇上,“別麻煩,我就在這等。”
女秘書一頓,猶豫了,“段醫生,蘇主任在為周末的講座開視訊會議,妳恐怕得等上一個小時,确定不讓我替妳留言?”
“不用了,現在是妳的下班時間,趕緊走吧,晚了路上塞車。”
女秘書面露難色,“可是蘇主任交代過,如果是妳找來,肯定要馬上讓他知道,如果我不遞上這張紙條,就是我失職了。”
說不過女秘書,她只好捧着兩杯咖啡,等着裏頭的回應。
不一會兒,蘇格尾随着秘書走出,耳上戴着藍芽耳麥,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自己進來随意找位置坐。
段笙笙也不敢有異議,放輕腳步近乎是蹑手蹑腳,在離他最遠的地方揀了角落的木椅坐下。
書櫃上有很多雜志,她找來一本食譜,一心二用,一面聽他以流利的德文與人交談,一面分心。
她一直知道他在瑞士的工作,但也一直以為他學習的成份多,可是聽人說起他,才清楚他在瑞士華人心理醫師圈有相當的知名度,甚至有自己的心理診所團隊。
摸到口袋的衛生巾,她心中黯然,不過幾個月她又禁不住這麽依賴蘇格,如果他回瑞士了她該怎麽辦?
心情起起伏伏的,書自然也看不下,她支着下颚打開窗看風景,外面的天氣陰森森,霧霾包裹雲層,沈甸甸的讓人使不上力氣。
“外頭的霾害不比北京好上多少,看妳眼睛都紅了也不知道。”
蘇格走了過來,拉上玻璃窗,低頭望着她一雙布滿血絲的雙眼,“眼睛紅的跟兔子一樣。”
“放心,我是眼科常客,久病都成良醫了。”他從口袋掏出眼藥水,姿态熟練的滴入雙眼。
“知道上眼科,怎麽不去照照胃鏡?”拿了張面紙給她,他就杵在她面前,拿起一排她慣吃的胃藥。
她一看臉色都變了,“你怎麽知道我鬧胃疼?”
“昨晚我離開時看見妳放在桌上的藥片,順手拿了一片走,事實上我這裏有另一款藥,效果比妳手上的好。”
蘇格變戲法似地從掌心推出另一板藥,白色藥片個個碩大,看得她又開始胃酸翻騰。
“這藥是給人吃的?”蘇格敲了她腦袋,把藥片掰碎,連同一杯水遞來,“張嘴。”
她乖乖吞下,吐了吐舌把苦味散去,才淚眼汪汪瞅着他,“我以為你會反對我吃藥。”
“當妳沒有理由就想依賴時我當然反對,可是有正當的理由偶爾吃一些也無所謂。科學家研發藥物不是讓人看得到吃不到,只要拿捏分寸,我自然不會阻止妳。”
話說完,他似乎是不放心,又繼續叨念,“但是既然胃不好就得少喝咖啡,我準備給妳的茶喝了嗎?”
“喝了。”這一點她不敢說謊,乖乖的應聲。
他看着時間,又問:“飯吃了嗎?”
“今天還沒。”這點她也老實,因為現在餓得緊,恨不得來上一份麻辣香鍋。
“一起吃飯吧,我忙了一天也沒進食,這咖啡就算了,我帶妳去吃正餐。”
“可是……”她還有所有猶豫,蘇格已經穿上外套,關上辦公室電源,推着她往外走。
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鮮少被如此主動的關心,她被動的跟随,心裏面對這男人突感陌生,她曾經愛上的蘇格,是從她內心所投射,一個完美、正派,帶着救世主意味的男人,時隔兩年後,帶着清明的眼睛再看他,發現他并不如自己所以為的如此完美、正經,他有自己的脾氣,甚至也有缺點,可是為什麽,她還是沒有理由的把所有感情遺落在他身上?
“想吃些什麽?”
回過神時,兩人已經在附近的小餐館坐下,在她面前蘇格顯然很放松,松開領帶、解開袖口,坐在她身側掰開一次性木筷,戴上眼鏡,拿着菜單問她。
“只想喝熱湯。”因為胃疼,她吃不了太多。
蘇格看了她一眼,突然伸出手,越過桌面貼在她額頭上,“沒發燒了,喝點熱粥吧,養胃也養神。”
段笙笙不置可否,任他點完一桌菜,吃得胃裏妥妥當當的才放下筷子。
“我收到妳的評量表,分數不錯。”
吃到一半,他突然提起。
她偏頭想了想,才想起他說的是那份特制的院內評量表。
“我其實挺怕的。”她看着他的雙眼,賊兮兮的壓低聲音,“被約談。”
蘇格似乎是被逗樂了,朗聲笑了起來,“如果妳這種程度都要被約談,那我們身心科可能要暫時歇業一整年,全年度只做院內的個案輔導就夠了。”
沒聽出他在開玩笑,她凜了凜神色,訝異問,“有問題的人真那麽多?”
