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不知所起
下午一點零一刻,段笙笙正忙得熱火朝天,還得不時派跟診護士外出張望。
因為蘇格就坐在那,雖然是好整以暇在那看書,讀不出半點急躁,可他的存在永遠無法讓她靜心。
但是産科永遠是戰場,表訂十二點結束上午門診,她硬是忙到一點半才結束,焦頭爛額的工作告一段落,數一數時間,他已經坐在會客椅上邁向等待的第二個小時。
“被哭得頭疼了吧?”她匆忙而來,不斷苦笑,“你不該坐在這等的,樓下咖啡廳空得很,怎麽不去那,耳根子還清靜一些。”
蘇格阖上書本,輕喟,“笙笙,我佩服妳了,其實這兩個小時,我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就說了這不是讀書的好地方,你為什麽硬要在這邊等。”
“因為這裏方便。”
事實上他在這等勝過咖啡廳,因為這裏不會有人搭讪,而咖啡廳會。段笙笙沒再追究,與他一同走到負三層的機械式停車場,停在一臺嶄新的房車前。
坐入副駕後,她敏銳嗅到淡淡皮革味,再瞥了眼儀表板上的裏程數,忍不住問了句,“不是只回來一段時間,怎麽買車了?”
“聖醫打算在院內成立國內第一所身心科醫學中心,邀請我來主持,我認為是一個可以發展的事業,所以打算回來工作一段時間,再看狀況回瑞士。”
她心髒微微一顫,喜悅隐忍卻不敢發作,“那、那表示你會長期待在國內了?”
“嗯,短則半年,長的話不一定。”
她想,如果現在有面鏡子,肯定可以照出她隐藏不住的欣然,可她不敢讓蘇格看見,支着下颚,彈跳着星子的目光始終落在窗外。
車子駛出停車場後,白晝的炙熱陽光映照入車裏,當夜貓子久了常會犯上見光死的症狀,她微微擡手遮住陽光,背脊下意識就往座位縮。
他也注意到了,在紅燈時傾過身,替她拉下副駕上遮陽板。
解讀到他的眼中帶着點取笑,段笙笙不免想解釋,“會長斑的。”
“長斑點無所謂,妳真的該多攝取陽光。””拉下她使勁迫害自己雙眼的手,他口氣嚴肅,“維他命D可以促使人的心情愉悅,對于一個住院醫師而言有雙重好處,我知道妳還在吃安眠藥,這一點我不批評,但是不能一輩子依賴。”
她縮縮肩膀,忍不住嘀咕,“你真是職業病不輕。”
“難道妳沒有?”他也不是省油的燈,語氣平平,卻反擊的一針見血。
“這倒是。”她反省自己,“我在地鐵上看到孕婦,也會不自覺從雙腿浮腫狀況、肚子形狀、走路姿勢判斷她懷孕的月份,甚至有可能罹患什麽症狀,仔細想過一輪後,心安了才下車。”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撇撇嘴,“職業病恐怕比你還要嚴重。”
“這沒什麽,只是證明我們都很有心在自己的專業上。”
她不置可否,看着窗外行人,心情罕見的輕松惬意。
可以這樣大方說笑,坦承以對,多少釋懷了面對他時內心的壓力。
她曾經墜入一種荒謬的妄想狀态,幻想與這個男人相愛,甚至逢人就說起對他的情感,那段可怕的脫軌狀态是她一輩子不敢給人知道的污點,可他從來不曾把她當怪物看,甚至在她墜入谷底時,伸手拉了她一把,讓她回到了正軌。
路上車流開始密集,過了市中心後開始走走停停的,最後免不了在高架上擁擠成一列綿延數十公裏的車陣。
為了排解無聊以及空氣裏微妙的緊張氣氛,蘇格試着打開話題,想緩解她坐立不安的情緒。
“今天見過律師後有什麽打算,有考慮從宿舍搬出去後回老家住,還是轉手賣了?”
