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也希望隕石有靈性
兩人就坐在店門口處,段笙笙自然地回頭望去,這一看,也不免愣住。
來不及收回視線,甫進店的男子已經朝這方走來,神情有他鄉遇故知的喜悅,嘴裏頻頻喊着,“蘇醫師,幸會幸會。”
她以為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的場面沒發生,對方熱情有加,還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
“王法官。”雙手交握間,一個熱情有加,一個客氣有禮,看得出來彼此之間尚有生疏。
“哎呀,上回真是多虧您的判斷,減少了輿論對我們司法單位的審判,我讓薛凝邀請你吃飯,她老說你難約,時間難安排,這不,擇期不如撞日,我們一會兒晚餐?”
咖啡館內腹地狹小,王法官的聲音宏亮,服務員前來客氣的詢問要不要并桌方便交談,薛凝看得出有些不願意,但是在男人的堅持下還是只得接受安排。
身為第四者,段笙笙坐到蘇格身旁,把位置讓給後來的兩人。
意外的交會卻不至于太過生疏,是因為他們注目的焦點放在同一件事上,她一直很好奇蘇格的工作,但是他鮮少談起,這會兒慢悠悠地聽了許久,才知道蘇格在做的遠比她以為的還要更多。
可她也不覺得意外,因為即便不披上白袍,冥冥中,他散發出的柔軟感也給人帶來一種強大的信服力,讓她深信這份職業是他的本能之一,并非只是借此溫飽糊口,或是區區追求名聲地位而已。
所以,他會婉拒王法官的晚餐邀約也在她預料之內。
“真是可惜,改天要有機會我一定請蘇醫師賢伉俪上我那坐坐,熱絡熱絡感情,妳說是不是,薛凝。”
薛凝正端起咖啡,塗上亮色唇彩的薄唇微抿算是認同。
在醫院見過形形□□的人,段笙笙對看人也有些許心得,不用多問,也能隐約猜到了這一對先前是發生了什麽事,所以蘇格才會次次拒絕她。
只是舊情人見面說不尴尬也難,怎麽蘇格可以如此淡然處之,甚至跟對座那個男人多次合作?
回程路上,她再也耐不住滿肚子的疑問,狀似不經意地問起:“你們是和平分手的吧。”
他朝她笑了笑,神色平靜,“很平和,沒有餘情未了的困擾。”
可又為什麽,她苦苦想追回你?
心裏這麽想,可她不敢多問,怕問得多了,自己會受不了。
“這樣合作,不尴尬嗎?”
“沒什麽好尴尬,分手的原因很清楚,這段感情失敗我也得負責,長時間聚少離多,她需要的慰借我給不了,所以不能怪她,況且在對方不知情的狀況下,表現得越坦率越好。”
“你真大方。”她咕哝。
他聽見了,只拍拍她腦袋。
“沒有需要小氣的地方。”
事實上,感情中沒有大方兩字的容身之地,他也是人,會吃醋、會在意、會願意為愛冒險,可是遺憾的,通通沒發生在薛凝身上。
車子拐了彎上高架,蘇格突然接到裝修師傅的電話,于是車子拐了彎,找了最近的路口下高架,輾輾轉轉回到剛開始整修的老別墅。
裝修工程才剛開始有進展,前院堆滿木材與備料,後院則為了建造溫泉池特地挖開一個洞引泉,領班見到主人家來立刻脫下工程帽,指着一口大木箱問:“在後院倉庫看到這口木箱,看這個鎖少說也有十五年以上,要不要我拿榔頭替你們撬開算了?”
“等等。”蘇格按住領班的動作,轉身問段笙笙,“笙笙,伯母留給妳的随身物品裏,有任何鑰匙嗎?”
