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萬中選一
身為一個R3的住院醫生,她永遠都在讓時間追趕着跑,更別說有餘力去管理老別墅修整,多虧了蘇格的大力介入,不過一個月就完成了将近一半的進度,說起來她也過意不去,時常想着是否該跟他切割清楚,可是每一次要開口讓他別費心,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因為她意識到這是唯一借口,可以肆無忌憚與他相處,毫不保留表達自己的情感,她終究是懦弱又貪心,能占多少便宜是多少。
下午出了手術室,她正在讀非侵入性胎兒染色體基因檢測的報告案例,手機裏突然進來一封訊息,看到上頭的訊息,她才想起自己已經将近一周的時間沒看到宋以朗。
這個前陣子天天來醫院報到的大漢突然消失後,失落的竟是産科護理站的一群小護士,見到她時還頻頻打聽,“段醫師,連恩大帥哥今天也不來嗎?”
正在敲打病歷,她搖搖頭,專心在工作上,“不知道,肯定在忙吧,我也不清楚他的動向。”
“但他不是在追妳嘛,還會不清楚他去哪?”
“追我?”段笙笙倒不這麽覺得,“妳哪只眼睛看到了?”
“天天午餐約會,沒事就來一杯咖啡,這就是追求的具體表現,妳是不是沒談過戀啊,不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追求嗎?”
正在打字的雙手一頓,她不自在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不吭一聲繼續工作。
人的好奇心一旦被挑起,就像森林大火難以被澆滅,封閉高壓的環境裏,越需要八卦話題來調劑,她不想自己跟宋以朗的名字湊在一塊傳入蘇格耳朵裏,看完資料、寫完報告馬上屁股着火似地按下存檔鍵,迫不及待逃之夭夭。
夜裏的醫院依舊燈火通明,今晚蘇格出差鄰市,她在街上走了許久,直到饑腸辘辘才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沒進食,于是趁着進便利店買熱食充饑的時機,順手撥電話給宋以朗致歉。
“不好意思,今天一整天都在手術,忙得沒法回你電話。”她語氣冰冷,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有事嗎?”
“不用不好意思,事實上我現在人就在妳後頭,要不要一起來個Coffee break?”
電話那頭的人爽朗依舊,她慢了半拍才察覺聲音是落在自己頂頭上,尚來不及反應,肩膀随即被重重一拍,一回頭,宋以朗竟是一身白袍站在自己身後。
“你怎麽……”狐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他身上的員工證上,“在急診?”
宋以朗得意的揚起員工證,“急診代班醫師,今天第一天上崗。”
看他手裏的兩杯咖啡,她挑眉調侃,“現在應該是急診的高峰期,你第一天上崗就開小差?”
他忙做噤聲的手勢,指了指上衣口袋裏的小型手機,“逃不了,随時On Call。”
沒接過他的咖啡,她倒是拿開提包,讓出身旁的座位,“怎麽突然就來當代班醫生了?”
宋以朗聳聳肩,撥弄一頭亂發,“我打算在聖醫工作幾個月積攢旅費,在下一次任務結束後到其他國家走走,不過如果待得順利,說不準我會繼續待下來也不一定。”
咽下嘴裏的關東煮,她捂着嘴,似乎不甚認同他的決定,“如果你體會到這棟白色巨塔裏的人情世故就不會這麽想了,聖醫是醫療集團,高壓不近人情,待下來的人都是為了沖經歷,你有那麽豐富的履歷,多的是三甲醫院讓你選。”
她待在聖醫有很多的考量,唯有感情這項不在選擇範圍內。
宋以朗懶懶跨坐在高腳椅上,把咖啡推給她,“要實現目标,就得無懼路上的黑暗,妳不也是這麽過來的。”
他的姿态随意,想法也大膽,但是聽在她耳裏就是天真。
“如果我說,我是靠裙帶關系才應聘進聖醫的,你會不會對我另眼相待?”