“我不會搬回去。”見他投來謹慎目光,她很認真解釋,“你說過的,遺忘是上天給我們最好的禮物,記得太多前塵往事是折磨,況且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所以我打算轉手賣了,再也不回去那半步。”
對一個地方會産生感情,往往是因為一起生活過的人,在那棟老別墅生活多年,她跟裏頭的人總是悲勝過于喜,既然如此,又何必放任自己跟過去繼續牽扯不清。
輕踩油門,蘇格看着她秀氣柔美的側臉,淺聲說,“笙笙,妳真的不一樣了。”
這句話聽得她心底發酸,這兩年她等待,期許自己往前進,其實只是在等一個可能,她不敢直視蘇格,淡淡的目光放在遙遠的一處,“如果沒有長進,我怎麽敢見你。”
動心是一種幽微的情緒,不知道會在哪一個瞬間被觸發,可是往往一被觸碰,便情不知所起,歲歲年年,至死方休。
車子下了交流道後很快便到段家老宅,兩層樓的老式別墅,處處可見斑駁,雖然當年段爺爺在這置産時顯赫一時,可是經過歲月洗禮總免不了會老去。
踏進昏暗的房子,空氣裏可見一絲灰濛,她點亮屋內所有的燈光,發現除了有雕花門窗的餐櫃外,所有家具都讓人細心的罩上一層粗呢白布。
“房子挺好的。”
蘇格也是第一次踏進這樣的老房子,玄關後的地面淨是以大理石鋪成,壁上貼着當時最流行的壁紙,草木鳥喙,繁榮似錦。
客廳裏的家具一概以花梨為主,延伸到玄關處的屏風,無一不是精雕細琢,每一寸都彌漫老式浪漫,如果房裏是老式紅木床,他想也不該意外。
段笙笙熟悉的摸到開關,打開一盞又一盞燈光,看到舊物老景,可是人事已非,她多慶幸現在有人陪着自己回來,否則她不敢獨自踏進這裏,怕人去樓空的孤寂,怕想起自己被打罵後鎖進衣櫥時的恐懼,怕自己會陷入那份憂傷而無法自拔,怕又一次會因此無法控制自己。
在他倆探索的期間,律師來了電話說明會晚半小時抵達,他們也不甚在意,拉開沙發上的白布,随意找位置坐下。
潮濕的水氣在空氣裏凝聚成黴味,外頭天雷滾滾而至,不一會兒就下起淅淅瀝瀝的大雨。
夏雨本來就自然,他們在這樣滂薄的大雨裏靜靜走過一遭,最後她喊餓,喊了外賣,并提議在這空擋去書房走走看看。
段家爺爺早年是一名老中醫,退休後勤練字畫,所以書房裏除了醫書之外,牆上挂着的,桌上擺放的,都是自行鑽研且臨摹的名家字畫。
習字的目的在練心,這是段爺爺最常對段笙笙耳提面命的話,她轉述給蘇格聽,他也認同。
“練字根本要訣在于慢,心浮氣躁就難有清明心思,也就寫不出逑麗筆觸。”
聽他說得一口好字,她忍不住好奇,“你以前練過筆?”
他不作答,只是拿出櫃裏的筆墨紙硯,以清水滌筆,蘸淡墨,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
從小到大寫過不少次自己的名字,她自信自己的字體堪稱工整,但那是沒有碰過高手,
現在看他只是打發時間随意寫,字跡灑脫風流,行草倜傥,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名字特別,現在看來竟然特別生動。
看得發傻時,外賣剛好送來食物,他們收拾好紙筆,拿出櫥櫃裏的碗盤,一人一瓢慢慢共飲一鍋熱粥。
律師這時候又來電話,說二十分鐘左右就到,蘇格沉默喝了半碗粥,突然問,“想不想知道遺囑內容?”
“你知道?”吞下一口熱粥,她疑惑的盯着他,“這種事不都是等律師來公布才會知道的嗎?”
躊躇片刻,蘇格起身從包裏拿出一封信放到她手裏,“我想過一些事,或許妳母親十分後悔過去那些讓妳不開心的日子,可自己說不出口,只好提前為妳準備好這一切。”
素箋擱在餐桌上,上頭以秀氣的楷書體寫着自己的名,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她把碗推開,突然沒有食欲了。
“什麽時候拿到的?”
“兩年前我離開國內時去看過阿姨,她讓律師轉交我這封信。”看她臉色陰晴不定,他靜靜握住她拿着調羹的手,按下所有動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笙笙,正面一些去看待這件事。”
拿起信封本想撕碎了事,可是手指才碰到薄透的紙張,她才發現自己下不了手。因為瞬間意識到,這是媽媽唯一留下、最貼近她氣息的遺物,從今往後,無論她怎麽尋找,都不會再有任何一樣物品能同這封信,乘載她所有的感情,蘊含她所有的歉意。
只那麽一刻的領悟,她心很酸,到底是母女一場,她的那些怨,怨的不是她打罵自己,怨的只是她為何不肯清醒着愛自己的女兒多一些。
“她那時候時好時壞,我也不知道她懂不懂我們的狀況,現在看來是不明白,否則不會在遺囑也添上你的名字,當然,我不是跟你計較,如果你願意,随時可以取走你應得的那一份。”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捏着一紙秘密幾度舉起又放下,顯然是沒有勇氣打開。
只是猶豫的時間不太多,律師來時,她不想也得面對。
“笙笙小姐,夫人表示這處房産您與蘇先生無條件共同持有,就算離婚也依舊是維持以上協定,除非雙方當事人其中一人身亡,則産權就歸于另一人所有。”
“不能買賣?”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聽過最荒唐的遺産安排。
律師推了推眼鏡,職業性的笑着回答,“不能買賣,但能出租,只是租金必須兩人共享。”
她霎時明白了,這份遺囑是母親為了替她綁住男人而寫下,可是她大概忘了,任何可以以金錢束縛的,大多薄情寡義。
“蘇先生,如果沒有什麽問題,就請在這簽字,這份共同所有權正式生效。”
“等等。”她低喊,神情不定。
律師挑眉,耐心等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裏的空調似乎失去控制,屋外的熱浪一層層襲來,逼得人心浮氣躁。
“笙笙。”蘇格出聲提醒,“讓我來說?”
