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靠自己豐衣足食
她突然就不敢說話了,嘴裏還在咀嚼剩下的龍蝦肉,本想借着進食轉移注意力,可是蘇格卻不放過,忽然低頭靠近她的唇,氣息近得幾乎要吻上他。
“黃柏對妳做過這種事嗎?”
見她突然瑟縮的表情,即使沒有正面回答,他心裏也有了底,“笙笙,黃柏犯下的錯暫時被公關室封鎖,這件事妳知道了也只需要放心上,不必對人提起。”
“到底怎麽了?”聽他口氣嚴肅,她的心情又被吊起。
“他跟那名女病患有了醫病以外的關系才會導致今天的意外。”蘇格放柔聲音,又問了一次,“所以我才問妳,他對妳,做過什麽嗎?”
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篤定沉穩的力量源源不絕從指尖傳遞而來,她緩緩搖頭,“我承認,會結案是因為他對我産生反向移情,可是這兩年裏,至少在我眼裏,他一直很盡責,從來不曾對我逾矩,他一直挺尊重我,連言語上的占便宜都沒有過,我沒有想過他會犯下這種錯。”
“或許是因為對妳長期壓抑,他得找到出口,才會犯了另一個更大的錯誤。”
蘇格很少如此嚴肅,她心生不安,試探地問:“所以你會怎麽處分黃柏?”
他沉默了會兒,坐回電腦前,“我無權處分他,說到底,這件事情本身已經是對他最大的處罰。”
起初她并不能理解這句話,幾天後才從葛曉蕾口中聽來些消息,黃柏在院內懲戒會議時因為背離醫病原則被當場革職,後續的工作由蘇格全權處理。
起初,她感到可惜,但是在随後聽見黃柏動手給了蘇格一拳後,惋惜也消蝕無影。
怎麽看一個人的人品,不在于外在平日表現,而在遇事時的處理分寸。
暴力本身就是被诟病的行為,她聽聞後立刻趕到身心科,院長秘書也正在外頭候着,看到她時還氣憤的說了黃柏一頓。
“笙笙,妳說我們醫院怎麽會出這樣一個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讓我以後怎麽相信這種相貌堂堂內在猥瑣的男人?”
“那就不要相信相貌堂堂的男人,找一個其貌不揚的怎麽樣?”
她風趣地化解女秘書的迷思,安分等在外頭,一面以電話指導intern處理瑣事,一面等蘇格在半小時後出關。
看到他嘴角有處血痕,她苦笑着迎上,拿出一條藥膏給他,“這個是外傷藥,早晚一次,很快就會見效。”
“消息傳得真快。”他接下藥膏,放進口袋裏。
“能不快嗎?黃柏一直是我們聖醫數一數二的黃金單身漢,發生這些事怎麽不被讨論,我們只是沒想到他會犯下這些錯,明明當時都好好的。”
“很多有精神疾病的人外表看起來都很正常,如果不受刺激可能終身都不會發病。”
聽到這句話,她愣了下,不經意看到桌上那份剛出爐的嶄新病歷表,她從猜測轉為了悟。
黃柏曾是身心科的專家醫生,而今卻成了最棘手的病人,到底是誰讓他成了這副模樣,家庭因素、工作壓力、還是失敗的愛情?
意識到她目光所及,他把檔案收回抽屜,“人在保護自己免受痛苦時總會采取激烈手段,我很慶幸他傷害的不是妳。”
人到底是自私的,在能力所及內,只能顧及最在乎的,他人的幸與不幸,都只能祈禱與祝福。
其實她心裏很明白黃柏對自己擁有的是一份怎樣的情感,渴望一份望而不可得的感情該有多痛苦,所以她同情黃柏,甚至覺得,那會不會是自己未來的下場。
因為她對蘇格也有這樣不該有的感情,每一次見他都得藏得小心翼翼,要佯裝大方、要僞裝大氣,讓所有人看來都知道,她是個正常的女人。
“笙笙?”看她落寞垂着臉,蘇格走到她面前,習慣性的輕拍她頭頂,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
“沒事,我只是來看看你,時間不早,我也該回去忙了。”
她把藥盒放下,匆忙的回到自己的戰場,夜裏急診很多,她忙得像顆陀螺,卻一整晚都心神不寧。
再次見到宋以朗,是在隔天一早上班時。
身上披着一件白袍,他大少爺沒有任何掩飾,大喇喇癱坐在大堂的長椅上沉沉睡了起來。
早在經過初次見到的震撼後,路過的家屬病患看見他似乎也不足為奇,值班結束正準備回宿舍的段笙笙也不免看到他在長椅上睡得東倒西歪,一整夜沒阖眼的滋味她嘗過,看着他半晌,她嘆口氣,旋即轉動腳跟到便利店去買了熱豆漿跟三明治放到他手邊。察覺到身旁有動靜,宋以朗微睜開一只眼,先是看到她潔白的皓腕,才看到她挂着淡笑的面容,“早安。”
“早安。”她笑着招呼,“這裏空調溫度低,又病菌重生,怎麽不回值班室去睡?”
“我是想回值班室,但不知道怎麽會走到這,大概是直覺吧,想着一早會遇見妳。”
宋以朗一直是這麽不加遮掩,直白得讓人聽了會面紅耳赤,可偏偏他又誠懇,眼中看不到任何虛假,到最後段笙笙也習慣了,把這些話當他的說話習慣,不往深處想。
外頭天色已經亮得如正午,她看了看時間,友善的拍拍他肩頭,“我上工了,先走一步。”
“段笙笙。”他在後頭喊住她,“什麽時候賞臉跟我一起吃個飯?”