蘇格沒正面回答,只是拿出一份傳單給她,“周末有場心理學座談會,開放給有醫療執照的專業人士自由參加,會來參與的人一半是正在接受治療的業界人士,一半是替人輔導的專業人士,妳會發現,他們跟一般人沒有兩樣,甚至是執刀替人診療也沒有問題,這個世界不是有問題的人真多,而是每個人都有問題,差別在于情節輕重罷了。
“我聽得懂嗎?”拿着那份中英對照的傳單,她看傻了眼。
“聽不懂是自然,聽得懂的話妳就是通才了。”
他語氣诙諧,但也顯示這場講座的專業。
“為什麽要針對榮格去做研究,佛洛依德不才是心理學始祖嗎?”翻了翻傳單,她好奇地問。
“沒有誰好誰不好,只有認同問題。一個榮格心理師在正式進入學院前,必須接受一定時數的自我分析,那段過程才是真正了解自己的時刻,只有那個時候人才會知道,要治療別人前,得先治愈自己,這是為什麽我離開國內去瑞士。”
“你有想救贖誰嗎?”
他綻開笑容,“有。”
“是誰?”
“那人妳不認識。”
她心一緊,垂下眼睛喝粥。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我想學呢?”
蘇格在她碗裏又加入一勺熱粥,沒有猶豫便答,“我不反對,可是過程很辛苦,妳确定自己要雙修?”
“我開玩笑的,不然,你教我好了。”
其實她哪有餘力再去念一個學位,至多是買本書讀讀,可是追根究底,她是想站在他的高度去看事情,學學他那雲淡風輕。
周末的活動在聖醫附近的酒店演講廳舉辦,為了這一天,她特意調開值班,擠在一群專業人士當中聽講。
講座分上午跟下午場,由幾位國際心理學大師連番上場演說,為了顧及與會的專業人士聽講方便,每個人都配戴上耳機聽即時口譯,她因為不習慣,戴得耳朵發疼,中場休息前便将耳機拿了下來,以自己單薄的法文能力直接去聽臺上的演說。
與會人士都是心理學界三十歲出頭的新一代年輕學者,既有理念,更能執行,蘇格并列其中,更是佼佼者之一。
中場休息時間,她再次确認過下一場演說者是蘇格後,拿起資料慢慢的在更靠近舞臺的位置謀個位置坐下。
這是一種迷妹心态,想更好的、更靠近一些聽他說話,看他意氣風發的模樣。
不同前幾位演講者以母語演說,蘇格以全英文方式呈現,好在她英文實力沒有太弱,除了特殊專有名詞之外,認真聽也能明白七八分。
望着臺上挺拔的男人,即便只穿着簡單的白襯衫,一條修身黑色長褲,也占據了她所有的目光,甚至,她沒注意到,宋以朗在某個時間點走入她的視線內。
演講後随即是酒會,她捏着邀請函來到飯店大堂,在一群擁有教授與專家頭銜的人群裏認真思考到底誰是個案,誰是輔導者,然而她不自知,自己那張年輕稚嫩的慌張臉龐,在杯觥交錯的酒會內也成了一道風景。
蘇格臨時接受采訪,傳來訊息說在某一處被絆住,讓她別害怕,自在的吃喝,随意逛逛。
她看了暗自覺得好笑,怎麽這話說得像是把她當成小孩一樣,雖然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但是随遇而安是她的本領,他其實無需擔太多心。
“段笙笙,好久不見。”
聽見熟悉的嗓音,她飛快回神,看到宋以朗神采奕奕來到面前,她不免錯愕。
“你怎麽也來這了?”
“來聽熟人的演講,怎麽,妳也是?”
“嗯,來聽朋友演講。”
宋以朗衣冠楚楚,比平時的模樣還要莊重,她不禁多看幾眼。
“哪一位?”
“Dr.蘇。”
宋以朗挑眉,很是訝異,“能跟蘇格當上朋友也不容易,這位在業界傳說是很孤僻的。”
“他只是很尊重醫病關系,不喜歡跟人交際應酬罷了。”她下意識替蘇格說話,惹來宋以朗深思。
兩人在這種場合都只是客人,談不上專業,随意閑聊上幾句後,他便提議,“我替妳拿杯飲料,想喝什麽?”
“Mojito。”但随即想到自己還在胃疼,于是又改說,“算了,礦泉水就好。”
“Yes,Mad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