她想讓他對自己改觀,不要抱持期待,可似乎事與願違。
宋以朗征愣片刻,繼而恍然大悟,湊到她身旁問,“我比較想知道妳走哪一條旁門左道進的聖醫,替我也引薦引薦,說不定未來派得上用場。”
或許是沒料到他會如此不正經,她愕然指着外頭大堂上懸挂的匾額題字,“寫那幅書法的人是我外公,可惜他已經在兩年前過世,否則以他的人面,讓你加入董事會也不是問題。”
宋以朗抱着腦袋大嘆,假裝痛不欲生,“可惜了,我個人沒有那麽崇高的理想,其實我進來聖醫只是想讨個老婆好過年,有沒有合适的介紹?”
關鍵話題上,她立即又冷下态度,“這點我幫不上忙,你找錯人了。”
宋以朗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語氣不勝唏噓,“大家都說會進來聖醫的女人事業心都重,果然不是在瞎扯,我還答應老媽年後帶個媳婦回去,看來是沒希望了。”
她把最後一口食物塞進嘴裏,不帶感情瞥了他一眼,“會進聖醫工作的女人都有強大的野心在,大多會避免在住院醫師期間跑去結婚生小孩,所以你要找老婆的話恐怕是來錯地方了,不過如果是護士,倒是有大把的機會在。
宋以朗悶悶不樂攪拌着咖啡,若有所思瞥了她一眼,“護士姑娘雖然俏,但我的目标更具挑戰,只是不知道那女人怎麽想的,似乎她對戀愛不感興趣,滿門心思都在工作上,跟在不在聖醫沒有關系,我敢打賭,她要是去別的地方也會是同樣的德性。”
這句話已經接近要捅破窗紙的境界,她低頭轉動關東煮杯,有些難堪,有些不自在,就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盡管是大喇喇的宋以朗,看了她的模樣也知道自己似乎沖太過踩到她的底線,收起不正經,咧開嘴笑,“我該回去待命了。”
“嗯,改天聊,祝你值班順利。”
她明顯松口氣的模樣讓宋以朗心裏泛不住苦笑。
感情的選項中要屬單戀最磨人,被戀着的,心裏會愧疚,心戀着他人的,總是患得患失不知所措,他收回咖啡,獨自上路會醫院。
段笙笙晚他十分鐘才走,站在距離一條街的路上看蘇格的公寓,她有他公寓的門禁卡,卻沒有好理由進出。她去轉角買面包,又拐彎去買豆漿,最後一次拿出遲遲沒收到新消息的手機,踏着遲鈍的步伐回到宿舍吞安眠藥入睡。
隔日一早到醫院,還沒見到張沫,就先見到團團圍繞在醫院一尺開外的SNG車,心裏倏地湧起一陣不祥感,果不其然,一到辦公室就聽見身心科出了命案,一名重度抑郁症患者從病房一躍而下,摔在花臺上當場死亡。
即便醫院是生死頻繁的地方,可是每每遇見自殺案件,往往都會讓媒體刻意渲染成社會現象的大新聞,責難院內管理不周,或是醫療品質下降,而這時候,就會要有個人出來面對,甚至是背上黑鍋……
想到這,她心開始無法自控地跳,現在的社會是看到黑影就開槍,如果是蘇格出去面對,會不會就此将他的名聲毀于一旦?
壓着不安處理完上午的工作,一觑了空,她立刻往身心科跑,但是辦公室門扉緊閉,只有公關與法醫頻繁來回,她名不正言不順,萬萬不能貿然去打擾,別無選擇,唯有先回産科辦公室等着狀況。
一場意外讓人心都紛亂,身為聖醫的醫生,大夥人或多或少都會關心,畢竟都是同條船上的人,所以不勝唏噓的有,落井下石的也大有人在。
她在位置上讀病歷,表面不動聲色,心裏面早已風雨翻騰,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正式記者會招開完畢,确認主治醫生是黃柏并非蘇格,提到嗓子的心才終于緩緩歸位。
知道自己如此的反應很不該,可是知道他不會受到波及,她比什麽都慶幸。
因為找到了話題,她拿起手機撥通電話,聽到他嗓音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聲音在發抖。
“其實也沒別的事,我只是想問問早上的新聞沒有波及到你吧?”蘇格的聲音有回音,她怕自己打擾他工作,随即又問:“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不會,我剛忙完事情要搭高鐵回去,妳餓不餓,我帶些東西給妳,只要等我半小時。”
她當然樂意,忙不疊點頭,“在哪等你好?”