她搖頭,“沒有。”
蘇格繞着木箱走過一圈,抓起邊角掂過重量後立刻要求領班,“師傅,別麻煩,我讓鎖匠來開。”
專業的鎖匠果然不同凡響,拿出兩根針似的銀色鐵絲,輕巧的左右攪動兩下,生鏽的大鎖應聲落地。
會需要以這麽沉重的大鎖封印,往往是見不得人的,或是再也不想見的,她緩緩走到那口長寬可以裝下一個成人的木箱,卻遲遲不敢伸手去掀開。
“我來吧,說不定是什麽價值連城的傳家寶。”見她如此,蘇格打趣道。
她勉強牽動嘴角,這些年因為生活的磨砺而養出的沉着心性也突然失靈,因為隐隐知道,裏面可能有對她而言十分重要的東西。
木箱外表布滿歲月的痕跡,盡管表層油漆斑駁,卻依舊能看得出是用上乘木材所制成的收納箱。
随着一聲吱啞,一股潮濕的氣味兒撲鼻,上層一塊泛黃的紗布巾率先被拉了出來,下頭折疊整齊的是一件又一件顏色鮮豔,樣式花俏的女孩洋裝,依照尺寸來看,大約是從孩子剛學走路開始一直到初中時期,每件都是手工訂制,上頭的繡線花紋無一不透露出裁縫精致的工藝。
蘇格翻起整疊衣物,發現疊在箱子底層的是好幾本被妥當收拾的老照片,随意抽起一本硬殼相本,翻開一看,裏頭竟是段笙笙從強褓時期到初中的照片。
站在他身側的物主卻全然沒有印象,一直以為,因為爸媽處得不好,連帶得也不興替她拍成長紀錄,卻沒想過,原來媽媽把這些都藏了起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被愛,而今遲來的領悟,卻讓她無所适從起來。
已經想不清楚從什麽時候開始,大概是父親過世後,母親突然對他冷淡起來,曾經的愛轉為恨,全數傾灑在她身上。
她以為忍耐可以等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直到今日,始終沒等到那一刻。
樓梯傳來陸陸續續雜沓腳步聲,時間已經到了施工班下班的時間,所有人都以為是年輕屋主夫婦回來監工,看到她滿口都是蘇太太好。
她尴尬的擺手,驚慌的看向蘇格,卻發現他竟然站在門前不急不躁的接受問安。
雖說見過風雨的人,無時不刻都能處變不驚,但是這男人也未免堂皇的過分。
送走所有人,他鎖上門,折返回屋內,拿起一件小孩的衣服問,“要不趁這機會,把這些也一起帶回去?”
段笙笙還有所猶豫,但是思來想去,這些東西是母親的遺物之意,放置等同于丢棄,就算母女間隔閡再深,把這些回憶丢棄她也于心不忍。
箱子很深,她不得不彎腰往下探,才發現箱子裏除了衣服、相本外,還有幾本泛黃的日記本。本子被夾在衣物堆裏,封面是母親娟秀的筆跡,可上頭記載的日期卻已經久遠得她記不清。
蘇格也停下動作,仔細端詳她陷入困惑裏的表情。
“我怎麽不記得爸曾經外遇過?”
日記本的內容大約寫着些孩子成長間的瑣事,她一頁一頁翻過,慢慢的讀到了轉折。
丈夫外遇私奔,女人揣着被背叛的無力感,把怨恨發洩在孩子身上,看起來像韓劇的劇情已經在腦中塵封,她想不起當時母親是怎麽回事,卻記得自己長大後受到失眠與抑郁所苦。
“不記得了嗎?”
“完全想不起來。”她翻過幾頁,把整疊日記放下。
她忘得很幹淨,可是留下的後遺症很深刻。
她害怕狹宰的空間,畏懼黑暗,夜裏沒有安眠藥時,她要聽音樂,數着數字入睡。
“如果妳想知道,我是領有執照的催眠師。”
言下之意是她想的話,他随時可以效勞。
“不了。”她想也不想立刻拒絕,“會遺忘就表示真相太傷人,既然如此,還有想起的必要嗎?”那一晚他們為了收拾,很晚才離開,走在深夜的高架上,車流已經沒有白日時那麽壅擠,偶然擡頭發現天際有顆流星雨劃過,她立刻拍拍身旁的駕駛,興奮地指向天空,“蘇格,快許願!”
瞧她孩子氣的模樣,他好笑的也跟着擡頭,如果他今天只是個十歲的孩子,肯定也會為此驚呼訝異,但是走過北極看過極光,這些稀稀疏疏的流星在他眼中像蝌蚪,絲毫沒有她眼底的那種驚奇感。
“流星體是太陽系內顆粒狀的碎片,進入地球的大氣層後發光并被看見才被稱為流星,妳對着一顆石頭許願,不覺得太不切實際?”
蘇格的優點是理性多過于感性,可有時候這特點也是她想掐死他的症結點,她關上耳朵,虔誠的低頭許願,很輕很輕的嗓音,許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願望,“不管它是石頭還是外星人,我希望它有靈性,保我身邊的人長壽平安。”
流星拖着長長尾巴劃破夜空,讓整座城市剎那發亮,也瞬間歸于平靜,他沒有太多夢幻的本質,在她望着自己等着聽自己的願望時,想了想,只說——
“這些隕石若真有靈性,我只希望它能許妳一生平安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