“不要,我自己來。”她握緊拳頭又放開,慎重的喊了這位自年輕就替段家打理法律事務的老好人,“顧叔叔,不瞞您說,其實我跟這位蘇先生從來沒有過婚姻關系,現在沒有,往後也不會有,所以我想,這封遺書是不成立的。”
看到顧律師的震驚是預料之內,她持着發緊的嗓子,繼續據實以告,“兩年前我生了場病,是一種妄想症,對人事物會有不實的妄想,甚至有幻聽、幻覺,蘇先生是我的主治,我……我妄想着他是我的丈夫,甚至跟媽說了此生非這男人不嫁,所以她才會找你拟下這份遺囑,可事實上,這是一份沒法成立的遺囑,我跟蘇先生之間清清白白,您要不信,只要去民政局查,就會知道我們之間沒有過婚姻關系。”
“可是喪禮那天……”礙于身份,他不好說蘇格所做的一切堪比段家女婿,甚至,比一般人以為的更稱職。
“喪禮那天是蘇先生好意過來幫忙,我們之間确實沒有關系的,是不是,蘇格。”為免再添他麻煩,她不得不拉他出來作證。
蘇格颔首,歸還手裏的那份遺囑,“不好意思,實情确實如此。”
顧律師訝異過後,思索片刻,伸手收回兩份遺囑,“既然這樣,我會着手處理後續的繼承手續,只不過妳媽媽真正的意思我還是得傳達,她知道妳不喜歡這,可是有不動産在身有好無壞,希望妳不要随意買賣,要租要空着,想怎麽做都行。”
她點點頭,默默把那份遺囑折好。
“我知道了,我不賣就是。”
年邁的律師看見兩個年輕人各坐在沙發兩端,眼色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嚴肅的面容因為微笑而柔軟,“笙笙,接下來的話是顧叔叔以私人身份說的。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她在最後時,心裏比誰都希望妳能過得比任何人都好,妳爺爺是這樣,爸爸也是這樣,不要忘記對自己好。”“謝謝你顧叔叔,我明白的。”不由自主看向蘇格,這些話他也曾說過,可是釋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還在努力,只是需要時間。
送走律師,站在年久失修的大門前,白色油漆因為濕氣片片斑駁,只消一推,門板就發出撓心的恐怖茲呀聲,氣派的巴洛克老別墅早不見浪漫,取而代之的是詭異與陰森。
“接下來想怎麽做。”
“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她不忍再看,可是腳下卻不由自主開始往前邁。
蘇格陪着她在屋裏繞,一間一間房去探,一路到隐藏在廚房後門外,鮮少人會留意的後院裏。
寬敞的後院亭子裏,滿地是枯黃的落葉,腳一踏上,就聽見樹葉酥脆的碎裂聲,感覺到腐敗味越來越濃厚,轉角一看才發現,幾天前的豪雨讓後院的柳樹頹然倒在屋頂上,藍瓦被砸出一個窟窿,殘留的雨水與枯枝正淅淅瀝瀝不斷落入密不透光的閣樓裏。
前不栽桑後不種柳,段笙笙驀地想起這句話。
學醫的人大多不信鬼神論,但是這株柳樹活了三十多年,而今莫名頹然倒塌,她很難不跟生死論連結在一塊。
“冥冥中有注定,妳不想處理也得處理。”蘇格拿起手機,調整至拍照模式,“打算怎麽做?”
段笙笙低頭拿起手機翻找朋友圈,上百則的訊息中,卻發現自己竟沒有半個人可以找來處理。
他繼續拍下照片,轉發給人,“或許……”他淺淺的發聲,“你需要我幫忙找朋友來處理。”
段笙笙撫着腦門,感覺頭大,“我沒有選擇了不是嗎?”
裝修的決定很快就定案,蘇格在幾天內聯系好設計師朋友,找好工班,很快把約定見面的時間定了下來。
他的極速效率幫了段笙笙一個大忙,她想着要去謝謝他,買了一份午茶,來到他在聖醫嶄新的辦公室,才要敲門,就聽到裏頭有斷續說話聲。
“……蘇格,會議後不是要一同吃飯嘛,今晚能不能別那麽疏離我,主任檢察官跟他太太也會一起出席,我需要你的支援,就今晚,行嗎?”
“幫妳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妳不是這麽拖泥帶水的人。”
看不到他的表情,知道他說這話時隐隐有了怒氣,她靠在門板上不敢說話,轉身就要離開。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已然有哭音,“至少就坐在我身旁,不說話也行。”
“我不願意。”他清冷的嗓音再度傳來,“不管是道德或感情,我都有潔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簽約後的第一篇文,其實去年十月就該寫好,可是經歷電腦檔案毀損,然後又覺得內容不喜歡,所以重寫。。。一拖經年。。