她腳步未停,朝後揮揮手,“等我有空的時候。”
因為黃柏的事件,喚起了院內對醫護心理衛生的關注,她在信箱裏收到上頭緊急頒布的一項法令,未來一個月裏所有全職醫生都得安排時間進行線上心理評估後再與身心科醫師進行約談谘詢。
意外過後的沽名釣譽是無意義且浪費資源的行為,與其亡羊補牢,不如改善良好的醫療環境,但是段笙笙明白,國內的制度要齊頭趕上美國還有那麽一大截,他們在體制內,就得遵守游戲規則。
中午空檔時她捧着手機坐在食堂角落,一心二用趕着填寫測驗量表,量表的題目不難,不用過多思索就能回答,可是她已經做過太多類似的表格,所以會不由自主的去揣測,自己的評量會落在哪一個階層,她小心隐瞞多時的秘密,會不會在這些數字裏無所遁形?
“這問券似乎是難倒妳了?”
一早才碰上的宋以朗,這時咬着雪糕坐到她身旁的座位,語氣頗為幸災樂禍。
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快速關上頁面。
“別高興得太早,上頭說不定馬上要你們也填表考核,一個都逃不了。”
他聳了聳肩,把冰棍棒丢進垃圾桶裏,“那有什麽難的,我去MSF前也有經過考核,心理素質肯定比你們城市人還要tough。”
膽敢如此大放厥詞,他不是特別自信就是特別臭屁,段笙笙還摸不準他的性子,權當他是後者,悻悻然瞅了他一眼。
“不管心裏素質如何,我從來都只得高分。”
這話意味深長,宋以朗認真打量她片刻,拉把椅子坐到她面前。
“我說段醫師,妳是不是一路都是學霸過來的?”
“嗯哼。”她點點頭,撇了他一眼,“怎麽,有意見?”
宋以朗咬着雪糕,不以為然,“不瞞妳說,我也是高考狀元,對于妳這狀态再了解不過,就是一種不肯輸人的牛脾氣,高分給妳底氣,彌補了內心的空虛,妳說我分析得到不到位?”
段笙笙被煩得心浮氣躁,幾道題都答不好,臉色也拉了下來,“宋以朗,你是心理醫生嗎?我讓你來分析我了嗎?”
他嬉皮笑臉的,甚至大膽的拉扯她雙頰,“別氣,妳就是糖分攝取不足才會導致精神狀況不穩,沒聽說過吃巧克力讓人感知戀愛般的幸福,妳是老是皺着眉頭過日子,沒人告訴妳要懂得诙諧過人生嗎?”
她揮開他的手,隐隐有了怒意,“我很認真過自己的人生。”
“如何認真,請具體說明。”
沒見她跨了臉,宋以朗依舊嬉皮笑臉的把雪糕充當麥克風湊到她面前。
眼看手機被融化的奶水弄得粘膩不堪,她氣不打一處來,用力把雪糕塞回他嘴裏,“宋以朗,別太過分!”
被自己的冰棍一把堵回嘴裏,宋以朗抓了抓腦袋,也不生氣,打量她老半天後就只是感嘆。
“妳這麽沒幽默感,怎麽跟人當醫生?”
“當醫生需要什麽幽默感。”她不以為然,“比那更重要的,是醫德跟醫術。”
答完最後一個選項,她順利按下送出鍵,順手抽走他手裏的巧克力棒,朝他挑眉,“你真的該住口了。”
“段醫師,我要把這解讀成拒絕嗎?”他話風一轉,語氣再認真不過,“難道我真的完全沒機會?”
她實在是累了,眼神不閃也不躲,殘酷地搖頭,“Sorry。”
e on段笙笙,我很優質,人品好,體格優,要不要看看我的信用卡,信用跟我的人一樣良好。”
他不氣餒,再接再厲吹捧自己。
“不用了,靠自己豐衣足食,我不靠男人過活。”
“難道有人從天而降願意讓妳靠妳也不要?”
這問題問得極好,她也想過得輕松惬意,可前提是不能違背自己的心意。
“宋以朗,沒有人會願意無償讓另一個依靠,總是會有所需求,要嘛是愛情,要嘛是肉體,要嘛是金錢,我不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麽,我也不打算給你以上三項,可是有一樣是OK的,那就是友情,你願意接受嗎?如果不行,我們不當朋友也可以。”
或許是沒有女人對他說過如此直白的話,他怔怔望着段笙笙,不自覺成了啞巴。
“好了,我要回去繼續當沒人要的孤單剩女,你把桌子擦一擦,別惹阿姨唾棄。”
說着,她抱起自己的東西,潇灑的轉身離去。
宋以朗平生混世,這一次卻罕見的有股沒着落的惆悵。
她離去的背影很纖細,說話的聲音是那麽輕柔,早上放早餐在他身旁的舉動是如此善意,出現得那麽即時,不早不晚,剛剛好熨燙過他飽受創後焦慮的心靈,這樣的女子世間有很多,可是他踏遍世界,也只遇見她這麽一個。
這麽一次次拒絕他,他只想知道,她到底愛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