“我的辦公室,密碼妳知道。”
蘇格做什麽事情都謹慎,唯獨對設定密碼這件事情充滿庶民風格,她輸入他的生日,順利打開大門,室內有淡淡的香氣,是他獨愛的檸檬擴香瓶散發出來的香氣。
只是單獨坐在這半小時,她就感覺到陣陣的寒意。
不同于其他樓層,行政辦公室裏沒有一絲人煙,在這樣的深夜裏,在農歷七月的時候,她這個住慣醫院的人也不禁打寒顫。
她忍不住又打給他,“你還要很久嗎?”
蘇格頓了頓,“在出租車上,不過路況有些賭,要不,妳陪我說說話打發時間?”
她當然不會拒絕這排解恐懼的好機會,握着電話跟他天南地北聊了起來。
“待會想吃什麽。”
“想吃小龍蝦。”
“別吃小龍蝦,最近的小龍蝦都是在河溝收集的,有很多寄生蟲,我買龍蝦堡給妳吃。”
“這麽晚了哪裏買得到龍蝦堡?”
“我知道一家美式餐廳有,只要妳多等我十分鐘。”
“蘇格,你辦公室有沒有CD?”
“打開我電腦,ITUNE直接播放音樂。”
他走到她的MAC前,問:“密碼呢?”
“SG double one double two。”
她沒反應過來,仔細想了一下,雙手顫抖起來。
1122是她的生日。
剩下的二十分鐘,她以在他的電腦裏尋寶作收,整理的幹幹淨淨的桌面沒有絲毫私人資料,她看得累了,直接趴在桌上鋪着的軟墊上睡去,所以當蘇格回到辦公室時,她已經睡得有些糊塗。
感覺到溫熱的掌心貼在臉頰上,她厭惡的揮了揮手,嘴裏咕哝,“走開。”
“段笙笙,起來吃龍蝦。”
她一聽關鍵詞,整個人都清醒了。
“你真晚。”
她餓得饑腸辘辘,開始抱怨。
“餐廳越晚人越多,我已經動用特權盡量快了。”
把室溫調整到舒适的二十五度,他将紙袋放在茶幾上,順手把開會資料放到桌上。
段笙笙手裏握着面包,分心看了一眼。
榮格國際心理學會的研讨會。
蘇格的身份一直很多元,其中最顯赫的,莫過于榮格心理師的頭銜,她曾花了些時間鑽研才搞懂這份頭銜背後代表的含義,就像黃柏說的,真是萬中選一。
咬着Q軟的龍蝦肉,她有些憂心,“今天的事,不會影響你在聖醫的日後發展吧?”
“不影響。”他從辦公桌後走出,拍拍她腦袋,“當然面對質疑是不能避免,但是哪個醫生沒有過。”
“那黃柏呢?真的跟新聞說的一樣要引咎辭職?”她不好去問黃柏,只好改問掌有生殺大權的蘇格。
“辭職我沒批準,他申請轉調分院。”
這個話題蘇格回答得很保守,似乎是內有隐情,她不深問,只問結果,“那麽,你有法子讓他轉嗎?”
“分院很多,如果可以,我會幫他轉B市分院,日後要晉升也比較有機會。”
一整天的舟車勞頓讓蘇格疲憊,他坐在沙發上,低頭揉捏眉梢,把紙袋裏的另一份也讓給她。
段笙笙端着馬克杯喝茶,看他滿身疲憊,忍不住問:“頭疼嗎?”
蘇格仿若未聞,突然坐直上身,嚴肅的望進她的雙眼,“笙笙,黃柏替妳結案的原因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